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太迟暮》》木安慕

1、暮色山海 光历 10

　　光历 1030-桐时-4月23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风就裹着碎金般的阳光，掠过校园的围栏，阳光斜斜照进教室。校园角落的野百合窜出花苞，像阮郁白在花店见过、又舍不得买的那束。
　　　阮郁白数着花店日历，今天是山茶花谢幕的最后一天。阮郁白把昨夜在花店包剩下的山茶花收进玻璃瓶，这山茶花只剩零星残瓣，像被揉皱的信纸，零落在青石板上。昨夜在花店，她还捧着完整的花束幻想，可此刻花期尽了，连香气都掺着衰败的涩。
　　“山茶花谢了，就再也开不出第二茬。”阮郁白望着残花低低叹息，指尖轻轻触碰残败花瓣 。声音低得像在自语 。

　　阮郁白带着这股涩味漫进教室，早读铃声正好响起。
　　教室靠前的几排位置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坐在那。不过，阮郁白还是下意识的选择了后面又靠窗的位置。

　　班主任踩着铃声尾迹，阳光正巧漫过讲台。
　　乐主任拍了拍教案，清嗓道：“同学们，这是班上转来的新同学，她是从外地转来这念书。往后大家多互助。”
　　乐主任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女生站定在讲台中央。
　　黑色高领短款上衣轻轻贴着她的脖颈，宽松的长袖顺着手臂自然垂落，走路时，衣摆跟着步伐轻轻晃。
　　下摆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腰线，利落中藏着几分随性。黑色高腰短裤利落有型，腿型被衬得笔直。裤边的金属链条随着她走动，轻轻碰撞出细碎声响，不吵不闹。
　　女孩没扎头发，墨色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发梢微卷，像被夜露浸过的海藻，在光里泛着温润的黑。
　　额前碎发落得随性，半遮不遮间，露出形状好看的眉。眉下眼尾微扬，瞳仁却藏着疏离，像深潭里沉着的星。整个人透着股清冷的钝感。
　　她垂着眼，开口时，声音像浸了薄荷的糖浆，清润里裹着微哑：“迟暮。迟来的迟，暮色的暮。”
　　尾音落下时，她才慢悠悠抬眼，浅棕色的瞳孔扫过教室，目光在阮郁白那里顿了半秒——阮郁白正盯着她手腕上的红绳发怔。那红绳是极鲜亮的朱红，与她冷白的皮肤形成强烈对比，却不显得突兀。
　　阮郁白被这眼神撞个正着，慌忙低下头。再抬头时，迟暮已经移开了视线，像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而已。
　　“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
　　她轻轻说完，就往后退了退，重新站回乐主任身侧，半垂着眼。红绳在手腕上晃啊晃，像朵不会谢的小花开在冷调的白皮肤上。
　　乐主任目光在教室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那迟暮同就自己选个位置坐吧……”
　　迟暮拖沓着步子往后排走，路过过道时，带起一缕极淡的，像是晒干的艾草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过阮郁白座位。
　　待迟暮落座，阮郁白才发现她就隔了条过道。阳光穿过枝叶，漫进窗，给迟暮发梢渡了层金。她的墨发本就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被阳光一照，像是有细碎的金粉揉进了发丝里，每一缕都在发光。阮郁白望着迟暮垂落的发丝，想起昨夜花店外，被月光泡得发颤的山茶花枝，同样清冷。却又比山茶花多了丝说不出的、属于活人的气韵。
　　她随手把书包塞进抽屉，发出轻响，惊得前排打瞌睡的男生猛抬头，又讪讪低下去。
　　早读声稀稀拉拉漫开，阮郁白盯着课本，余光却总黏在迟暮手腕的红绳上。
　　红绳编得紧实，绳结处泛着点经年摩挲的毛边，像是被摩挲过无数次。
　　阮郁白望着那抹红，记忆如潮涌：小时候，母亲总给她系这样的红绳，说能拴住平安。
　　那时母亲的手还很温暖，会把红绳在她腕间绕两圈，打个漂亮的蝴蝶结…后来……
　　后来母亲重病卧床，父亲的拳头开始频繁落在她们母女身上，红绳被父亲扯断扔出家门，连同母亲最后的温度，一起碎在寒冬的风里……

　　她又想起昨夜山茶花残瓣，突然鬼使神差抽出笔，在草稿本画了朵山茶。笔尖顿在花瓣时，迟暮恰好翻书，纸页轻响撞进她耳朵，阮郁白有些慌忙把画往课本下按，耳间有些许发烫。
　　课间操铃炸响，阮郁白随着人流往外挪。
　　操场水泥地泛着潮气，晨雾残留的凉混着燥热。阮郁白站在队伍末尾，余光扫向迟暮所在的位置。迟暮依旧垂着眼，长发随意散着，黑色高领短款上衣贴合脖颈，宽松长袖随手臂摆动，衣摆轻晃，裤边金属链条碰撞出细碎声响。
　　阮郁白看见迟暮弯腰时，红绳顺着手臂滑到肘弯，那细腻的红绳与迟暮白皙且带着淡淡青色血管的皮肤相贴，像是一幅静默的画。腕间红绳在冷白皮肤映衬下，艳得刺眼，那红不是俗艳的红，而是像用山茶花汁染就，带着种清冷的鲜活。
　　雾霭里的山茶谢了春，残茶的涩还在喉间萦绕。迟暮腕上那抹红却已在阮郁白眼底，洇开一整片待续的暮色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