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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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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朱子墨房间的窗棂上。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老宅深夜的寂静。他背靠着门板,先前在书房里强装的镇定如潮水般褪去,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一声声宣告着最终的胜利和难以言喻的喜悦。
爷爷同意了。
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梦幻感。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指尖却依然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几乎能想象到严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戏谑的深邃眼眸,一定会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然后漾开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
朱子墨快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找到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拨通了视频电话。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响一下,他的期待就增添一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屏幕亮起,严玨的面孔出现在那头。他似乎也是刚回到住处不久,身上还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少了几分白日的严谨,多了些许居家的慵懒。背景是他公寓里简洁的书架。
“小少爷?”严玨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看到朱子墨的瞬间,那疲惫便被温柔取代,“回到房间了?爷爷他没再……”
“严玨!”朱子墨打断他,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但随即,他眼珠转了转,一个小小的、想要看到对方更多紧张和在意自己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让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沉重,甚至刻意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屏幕那头的严玨精准捕捉。他眉头倏地蹙起,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仿佛这样能更靠近屏幕,更清楚地看清朱子墨的情绪:“怎么了?爷爷他说了什么?他难为你了?”连珠炮似的问题,语气瞬间绷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 朱子墨抿着唇,摇了摇头,却故意不说话,只是用一种略显委屈又带着点茫然的眼神看着严玨。
严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朱子墨这副模样,在他看来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想到他的小少爷因为他们的关系而被家人苛责,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他骂你了?还是……”
严玨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是不是用了家法?你受伤了?”他知道一些老派家族或许还保留着一些规矩,虽然朱家一向开明,但盛怒之下……
眼看严玨的想象力就要奔着离谱的方向而去,甚至作势就要拿起车钥匙,朱子墨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他精心伪装的沉重面具碎裂开来,笑声如同清泉击石,清脆地从唇边溢泻而出。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整个人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拿着手机的手都因为笑而有些抖。
严玨瞬间愣住,拿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屏幕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爱人,先是茫然,随即恍然大悟,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眼底。“好啊你,朱子墨,”他放下钥匙,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放松和一点点佯装的恼怒,“学会骗我了?嗯?看我着急很好玩?” 朱子墨好不容易止住笑,脸颊因为笑意染上红晕,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屏幕里的严玨,声音还带着笑后的微喘:“对不起嘛……但是,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好紧张我。”
“废话。”严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眼神却柔软得能溺死人,“我能不紧张吗?快说,到底怎么样了?别让我真开车冲去你家老宅要人。”
朱子墨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笑得有些凌乱的衣领,看着严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地说:“爷爷同意了。他说,‘随便你’。”屏幕那端有短暂的沉默。严玨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几个字的分量,他怔怔地看着朱子墨,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难以置信、巨大的喜悦,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过了好几秒,他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低笑道:“……小混蛋,你真是吓死我了。” “这下放心了?”朱子墨笑眯眯地问。
“放心了。”严玨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神色认真起来,“爷爷他真的没有为难你?就这么同意了?”幸福来得有些突然,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没有。”朱子墨语气轻快,“哥哥之前就说爷爷已经松动了。我今天进去,爷爷就是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叹了口气,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得一清二楚,要和你过一辈子。他又叹了口气,就说‘随便你’了。”
他省略了爷爷那句“到时候他不要你了不要来找我”,这种扫兴的话,没必要让严玨知道。他相信严玨,这就够了。
严玨听着,仿佛能想象出书房里那无声却沉重的对峙,能感受到朱子墨当时承受的压力。他的心尖泛起细细密密的疼惜:“辛苦了,我的小少爷。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不辛苦。”朱子墨摇摇头,声音温柔,“为了我们,值得。而且,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是,结果是好的。”严玨重复着,笑容终于完全绽开,那是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充满光明和未来的笑容,极具感染力,让朱子墨的心也跟着变得无比熨帖和温暖。
喜悦的情绪平稳落地后,现实的问题开始浮上水面。严玨微微正色:“那……接下来我是不是该正式拜访一下爷爷和伯父伯母?还有子慕哥。”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忐忑,“第一次上门,该准备些什么?爷爷喜欢喝茶?还是酒?伯母喜欢什么?珠宝?艺术品?还有……”看着严玨难得地露出这种近乎“毛脚女婿上门”般的紧张和絮叨,朱子墨又觉得有趣极了。
他支着下巴,欣赏着自家爱人这副为自己而手足无措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不用那么紧张。爷爷他什么也不缺,你人去就好了。”
“那怎么行?”严玨不赞同地摇头,“礼数必须周到。这是态度问题。”他开始认真思索,“我记得上次合作方送了一支百年老山参,对老人身体好;伯母那边……托朋友从法国带一套限量版的丝巾和香水应该来得及;伯父好像喜欢收集钢笔?万宝龙有一款艺术家系列……”他越说越认真,几乎要立刻开始罗列清单。
朱子墨听着他一项项规划,心里像是被暖流包裹。严玨的这份郑重其事,正是因为他无比看重他们的关系,看重自己的家人。他不再打断,只是微笑着听着,偶尔补充一点信息。
“哥哥那里你就不用太费心了,他很好说话。嫂子喜欢插花,你可以送一套好看的花瓶。”“好,记下了。”严玨认真地点头,那模样像是在处理一桩至关重要的并购案。
两人就着见家长的礼物清单讨论了许久,气氛轻松而甜蜜。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透过窗户洒在朱子墨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光。视频那头,严玨的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好了,礼物的事情慢慢想,不急于一时。”朱子墨看了眼时间,轻声说,“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严玨也意识到时间流逝,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好,你也是,早点休息。今天……我很高兴。”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别样的诱惑。“我也是。”朱子墨柔声回应,“晚安,严玨。”
“晚安,我的小少爷。”严玨对着屏幕,轻轻送出一个飞吻。视频通话挂断,房间内重新归于宁静。朱子墨抱着手机,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嘴角的笑意久久无法散去。
巨大的幸福感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连梦境都仿佛会变得甜蜜。而城市的另一端,严玨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心中一片安定和充满力量的喜悦。他开始认真规划起来,不仅仅是礼物,还有更长远的、拥有彼此的未来。
第二天,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顶层办公室,给冷硬的现代装修带来几分暖意。
朱子墨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神情专注。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飘向斜对面那张办公桌后的身影,严玨最近都在公关部忙,好不容易今天找了机会来副总办公室见朱子墨。
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在一起,在一起之后反而没什么机会在一起工作了,毕竟现在也没有和严玨学习的借口给他用了。
严玨正低头审阅着一份项目报告,侧脸线条清晰利落,神情是一贯的冷静和专业。似乎和往常任何一个工作日没有任何不同。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甜蜜的默契。当朱子墨的目光第三次飘过去时,严玨若有所感,从文件中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过多的表情,甚至没有微笑,但彼此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柔光和了然,却只有对方能懂。严玨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仿佛在问“怎么了?”,朱子墨则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回眼前的文件上。
一切似乎如常,却又处处不同。 中午时分,朱子墨习惯性地起身,走向办公室的门。几乎在同一时间,严玨也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夹,站起身。
王怀正拿着咖啡走过来,看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很是自然地开口:“小墨,严玨啊,要去用餐?”
“嗯,王叔叔要不要一起?。”朱子墨应了一声。
严玨则对王怀点了点头:“王总,文件下午一上班我处理,然后叫苏晚意给您盖章。” “好好,不急,你们快去吃饭吧我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王怀笑着让开路,看着两人并肩走向高管专用电梯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欣慰。
他早就看出严玨和朱子墨最近关系非同一般,如今看来,似乎是过了朱老爷子明路了?想到刚开始好友为了儿子的事和自己旁敲侧击的样子就无奈,摇头叹气地进了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门刚一合上,严玨的手便极其自然地垂落,轻轻勾住了朱子墨的手指。朱子墨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握住,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两人依旧目视前方,看着电梯数字下行,仿佛只是寻常同事,但紧密相贴的掌心温度,和那细微的小动作,却泄露着不为外人所知的亲昵。 餐厅里,他们依旧选择了靠窗的固定位置。吃饭时,交谈的内容也多是工作上的事务,新产品的市场反馈、下一个季度的广告投放策略、代言人的遴选等等,逻辑清晰,观点专业。
只是,在朱子墨不小心沾到一点酱汁在嘴角时,严玨会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纸巾递过去,并用眼神示意。而在严玨说话时,朱子墨会专注地看着他,倾听的姿势里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这些细微之处,比起热恋情侣的明目张胆,更多了一种历经考验后的沉稳和默契,一种“我们是一体”的笃定气场。
他们坦然地在公共场合并肩同行,讨论工作,分享午餐,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却也无惧于任何人的目光和猜测。这种旁若无人的自然状态,反而让一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员工有些不确定起来——或许,两位大佬真的只是关系非常好的工作伙伴兼朋友?
然而,这幅落在不同人眼里的画面,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广告部经理办公室内,气氛却有些阴冷。
关非站在百叶窗前,恰好能将楼下餐厅出口尽收眼底。他看着朱子墨和严玨一前一后走出餐厅,严玨侧耳听着朱子墨说话,神情专注而温和,两人之间那种流动的、不容外人插入的和谐氛围,隔得老远都能隐隐感觉到。
关非的嘴角向下撇着,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怨愤。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公园看到的景象——月光下紧紧相拥、难舍难分的两道身影。当时他的震惊无以复加,随即而来的便是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抓住把柄的兴奋。
严玨!凭什么?! 凭什么他严玨能走得这么快?没多久就从小员工到部长,甚至因为深受总部少东家的“赏识”,实际权力和影响力比他这个老资历的经理还要大!
以前他还只是怀疑,觉得严玨能力或许确实突出,又或者特别会讨好上司。现在他全明白了!什么能力突出?根本就是靠爬床上位!傍上了朱子墨这棵大树,还有什么得不到的?恐怕朱子墨还在国外时严玨就已经有在勾搭了吧!
一想到自己兢兢业业在公司干了这么久,才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而严玨靠着这种下作手段就能顺风顺水地走上这个位置,不用被老领导当猴耍,也不用被顾客嘲笑和看不起,关非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还有上次的广告案!那个面霜广告,那句“和女孩的肌肤一样水润”有什么问题?既突出了产品特性,又带了点引人遐想的空间,现在不都这么宣传吗?偏偏严玨跳出来,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暗示性过强,物化女性,不符合品牌高端定位”,硬是逼着他们部门撤稿重做,害得他们加班加点,差点耽误了投放档期!
还有那个口红广告!让当红女明星微微咬着口红,眼神迷离,多么有冲击力,多么能激发购买欲!网上多少男人点赞说看了就想买给女朋友?结果呢?又被严玨以“性暗示过于明显,低俗,拉低品牌格调”为由给毙了!甚至直接建议撤换了那个女明星!
关非一直觉得严玨是假清高,故意针对他!现在他可算找到根源了——肯定是朱子墨这位小少爷不喜欢这种风格,严玨这个“佞臣”就忙着献媚,拿他们广告部开刀! “呸!”关非低声啐了一口,眼里闪过狠厉的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靠卖屁股上位的玩意儿,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回到办公桌后,阴沉着脸思索着。职工代表大会马上就要召开了,各个部门都要述职,接受职工代表的评议,这关系到年终考评和未来的资源倾斜,今年他也申请了。 严玨负责的公关部不仅在祝琳那件事处理的完美,最近几个项目都做得风生水起,听说总部很是满意,这次代表评议,他肯定是想借此机会再出风头,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 “想得美!”关非冷笑一声,“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得意!”
他已经暗中打听过了,公司里对一些“特殊关系”并非全无微词,尤其是一些资历老、自认能力不俗却升迁无门的中层管理者,对严玨一帆风顺的升职早有不满,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加上朱子墨的身份,不敢明说而已。
职工代表大会,人多口杂,正是“不小心”泄露点消息的好时机。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一些模糊的暗示,一些引人遐想的“听说”、“据说”,就足以在代表中间播下怀疑的种子。一旦大家开始用“有色眼镜”去看严玨,那他过往的所有成绩,都会被打上问号——到底是他自己做的,还是朱小少爷在后面帮忙?他的所有坚持和原则,也会被扭曲成“讨好金主”的手段。
到时候,严玨辛苦建立起来的专业形象就会崩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朱子墨就算想保他,还能堵得住悠悠众口?董事会那些老古董,能容忍这种“丑闻”影响公司声誉?
关非仿佛已经看到了严玨在评议会上被暗中指指点点、百口莫辩的狼狈样子,看到了他名声扫地、被公司边缘化的未来。他兴奋地搓了搓手指,打开电脑,开始构思如何在“不经意间”,将这个消息巧妙地传递给几个平时就爱传话、又有一定影响力的职工代表。
他要用这把暗处的刀,狠狠地捅向严玨,让他彻底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