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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风亲吻我像蛋挞 她是我的花 ...

  •   借用这篇开头讲一些很垃圾的话(不好意思占用篇幅了)(在别的地方看过的人可以直接翻下一页)。

      第一次写短短篇,故事名字是抄的香港一部可爱动画电影的主题曲,但故事本身一点都不可爱,而是平铺直叙矫揉造作还充斥无趣的挫折的,完全是一些毫无意义且没有力量的字,因为篇幅不长所以直接一次发完,就不做分章处理了。值得一提的是本次不做中文长难句分析题目,一眼扫过去段落密度是大,不过挺好读的(应该)。

      另外我知道有一些人是因隔壁而来(毕竟也就写完那一个),但要说的是苦水是个甜美的意外,本着再看那种故事的小朋友可以离开了,这个周酬其实是写不来小甜水(手动再见)。

      春风亲吻我像蛋挞/文

      两个礼拜前,市育禾中学发生一起自杀案,死者名叫米页,是高三年级十七班的一位学生。她是在画室被发现的,被发现的时候她坐在地上,旁边是没画完的画,她上半身靠在画板上,侧头向窗外。
      警方在她手边的画笔笔尖里检测出微量的氰/化/钾,调色盘上更多,她身旁是一封仅写有一句“我没有办法”的遗书,于是这起案件很快定性结案。
      两周后的今天,女孩家属闹到警局,要求审讯米页的家庭教师周爻,认为女儿的死与其有关。

      我们是在城郊的一家福利院找到周爻的,当时她正在教孩子们认汉字。她戴副圆框眼镜,学生气很重,对讲台下小朋友们笑的时候会露出左脸小小一个酒窝。
      回警局的路上她很安静,上车后她慢吞吞地收好自己的盲文书、儿童算盘和油画棒,并不主动提问我们为什么找她。不过来之前我们调查过她,她是本地人,在本市一所普通的师范学校念数学系,明年毕业。至于家庭背景,她父母早逝,于是我们走访了她的一些同学,所有人对她都不太有印象,回忆起来,她是学生时代里没什么性格的那种女同学。

      在审讯室里,我们告诉她米页死了。她说她知道。我说是自杀。她说也许吧,然后她问我能不能把温度调高一点,我说现在是四月,警局没有开空调。她笑了一下,露出那个酒窝,对我说那好吧。
      同事送米页的遗书来,装在证物防伪保密袋里。那里面一般装人体组织或机密文件,现在装一个十七岁女生给这世界留的最后一句话。我把袋子扔到周爻面前,问她这是米页的字迹吧。她乜一眼,说像。
      这时候,我手摁在那封遗书上,问周爻,米页死前你们有没有见过面。她不响,我敲敲桌面,再问,见过面没有。她目光这才从遗书上挪开,过一会儿摘掉眼镜,眼神无聚焦地放在远处的单向玻璃板上,说,我们见过很多次面。

      周爻大一的时候就开始给米页做家教老师,当时的薪资是每个钟头二百块,高于市价很多。她每周五乘1061路公车,公车把她路到报社,她还要步行二百米才可以抵达阳光小区。米页家在二单元三号楼一层,屋子外面有个小花坛,里面种香葱、羊角豆和月季。周爻第一次去应聘时透过窗户看到米页正坐在餐桌上写卷子,看到周爻她轻轻笑着挥了挥手。

      当天的试讲也是在餐桌上,米页家餐厅跟客厅联通在一起,周爻讲课的时候米页妈妈就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米页垂头写练习题时她送了一次水果,顺便拨了一拨米页的右手,指使她去把掌侧干掉的颜料洗掉。
      周爻抱着解析册站在旁边,生硬地搭话说小朋友画画也好用功,她妈妈说米页是艺术特长生,将来要靠这个吃饭,可是数学不算拔群,要想念到好学校文化课不可以差,所以很早就开始补。

      当晚周爻收到试讲通过的短讯,她妈妈补充说米页的家庭教师不好找,她此前已辞退过很多,希望周爻可以做很久。
      自此周爻连续三年每个周五都要去阳光小区,寒暑假也不太停。她们约好每周五晚上八点授课,一次课程两个钟头。米页高二时她们退出餐桌,开始进米页房间上课,而高三后授课费用变成三百块每小时,周爻大学时期的零花钱都从这里来。

      在这里我打断她。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半,同事们都等着下班,实话讲米页这宗案件没有任何重审的必要,我此次找周爻来根本就是为了应付差事,给死者家属一个宽慰般的交代,因此我完全没必要浪费时间听这种无关紧要的话。于是我放下签字笔,看着她,重点问——你跟米页单独见过面吗?我强调,周爻,是单独。

      她忽然沉默,半晌后仰起头,咽一口唾沫,口水从下巴一路滑下去,像是用锋利尖刀划一道口,喉肉被割开,周爻说见过。在哪里?红星宾馆三楼3023号房。她说话的声音很哑,仿若声道被酸水刮蹭。

      虽说寒暑假补课活动也不太停,但米页高二暑假要在一所很严格的美术机构参加集训,米页妈妈提前打过招呼给周爻,嘱咐她这两个月不用上门,因此周爻提前找好了奶茶店的工作。那个夏天,她白天在小吃街勾兑香精果酱与茶粉,下班后乘车去郊区福利院做义工,做完游戏哄孩子们睡着后她自己也宿在那里。
      七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三十七分她接到来自奶茶店同事的一个电话,同事说有人来店里找她,她不用反应就知道是谁,于是她坐末班大巴一路晃回市区,当时奶茶店已经打烊,穿印有奶茶品牌logo衫的同事们在做最后的清洁,周爻在嘈杂的后厨捞到米页,米页身上还穿着画画要穿的罩衣,发尾和帆布鞋上都是颜料,膝盖上有泥土。周爻问她围墙高吗,摔得痛不痛,她摇头。

      要说的是米页很明显发烧,她的脸烧成桃子一样的粉红色,周爻把手在她额头上挨一下,拉着她要去医院,米页当然还是摇头。她这么抗拒,周爻也就不逼她,她们就近找了一家药店,周爻买了布/洛/芬,药店的旁边就是红星宾馆。周爻犹豫很久,还是走进去开了一间标间。
      上楼她喂药给米页吃掉后两个人靠在床头看动画片,那是一台康佳的电视机,如今早已停产,它的频道也跟机器一样卡在两千年初,但是它胖嘟嘟地从印有繁复花纹的老墙上凸出来,居然会让人觉得这样的夜晚朴素又温暖。
      米页看一会儿就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周爻就送她回去,还当着生活老师的面主动批评她,说小孩子真不懂事,发烧了也不跟老师讲,偏自己偷偷跑出去,收到处分怎么办。生活老师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看着米页,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说米页嘛,没关系的,米页压力太大,没关系的。

      按道理来说米页不应该找上周爻,家庭教师和被教学生拥有除授课时间外不该有其余任何交集的社会关系,我不理解米页为什么会好端端地从机构跑出来,又为什么径直去找了她的家教老师,而不是回家。

      周爻很快回答我的问题。从机构里翻墙跑出来是出格行为,艺考初试在即,身心俱疲的米页溜出来望望风情有可原。因为那地方差不多像一个监狱,周爻平静地说。她那天送米页回去,有路过那里的集训教室,从透视窗往进去,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景象。
      国内普通艺考只培养工匠而非艺术家,因此年龄还没有她长的小孩在充斥怪味的教室里作画训练,听老师说有一些人春天就进去,七个月内每天要画十二个小时,有时候来不及吃饭,宵夜就只能是泡不开的方便面。米页也过那样的生活,但她从未在家里人面前表现出怨尤,

      之前在警局,米页妈妈对我说的是米页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孩子,是她见过最听话最懂事的孩子,这更显得那次出逃是个意外。不过周爻跟我说她能理解米页为什么找上她,她跟米页关系好是很久以前就确定的事实,两个人出生年份相减,按现在的人来说不过一个代沟,相处起来不觉得有什么压力。
      大一那年周爻刚开始给米页上课,季节还没过渡到冬天米页就主动提出要去她所就读的那所学校参观,周爻说她不太方便,所以没同意,再下一周踏入米家,反倒是米页妈妈在餐桌上跟她提这件事,她只好答应。

      米页来的那天是周六,学校开放参观,周爻在校门口接到她,然后拎着米页空空如也的背包陪她逛校园,大半圈走完了就请她喝草莓奶昔,又问她想不想吃黑森林蛋糕,她们学校咖啡店里只兜售这个。
      米页还没回应周爻电话就响,她看了眼米页又扫视一圈周末人流量大的店里,还是坐下来当着米页的面接听。
      福利院的人打电话来问她上次带孩子们画完画后有没有不小心顺走小可的大象模型,小可忽然发病,赖在活动室不肯走。周爻仔细回答说东西她放在了西侧102室柜子第三层的抽屉,在助听器的包装盒子里,抽开就是。
      她讲了三遍对面都没有听清,最后周爻只好把米页连带着那杯草莓奶昔一起拎出去,站在路边的梧桐下,再叉着腰重复一遍。
      米页站在秋天里,攥着那杯快化成水的草莓奶昔,盯着周爻略有些恼火的样子看,看得特别认真,差点被路过的自行车撞到。周爻眼疾手快拉开她,面朝那人翻了个白眼,米页看到了,垂下脑袋,额头抵在周爻肩膀上笑。

      后面几年时间里,米页问很多次周爻,上大学了真的会开心吗,随时都可以买奶昔和蛋糕吗,一个人受到的最大的伤害不过是被自行车撞到吗,更何况你还可以朝那个罪魁祸首翻白眼而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也许是没说过这样的话亦没畅想过未来,所以看起来对她来说表达这些东西很费劲,但周爻很有耐心,每次都等她问完,末了十分严肃庄重地点头,是的,米页说的都是对的。然后她们一起笑。米页偶尔会用笔杆顶端的橡胶卡通小猪戳周爻大笑时左边脸颊的那个酒窝。

      周爻对我说,我跟她关系好,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你不知道,我对米页是全肯定,我比较喜欢鼓励别人,所以她比较爱我吧。哎,拜托,谁会不喜欢一个一直夸自己的人。后来我还跟她约定好,她毕业了我就带她去我常去的那家福利院,我们一起做义工。其实我画画很差啦,所以还是她来教孩子们比较好,她看起来不太愿意,但还是答应我。谁知道她还是要这样做。小可还没有见过她。我有点生她的气。周爻皱眉头,把桌上米页的遗书翻过去,抿一抿嘴——好没诚信一个人。

      审讯室一时安静下来,大家好像都没有办法做些什么,该递纸巾吧,米页妈妈那天来的时候哭光了我工位上的抽纸,但周爻貌似不太需要。她的表情跟状态类似于被遗弃被欺骗,就是说,相比于米页寻死,她更讨厌米页食言,整件事情里,她看起来才是被命运伤害的那一个。

      那天最后我送完全无辜的周爻出警局,她拎着自己的包,我问她还要回福利院吗,她只说拜拜,接着毫不回头走向公交站。
      我站在警局门口柱子旁抽烟看她,她站着等公车来,身子无聊到一前一后地晃,间或张望。
      1061路来之后我看到她上车,她熟稔地走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掏出耳机。这时同事出来问我怎么还不走,还让我少抽点。我不搭腔,盯着那辆公车尾巴看。同事笑着摆摆手,说自己先走了,还祝我周末愉快。我回她你也,下一秒打了个激灵,掏出手机,看到今天是礼拜五。公车早已驶远。

      -

      新的一周我去上班,配合我处理这宗案件的小李午餐后拿份文件进我办公室——医院太平间的出入记录显示,米页遗体从法医那边送到医院的当天下午,周爻作为访客去过那里。

      在这之后我多次联系米页希望她能跟我见一面,她一直拒绝。五月的最后一周,我没带同事,一个人在周五下午去她们学校门口堵,那会儿她刚下最后一节专业课,顺着人/流出来,在拐角碰到我,她扭头要回去,我说不是公事是私事,我今天是来听故事的。她稍带警惕地看着我,我摊摊手,说你上次还没说完吧。她思索半晌,终于认命一般,点点头。我们在校外一间咖啡馆坐下来。

      咖啡上了之后,我等她搅开气泡,这才斟酌地问,你见到她最后一面了吗。
      米页的遗体告别仪式在昨天,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丧事,听说去的人很少,仪式也很短暂俭省,我不知道周爻有没有被邀请。

      周爻特别大方地摇头,说我才不要去送她。我接着说,那你之前还去医院。她垂下头,说你还是知道了啊,不过我没什么别的心思,我知道那里面挺冷的,我只是去捂热她的手,一小会儿而已。

      她又问我米页妈妈去过吗?我点头。刑事案件发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家属认领尸/体,我们一般不会直接让家属看到死者本人,只是会拿着死者的衣物或物品象征性地问。
      那天我看到法医科的同事托着米页身上的物件问她妈妈,这是米页的校服吗?这是米页的头绳吗?这是米页的鞋子吗?这是米页的手表吗?她妈妈目光呆滞着点头,最后止不住地嚎啕。
      我讲这些的时候,周爻就在对面全神贯注地听,末了她咬着吸管,点点头说这套流程她也是清楚的,当年她也是这么被警察带着认领她爸爸妈妈的遗体的。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搭话。服务员替我的水杯添水,周爻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忽然就问我有没有关注米页的艺考成绩。
      原来那次集训的后半程,机构里换了老师教,米页有更加适应一些,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后半程,再没有跑出来过。周爻说米页虽然之后考上了非常顶尖的美术学院,但她的色彩分数在同辈面前显得很平庸,而这件事情的原因关乎米页童年时期最高级别的秘密,周爻是在一个雨天知晓这个秘密的。

      周爻很早就知道米页拥有自己独立的画室,有时候她去做家教去得太早,米页妈妈会招待她,说米页还在画室,马上就来。
      周爻曾经很羡慕她,也欣慰于她不用在卧室的角落作画然后闻着刺鼻的颜料味入睡,更不用像更多别的小孩一样在乱糟糟的机构里呆满三个季度。
      米页收到这些极其正面的评价后,单笑一笑——是很旧的地方,不过照你这么说那的确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后来米页告诉我其实她在那里很久啦,她从七岁开始,几乎天天都要去那里小住,那是她的第二个卧室,周爻不动声色地说。
      说是画室其实并不十分恰当,那里曾经是放置杂物的地下室,天窗开在最高处,人站起来就摸得到尘埃,米页画凳的旁边是姥爷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轮胎满是裂纹,上面偶尔有蜘蛛爬。里面只一盏白炽灯,光线并不十分充足,人像是置身于一个机箱。
      有一次米页早晨起身掀翻水桶,灰蒙蒙的污水淌得满地都是。她忽然感觉到很累,于是她坐下来,埋首在膝盖里哭。

      她从小就在那里练苦功,妈妈有时候会下来检查,偶尔会用高跟鞋鞋尖踢她屁/股,更经常的是往她的嘴巴里塞橡皮。因为她画不好,学校的功课也做不好。那是一种很童话的惩罚,周爻评价道。
      记得第一次是八岁,米页拒绝去上兴趣班,跑下楼故意搅了所有崭新的颜料,还撕了架子上三张卷了毛边的简笔画,后果是她尝到了橡皮的味道。不好吃。
      而它带来的更加深重的影响是,不用去画室的夜晚,她经常做一个梦,梦里是嚼不断的香口胶,碎牙齿则是从喉咙涌上来,一切的一切细细密密地塞在口腔,她在睡梦中鼓着脸颊,憋到喘不过气,醒来就去呕吐。洗手盆里的呕吐物像一个个五彩斑斓的哈欠【1】,她想明明吃进去的是橡皮。
      上次做这个梦大概是艺考后的第二天。周爻说米页并不常跟她讲自己有做这个梦,可能最近一次是她跟世界拜拜那天在画室小憩的那个正午呢。也说不定。

      可是妈妈大多数时候都对她很好,米页倒也没有办法彻底怨恨上她。米页有问过周爻,你的爸爸妈妈会教训你吗,周爻不会不点头,米页就摊手。看吧,反正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米页妈妈也知道米页做噩梦,即便不知道梦的内容是什么,她也会安慰女儿。米页艺考初试前压力太大,总是需要有人陪着睡觉,但有一次米页妈妈临时需要出差,是当夜凌晨的红眼航班,吃过晚餐就要出发。米页在学校里没有别的要好的朋友,那天又刚巧周爻在,所以周爻在米页妈妈的邀请下在米页家留宿。

      周爻在陌生环境睡不安稳,半夜起床去卫生间,路过米页房间看到房门敞开,里面没有人。她顺着屋子里唯一的光源探过去,看到米页正在地下室。周爻敲门进去,米页回头时很惶惑,看到是周爻后又平静下来。她站起身,不好意思地笑笑。
      周爻扫视地下画室,困意尽失,听米页描述与亲眼见到是迥然的体验,机构的怪味教室是别人的监狱,这里是米页一个人的监狱。周爻走向米页,仿佛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河,她坐到米页旁边的自行车后座上,哽着喉咙说我陪一陪你。
      米页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周爻的目光有重量,她强撑着画了几笔,不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又不小心撞到天花板的白炽灯,灯泡晃呀晃,周爻拉她一把,提醒她小心被灯泡碰到脑袋。米页直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在她怀里抬头,透过虚弱斑驳的光影看到自己不小心蹭给周爻下巴的颜料,她亲了一下那片深红。
      周爻没动弹,米页就退后一点,转而捧着她的脸,踮起脚尖舔她的嘴唇,像是品尝一颗糖果。周爻睁着眼睛看她颤抖的睫毛,觉得热气大概要漾湿灰白的墙,她想到此刻她们的头顶应该是她们曾一起吃过饭、写过题、讲过课的小餐桌。她也想过不久的将来她们会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餐桌,可惜吻她的女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都看好小餐桌的款式了,真的,真的好怪她,特别特别生她的气,以至于想起来以前老师批评我不到八九十岁不要谈人生,也不要说永远,可是很奇怪吧,我二十岁不到的时候就想过我要跟她有个小家,我想过我跟她的一辈子,真的,周爻朝我说。

      米页录取结果春天出来,她初复试都过了,家里人对她文化课很放心,早早张罗着给她开庆功宴,那是不需要她表态的场合。
      公共假期家里人先带米页去试新的公主裙,尺寸要对做工要细,裁缝动她腰线的时候,打趣道都是手工活,画画有做衣服细吗;选新一条裙子布料颜色的时候,裁缝让她自己挑。
      米页站在天花板挑高的屋子里,环视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布料,那些布料被钉在墙上,一片摞着另一片,不断回环,循环往复,墓碑一样。

      布料向她表演,裁缝也向她表演,米页急忙闭上眼睛,她像小孩子一样害怕地蹲下去。妈妈有点尴尬,却仍是对裁缝说看这孩子,怎么这么腼腆。裁缝说理解,学艺术的嘛,艺术家比较都古怪,她们跟别人都不一样的。

      从裁缝店出来后家里人打算接着去订承包宴席的酒店,米页跟在脸色差劲的妈妈身后,并没有跟着她进停车场,反而在某一瞬间突然回头追赶将要进站的公车。幸好司机看到她,二次为她开门。米页喘着气刷卡,坐过五站后换乘1061,最后一口气坐到师大站,然后才想起来给周爻发简讯说自己要来。

      那时候穿裙子还有些冷,米页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周爻。十分钟后周爻匆匆赶来,带了外套给她,坐在她旁边。腿侧米页的手机一直亮反复响,周爻觉得这太荒谬了,她挂断一次又一次,最后索性关机,没忍住骂了句你妈真神经病。米页笑,笑到身子都抖起来,周爻垂头看她有没有在掉眼泪。

      那天米页靠着周爻,看着湖泊上的浮萍,她们一起坐到太阳都下山。周爻估量着时间,傍晚六点多钟开口问她饿不饿,米页才动一下——周老师,你知道吗,我特别讨厌画画,我根本是没有天赋的人,我只是喜欢吃橡皮。
      周爻扶好她肩上垂落的外套,米页仍旧神色木然地盯着那座湖上的绿藻——她想去地图上与这里形成对角线的城市念书,因为听说那里冬天很冷,颜料很难发霉,而且天亮得快,她画完画很早就可以从地下室上楼去餐厅喝温热的牛奶。她好喜欢餐厅,餐厅看得到小花园,花园里的小葱、羊角豆和月季都会慢慢枯萎,或者被妈妈的剪刀杀死,然后又长大,一年接着一年,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周爻蹲去她身前,用身子盖住那片浮萍,说不对,没有画室,是睡香甜的一觉起来喝。我可以带你去那里,不喜欢画画我们就不画了,我们穿厚厚的棉袄,捂紧耳罩和毛线帽,下雪了就戴着棉手套堆雪人,我们还可以一起在清晨牵手买菜,听说那里的阿婆都很好讲话,夜里就还是看画片,把插曲听一万遍。米页认真摇头:不可以,要去楼下画画。

      说了这里周爻顿了一顿,她猝然偏过头去,舔着嘴唇不再往下说。
      我开始找纸巾,结果下一秒她又回过头,甚至笑出来。她学着港剧那一套,弯着眼睛说madam你看起来很笨哎。
      她又重复一遍,你真的很笨,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上次你都没有好好问清楚——我哪里是很主动的人啊,第一次亲亲都是她先,我哪里做得出带她去开房这样的胆大包天的事。

      周爻的确撒谎了,在奶茶店后厨捞到米页,发烧的是米页不错,但周爻买了药要送她回去,否定的还是米页。周爻拿她没有办法,思来想去只好指一指远处的宾馆,问行不行。米页点头。
      开房后她们搭一班电梯上楼,穿过长长走廊找3023号房间,这个过程中握着门卡走在前面的反而是米页。她走得比平常要快,周爻亦步亦趋跟着她,连廊的地毯走起来像湿滑的苔藓,周爻觉得自己要比生着病的米页更容易跌跤。
      房间很小,刚进门就望得尽,米页插上电卡,灯未亮起她就转过身推周爻,然后凑上去用脸贴着周爻的脸。周爻笑着问你想干嘛。米页不动,周爻脸上的笑缓缓收起来。过一会儿她感觉左边脸颊有些湿润,这时,米页退开来,转身进了卫生间。周爻还是站在那里,有风来,她的面庞有些凉意。

      米页再次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周爻招呼她过来,她把温度计夹进米页腋间,抱着她上半身不让她动。她们靠在床头,一起数着分秒。
      用画片的插曲算,曲子是一分三十二秒,周爻要求米页数四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米页抬头,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周爻。
      那目光里淤积太多委屈、愤怒、失落,或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好像差一点就要爆发。
      周爻望向那双眼睛,看到她眼睛里的自己。周爻吻一吻她湿漉漉的眼睛,脑袋垂下去贴着她的。

      我们就是这样互相亲吻的、谈朋友的、爱人的、我爱她的、她爱我的、相爱的关系,别的不要瞎讲哦,周爻眯着眼睛朝我说。
      我仍是没有力气回应她,但按照社交礼仪我应该讲点东西。但她说完就果断站起来,没有淤积的情绪残留,看起来像个局外人,这里需要做消化的只有我。
      果然,她又要先我一步离开,她说自己要去福利院,现在时间都有点晚了。我张一张嘴,她立刻意识到我想要问她什么,解释道上次在警局是坐错车的方向,教我不要多想,她不会再去米页家,因为她觉得米页大概率也不会留恋那里。
      我也无话可说了。我看着她迈着很轻盈的步伐到咖啡店门口,拉开玻璃门后她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她的长裙消失在拐角处。我无话可说了。

      -

      那次之后我很久没有再见过周爻。时光流转,接下来的一年中我处理很多桩案件,血腥、肮脏、纠纷、矛盾、暴力充斥我个人的宇宙。人是很容易对这个世界灰心的。
      但有时候去档案室调卷宗,会想到要复习一下米页和周爻,每当想到她们,又觉得多么惆怅的事情都会变得难言。
      我会在下班路上听她们喜欢的那首儿歌,音乐软件“多少人在听”的记号告诉我这世间还有很多人在同时期待并相信着画片、长大跟童话。1061路公车仍然驶过师大、报社和警局,车衣广告换了又换,从地方美酒到打车软件,再到旅游季的游乐园,我在等红灯时总要侧头看看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有女孩在听mp3,那也许是周爻,也许不是。艺考的机构重新招生,它的生意不会因为一个学员的死亡而萧条,有时候我会在路上收到传单,传单上附印机构曾给顶尖美院送去了多少学生,那上面也许有米页,也许没有。
      直到有新的警校学生来局里实习,我才意识到周爻今年要毕业,她曾经畅想过的未来终于是抵达了的。

      一个很普通的夏天清晨,我接到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周爻说自己的学校今天办毕业典礼,我问她需不需要我去做她的摄影师,周爻否决了,她说自己不参加典礼,现在人在机场,航班还得一段时间,问我要不要去送一送她。我说机场离市区很远,她说希望你可以来。我只好把早就订好的花束换成顺路携带的饮品。

      周爻告诉我她此行的目的地是西部一座海拔很高的城市,她去那里支教,也许明年回来,也许再也不回来。我问她还是教汉字吗,她说不一定,但总归不会是数学,她说学了好多年,现在看到那东西就头疼。
      我笑,笑到一半又猛然想到什么,没办法继续开心下去。周爻看到我一下子收敛的表情,噗嗤一声乐出声,说你想多了,也不是因为她啦,她出事的那段时间我已经不再给她带课。我问她什么时候停的,她想了一想,说很早了。

      那年春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周爻循例去到米家,开门的是米页的母亲,对面的人抬手就甩了她一个耳光。
      米女士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周爻生生被骇了一下,那是一双饱含恨意眼泪的眼睛,她觉得眼前的世界晃了晃,这才听到外界声响。那枚巴掌的声音响亮,如同米页的按动签字笔弹开。
      周爻张一张嘴,脸庞有些僵,像在宾馆那晚被凉风吹过的感觉,而后又滚烫起来。她看着米页妈妈,看了她好久,终于还是低下头。
      她的声音轻得好像根本不敢开口说,她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米页和周爻并不知道那间她们接过吻的地下画室拥有一颗监控头,米页的妈妈觉得是不检点的周爻引诱了米页,她拒绝周爻继续担任米页的家教老师,辞退了周爻,第二周她给米页选了新的老师来,是隔壁中学五十岁戴眼镜的高级教师,听说她上课并不讲闲话,也不需要听课的人提问,毕竟她经验老道,细枝末节都可以顾得明明白白。
      米页开门见到她第一眼脸上的笑就冻住了,她跑去妈妈房间开始闹,摔了妈妈梳妆台上所有化妆品和护肤品,把枕头和被子拉下床,瞪着眼睛站在工作台旁边示威。
      米页妈妈正在写稿,被打扰后直接反手将手边的手机砸了过去,手机碰上化妆镜,继而蹭过米页手臂跌到脚下。银镜碎在她们面前,手机屏幕也碎了,但依稀看得见画面。妈妈站起来,走到米页身边,像一个宗/教一样矗立在她眼前,满怀慈悲地问她恶不恶心。
      米页脸色变得煞白,她站在原地,很恐慌的样子,仿佛无知无觉地被人搁置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米页妈妈很疲惫,对她轻巧说一句不想学习就去画室吧,然后出门安抚同样受到惊吓的老教师,笑着说现在的小孩子真的好难管教。

      说到这里,周爻居然笑了一下,她说,这个世界好疯狂哦,在她妈妈眼里那间乱七八糟的画室居然是医院,米页进画室画画是去治病,我们还要一起赤/身/裸/体地被打疫苗。哇,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唉,不过说实话,我爸爸妈妈去世得比较早嘛,所以我是没被教好的小孩,背地里还不尊老,私下骂过她妈妈很多次,应该被教训,但米页——周爻咽一口唾沫,舒一口长气——但米页,
      她又停下。
      我隔着一扇小桌看着周爻,她不看我,她的目光掠过机场里行色匆忙的许多人,最后才扶一扶眼镜,再次舒一口长气,对我说,算了,不过我跟你讲,米页绝对不是懦弱,米页小时候也反抗过她,她逼着米页吃东西的时候米页咬伤过她的手,那天她扇我我还有专门去看有没有疤,没看清,但她力气真的好大哦。周爻笑着补充说,在那之后自己在宿舍呆了小一周呢,一直没敢出去见人。

      我看着这个比我小很多的女孩,心想这并不好笑。我或该安慰她,但周爻完全不给我插话的机会,她攥着登机牌,像是呕吐一样不断地讲,生怕未来没有机会一样。
      她问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福利院吗,我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米页就是从那里出去的。当时她妈妈去福利院挑孩子,带了一大堆东西,米页是唯一抢到那盒48色六角杆水彩笔的小朋友。院长双手交握放在身前,腆着肚子骄傲地说这孩子画画特别厉害的呀。开心的米页抱着水彩笔到新家,三天后知道原来争取是错的,强求是不正确的,人是需要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的。

      在酒店的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她是真的发烧,我们靠坐在床头,米页夹着温度计在我怀里,她眼神无聚焦地看着眼前有几分陌生的夜景,小心翼翼地告诉我一个秘密:她妈妈不是她妈妈,她妈妈的女儿很早就死了,后来她选米页做她女儿。
      米页觉得自己好像很容易成为别人情感的寄托,但她知道所有人都不爱她。所有的人都不爱她。不爱她,周爻重复着。她低下头去,看着登机牌,最后说一句,所以她连我都要放弃。

      机场嘈杂无比,行李箱滚轮与电子播报声不断响起,我却从未觉得周围有如此安谧过。从落地窗射入的阳光冷观又薄情,我看着周爻,觉得此刻碰一碰她都会显得喧哗。她垂首反复摩挲那两个字,我明白她早前期待过的机票一定不长这个样子,我更加明白的是,这次,故事是真的结束了。

      当下距离我第一次见到周爻已经过去了一年。原来那已是一年前的事情。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讲,我开始意识到,话语从来无法真正地关怀到另一个人,更何况周爻完全不需要我的反馈,她和她的小爱人的爱恨只与她个人的生命体验相关,我多评价一个字,都是对她们过往的毁谤。

      很快的,一旁的周爻整理好自己,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对我说自己该去过安检。我攥着方才购买饮品的小票,觉得自己像是剥了一块洋葱,每揭开一层,我就要在心里流新一次的眼泪。不过对面的周爻看起来并不十分伤心,她只是站起身,盯着远处机场指引处暖黄的展示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天堂会收留她吧”。

      我想会的。米页是真的没有犯过错,她一直在做的只是等待——等周爻来,送周爻去,等妈妈来,看妈妈去,等未来来,等未来去。等了好多好多次,把青春都等散场,可惜她连一句苦衷都还没有讲过,人生竟就这样打结。

      周爻笑一笑,再说一遍她要走了。我站起身,她把我摁下去,还拒绝我说各种祝福的话,她说一次出走而已,没什么好祝福的,长命百岁最重要啦madam,接着她挥了挥手,像往常任何一次洒脱的分别,尽管我们仅见过三面。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目送她过了安检的门,她臂间拢着一件并不合季节的长款风衣,无声无息地回到人群里。在熙攘人海里的她,依然是别人谈起来会觉得没什么性格的那种女孩子。
      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我才回过神,我想到问她,问一问她米页自杀前你在哪里。于是我追上去。有路人诧异望我,工作人员在入口处拦住我,我向安检人员露出我的警牌,他们放行。我追啊追,拉住周爻的那一刻,她平静地回过头来——我看到她面颊上已然全是眼泪了。

      她站在光明的候机大厅里,脊背挺得僵直,有种患难的恣仪。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只好咽下口水,直截了当地问她,米页自杀的那天,不,那一刻,你在哪里。我喉头好似也被鱼骨割开。
      我看到她眼里流出软刀,那大概是一种很盲目的锐器,我明白这个女孩长到二十二岁,还并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这种程度的伤害。她可能想到生,想到死,想到女巫的画笔,想到安宁的尸/体,想到美丽的氰/化/钾,想到那扇窗,想到未被邀请的来自春天的葬礼。对她来说,这不长不短的廿年,所有她爱的人与爱她的人都在离她而去,包括她自己。

      我张口欲说话,最后也只是把面巾纸塞到周爻手心。太无能了,语言是无能的东西,我头一次这样认为。
      周爻流着眼泪,轻轻开口——傍晚十八点三十七分,她收到来自米页的一条短讯,米页让她帮忙买群青和柠檬黄的颜料,送到学校画室,所以她在育禾中学西门外的金榜文具店,鸣笛的警车路过她,闻讯而动赶去校内的学生擦撞她,她脚步趔趄,颜料掉在了地上,她蹲下身,将颜料捡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抹掉包装上的灰尘,然后她就听见有人说十七班的米页自杀了。颜料又掉下去。

      我知道回首是懦弱的行为,但我还是要问,我要问出我埋在肚子里很久的话。我追问她,周爻,请你仔细想一想,你好好想一想,真的只是短讯吗?你难道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那天她就没有打电话给你说说别的吗?一点其它的遗言都没有吗?或者更早一些呢?你们被鞭笞的那个黑色星期五,或者她每一个沮丧的瞬间,她没有说过更多的话吗?你呢?你接住她了吗?你接住自己了吗?

      没人经营得好鲜活生命的逝去,因此我想,如果时光倒流,或许周爻可以用爱去勒索一个已经看到死神的人,尽管这是在嫁接苦难,但如果是周爻,那大概率会成功。毕竟人们看故事总要找到结尾,否则手里便一直握着不甘心的逗号,在爱人方面则更是如此。

      听到我的话,周爻眼里的软弱被磕碎了,她的神情传递出一些意外和困惑。她反问我,米页妈妈没有告诉你吗,米页从小语言功能障碍,讲不了话的——她这短短的、竟然也可以称得上为一生的十七年,从未说过一句话。

      Fin.

      -

      Extra shot:

      「好想英勇地死一死,因为永远买不到鱼蛋粗面。现实跟画片其实一样。长大好坏。」

      「今天下雨,不撑伞从便利店走回家,雨水打湿刘海,世界朦朦胧胧好虚弱。」

      「也有过对人间很是留恋的时刻。小时候跟姐姐在福利院后门的水洼里踩水,我垂头看水波,水面上的我自己一遍遍破碎,我张大嘴巴,张大、再张大一点,我吞下一整条河流,仍然吐不出眼泪。也许命运从那时起便没有垂青于我。」

      「最爱星期五,因为周老师会来。周老师给我讲数学题,我贴她很近,像小兽依偎母亲。亦闻得到她洗发水的味道,铃兰和柠檬香,味道亮堂像春天。她是我的花树,我们抱着扎根。在这样的夜晚,人们轻易相爱。唉。有时候欲牵周老师手,或仅仅碰碰她手指,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却又觉得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周老师,你欠我一块黑森林蛋糕。」

      -

      【1】澳大利亚人会这么说。这个说法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书是珍妮·罗森的《高兴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风亲吻我像蛋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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