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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谷雨碧桃花 “春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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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代序不知几何。碧桃开满枝头时，叶蓁花灼，就又是一年谷雨。
满树繁花如云似雪，天地间氤氲着温润的水汽。檐外纷纷细雨成帘，滴滴声声滚落阶前。
茶添了两回，一时话了，老君望了望窗外云雾朦朦的雨色，取了只茶杯倒茶，摆了第三盏茶，似等着谁来。
西木子看着老君行云流水的动作，忽想起前段时日风闻老君身边带了一个人类孩子。心思一念起，百转千回，西木子弯得唇角笑意更深，张口欲挑这个话头。
他却又忽然察觉到一股于世不俗的灵力波动在接近这里，但凭气息可分辨是个人类。西木子看看眼里染上淡笑的老君，也随着他的目光低头瞥向了窗外。
灰白烟雨水色中，一枝浓绿火红的石榴花艳色极盛，伞面轻抬起来，露出底下的少年人，银朱色的外袍下衬孔雀蓝的裙裳，颈间珍珠玛瑙串成的百索中间垂着个玉牌，腰边配着柄黑白鞘的剑，那双秋水透澈的眼睛望过来，白皙秀美的脸上弯起笑来便神采飞扬，当真是身如玉树骨似燕鹤。
西木子微微一怔，轻摇的折扇扑停在胸前一寸，就见楼下豆蔻花一样的少女已经没了影儿。
忽而一阵叮铃清脆的响声上了楼，灵秀的少女踏着轻盈的步伐走过来，一笑起来满座生春，剑穗悠悠晃荡，缀在腰间的香囊玉佩也轻轻相撞，清甜的桃花香徐徐散开。西木子这才看到，是她发边簪了枝桃花。
老君对她说，“这位是西木子。”
少女便将目光转向他，拱手作礼，嗓音清越，“晚辈霆霓，见过西木子掌柜。”
西木子笑笑，抬扇半掩唇面，“哎呀，原来就是这孩子啊。真是可爱。”
“嗯。”老君轻轻点头，含笑看着霆霓坐下来捧起茶杯，“可逛尽兴了？”
“西边看了，东街还没呢。雨势渐大，大家就都收摊了，没买到这里时兴的香饮子。”霆霓一面拆着油纸包，一面笑着歪过头，“不过，我买到了支用真的桃花缠的簪子，您瞧，怎么样？好看吗？”
西木子默不作声在旁瞧着，忽然莞尔想起人类的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倒也相宜。”老君笑着看看她，抬手捻住一片掉落的花瓣，灵凝聚成一缕蓝色的荧光，托着花瓣送还枝上，覆落溶进花枝，“喜欢便多戴几天吧。”
“嗯！谢谢老君。”霆霓一下眼睛亮得更甚，将包来的点心分到老君和西木子面前，“槐芽饼，我吃了还不错，西木子掌柜也尝尝吧，我买到的这份可是刚出锅的。”
西木子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温和笑了笑，轻飘上扬的尾音像羽毛一样扫过人的耳畔，“如此，那便多谢霆霓了。”
“没什么啦。”十四五岁的少女被顺毛夸了一样笑得有点骄傲，拄着脸盯着西木子瞧，腕间的宝相花银镯绕了一圈反射着锐利又纯净的新雪似的光，看看西木子额上的两对眉毛，又看看他闭合的眼睛。
是被父母师长爱护得紧的人类小姑娘啊，守礼节，却也有点不拘小节，很习惯妖精的存在了。不过，这好奇心倒是盛呢。
飞红的眼尾微弯成两道浅弧，金棕色竖瞳隐在眼睑褶皱里，只一瞬露出点锐利光泽。西木子很给面子地执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引着少女好奇的视线伸向糕饼，然后不偏不倚地夹中一块吃下，好笑地瞥着她的目光顿时变得肃然起敬。
诶呀，真有意思。黑色的尖利指甲轻点在折扇上，西木子嘴角微扬的弧度愈发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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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旧的话、该聊的事，早在霆霓来之前就说完了。西木子陪着坐了一会儿，便由着他俩随意，自己下楼去处理客栈的事务。
然而虽然西木子妖精本妖是走了，但没限制可以的听的趣事还是要听的。那小姑娘大概还不清楚他这样的妖精听力范围是多大，依旧只是以人类的习性微微压低了些声音问老君：“西木子掌柜的原型是狐狸吗？”
“为何这样想？”老君笑着问。
“感觉很像啊。”她沉思了一下，坚定道：“很标准的话本子里的狐狸。”
老君一顿，笑笑，“霆霓，何不自己去问问他呢？”
诶呀……西木子笑了。老君可也真是的，这不是学着他故意作弄小姑娘嘛，人都亲自带过来了，还在意起原型这点已不重要的私事了吗？
但随后，楼梯处就响起一阵飞奔而来的轻快脚步声，环佩配饰叮铃响得空越，像连珠的细雨轻敲在廊檐下的风铃。
西木子转过身，就见刚才还在楼上散发好奇心的小姑娘如同飞燕般撞过来，又在离自己一段距离时灵巧地硬生生截住了脚步。
“是霆霓啊，怎么了？”西木子弯着眉眼，微微歪头。
人在眼前话到嘴边，霆霓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追到大妖精眼前问原型什么的。她背着手往后退了几步。
“嗯？怎么这就要走了？”西木子轻轻摇起折扇，透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霆霓就半举起了一只手，“西木子掌柜，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有啊。”西木子一合折扇抵在下颌，眯眯眼弯得更紧，兴致盎然道：“不如霆霓悄悄告诉我，刚才是不是想问些我什么事？”
霆霓目光一飘，想了想，还是按捺不下好奇的心思，有些不自然地问出来：“西木子掌柜，这里可……可兴盛过《山海经》青丘九尾狐之类的传说吗？”
“没见过九尾，一尾的倒是有呢。”西木子笑笑，一团金棕色的蓬松影子在他身后虚晃了半下便消失不见。
于是霆霓就被那条一闪而过的看起来蓬松又顺滑的尾巴勾了魂，直愣愣地盯向西木子身后瞧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失了礼数，立刻道了歉又谢过，匆匆回楼上老君身边去。
西木子就望着那道神色不属的人影，笑意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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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途径拜访之后，西木子分管的这片小地方就多了个稍有些活跃的常客。
西木子偶尔有点苦恼，他觉得那个人类小姑娘大概误会了什么，因为他大多时候是维持以理中立，对人类其实并无过多温和。
可是，珺璟如晔的少年总背着柄剑，轻快地走过街头巷尾，留下片刻轻灵的脆音，好似很向往着江湖话本里的潇洒少侠，在贩夫走卒里帮帮这个推车挑担，帮帮那家写信送餐，听着那一声声“多谢霆霓少侠”，笑得眉眼鲜活快意。
有时，西木子倒也乐意她来。毕竟霆霓那瞬移的能力送送东西也着实方便，总归这块地界有他坐镇，而她也是个省心的孩子，会遵守和老君的约定只在这里闲逛，倒还算安全。
不过啊……西木子侧眸看看那又忍不住悄悄往自己身后窥望的人，歪了歪头，金棕色的长发弯着微卷，鬓边柔顺的发轻轻垂散遮过唇角略带深意的笑。到底是少年心性，玩心也重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霆霓再走进这家客栈时，已经是暮秋了。天地苍茫，秋枫霞染，街上叫卖声里飘着栗子香。
西木子倚在窗边，静静阖着眼，平时常轻轻摇动的折扇也收在手心里，像是睡着了，只是那条难得露出来的尾巴垂在他腿后，被风吹动了毛发似的轻轻晃几下。
霆霓站定了，轻声喊了两下“西木子掌柜”，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她就只好放下手里的栗黄糕，轻手轻脚靠近过去，将敞开的窗关上一点。
她正好退下楼去，一低头，那蓬松的尾巴柔顺润泽得好似在反光。霆霓艰难地一寸寸移开目光，然后又恋恋不舍、心怀侥幸地一点点挪回视线。
霆霓想了又想，偷偷看了眼似乎仍在安然闲睡的西木子，一边闭眼合手告着罪，一边缓缓悄无声息地半跪下来，终究是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摸了摸。
入手果真柔软顺滑，霆霓忍了又忍，压平了唇齿间仿佛终于实现夙愿的满足的笑。
摸了一下、两下，霆霓悄悄一抬眼想看看妖精醒没醒，就见西木子正笑眯眯看过来，折扇轻轻摇着掩去他半边笑面，温润醇厚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轻缓挑起笑意，他拖长了尾音，慢悠悠地问：“喜欢这个？”
深棕色的尾巴尖还在手心里晃晃甩了圈，霆霓愣了一下，蹭的站直了，脸色涨红，“对不起，西木子掌柜，我没忍住。”
真是坦率啊，半句狡辩想不出来。西木子眯着眸笑，“手。”
霆霓一愣，下意识地向前伸出右手，安安静静注视着西木子的脸，虽然根本看不到他的眼睛。
“双手。”西木子又道。
霆霓没多想，听话地又伸出左手。
直到西木子握着折扇轻轻点在她手心，而后缓缓压平指节，霆霓才后知后觉想起某些能止小儿夜啼的画面。这是要像学堂夫子那样打手心吗？
不要吧，好丢人啊！手颤了颤，霆霓却没收回去，冒犯了对方自然要承担后果，只不过这下脸颊红得更烫，她满脸都是“吾命休矣”。
心思都写在脸上呢。西木子笑得越发轻柔，按着扇柄慢悠悠从她的掌根滑到中指指腹，看着她从紧张尴尬、不忍直视到眼睛一合准备英勇就义、早死早超生。
“嗯，没有摸掉毛，这次就算了。”西木子慢悠悠道，轻轻点了点她的虎口示意收回手吧。
那双眼睛立时惊喜地睁开，澄明生辉，“谢谢西木子掌柜！”
想来这姑娘接下来小半天也会难为情得待不住客栈，西木子摸出一封信递给她，“劳烦霆霓少侠再替我走一趟医馆吧，客栈需补些药材储备，按此方抓药即可。”
“好，我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闲不住的少年人退了几步，轻巧地翻下楼，腰间金玉一阵击鸣，身姿如风一样飞入街市，鹅黄色的衣角和藕荷色的裙裾在人海中猎猎翻扬。
西木子靠在窗边，笑望着她离开，折扇悠悠晃动，他想：下次用什么逗一逗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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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的风铃叮叮响，西木子放下账本，看了看门外，没有人，只是北风吹的。其实不用眼睛看也能知晓，但他还是偶尔往那处望一望。
肃霜杀枯草，瑟风催残叶。清寒不觉入晚秋，今朝更较昨宵寒。
冬替秋夏，朔风夜卷雪，满城皆白。第一场雪停时，西木子听到了霆霓的声音。随着那一声活泼笑意横生的“看招”，紧接而至的就是砸在门上的雪球。
西木子抬头望向门外，就见挽着高马尾的少年灵巧地跳进来躲开砸来的雪球，月白的斗篷和碧青的衣角都还沾着雪，莹莹如玉的脸因开心得意的笑而越发明朗。
“西木子掌柜，晨安佳吉。”多月不见的小姑娘笑着对他这么说，看过来的眼睛明亮得像镀在雪上的曦光。
执扇的手微微一顿，西木子笑了笑，“承问，霆霓少侠亦晨安。”
说话间，一枚雪球冲进门里，竟拐了个弯直奔霆霓面门。
霆霓一惊，立马捂住脸和脖颈的衣领，嘴巴闷在领边的绒毛里控诉，“哪吒你耍赖！”
雪球急停在她额前，然后又在她悄咪咪抬起眼探查时“啪”地撞了一下她头。
“刚才控制重溟剑铲雪往我身上扬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耍赖。”走进来的半大少年扎着双髻，线条圆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清丽秀致又冷漠的样子，哪吒挥手收回了雪球，扔出了门外。
西木子愣了一下，转瞬便挑回了温雅从容的笑，“哪吒大人。”
“嗯，好久不见了。”哪吒懒散地看过去打完招呼。
霆霓默不作声地从中间走过去，哪吒眼神落到她身上，没过一会儿就见她拎着扫帚又从中间原路回来，默默把带进客栈里的雪扫了出去。
“气到了？”哪吒嗓音里压着微末的笑。
“嗯？”霆霓疑惑转头看他，一脸莫名，“气什么？”
哪吒神情微妙地舒出一口气，“那我走了。”
“啊？现在就走吗？”霆霓拄着扫帚皱脸，“我可闭关了三个月才能出来玩。”
“下了雪，恐有其他村镇遭灾，我要去查看一番。”哪吒说。
听到或有雪灾，霆霓登时也担心起来，下意识上前，“那我也去。”
“不行。”哪吒淡淡拒绝，“你要去也得等学会御剑之后，也不准心急修炼，玄关错位我可不一定赶得回来。”
“嗯……好吧。”霆霓失落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我在这里帮忙。”
“回来陪你玩，在这等些天吧。”哪吒说完，看了看西木子，便转身飞向了天际。不知他的眯眯眼是否接收到了自己的示意，但总归他不说，想来西木子也会照看好这小姑娘。
哪吒来去一阵风，转眼就剩霆霓自己对着西木子，“我又来叨扰了，西木子掌柜。”她嘴角抿起笑，眉目明朗。
西木子的眯眯眼弯成了两道浅弧，只剩眼尾那抹红眼线微微上挑，像藏了一汪温软的水，“霆霓来此怎会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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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镇并不大，又刚下了雪，出行的人就更是不见几个了。
霆霓刚把客栈连同附近几家店铺前的雪扫了，扫着扫着拎起竹帚挽剑花和滚起雪球在墙角堆雪人暂且不论。
回客栈歇会儿的功夫，霆霓也闲不下来，她在二楼窗外的栏杆上坐下来，晃悠着腿，重溟剑就横在膝前，三尺霜雪泓如清泉，少年剑指立决，无人执握的长剑如有灵性般破空一划，锋势凌厉。
西木子俯身递过去一杯腌渍绿萼梅泡的茶，温热的冒着丝缕白气。
“谢谢西木子掌柜。”霆霓收剑入鞘，双手接了过来。
“霆霓在等哪吒大人？”西木子支着栏杆，遥遥望向城外清净寂寥的群山。
“也算是吧。”霆霓想了想，好奇问道：“西木子掌柜是怎么认识哪吒的？”
“以前哪吒大人和老君也来过此地啊。”西木子笑笑，头顶的耳朵也倏地抖了一抖。
眼角余光好像无意间捕捉到毛茸茸的东西了，霆霓愣了一下，缓缓转过眼，只见一对支楞着的细长狐耳微微颤动，绒毛柔软而蓬松，连耳尖一撮褐色细毛都灵敏警觉，风一吹便轻轻晃。她怔怔盯着西木子头顶，一时间声音都飘忽了起来，“西木子掌柜，耳朵、耳朵出来了。”
闻言，西木子缓缓支起脸，长发滑落耳畔，露出一双仿佛微笑的狭长眯眯眼，眼尾一抹薄红，艳丽而魅惑，“此时人少，放出来透透气。”
“原来如此。”霆霓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在转回头前又瞄了一眼。
西木子瞥着身边的小姑娘时不时偷看过来，扇面轻晃间，狭长弯阖的眼睛稍睁一线，野兽金棕色竖瞳闪过一丝狡黠，红色眼线衬得眼尾更显锐利。
终于在霆霓忍不住问“可不可以靠近一点看看您的耳朵”时，西木子嘴角微扬的弧度更深了，带着几分戏谑与促狭，似乎颇为苦恼地笑着说：“哎呀，我也很想让霆霓看呢，可是，狐狸的耳朵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碰的啊。”
“那是什么人……不对，妖精可以碰，家人吗？”霆霓问。
西木子笑眯眯看着她不说话，片刻后，他缓缓俯身低头停在她面前，笑里带着一丝玩味，露出尖利的犬牙，“不过既然是霆霓大人的话，破例一次也无妨。”
霆霓被头奖砸得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西木子微微笑。
默许着小姑娘慢慢探出手，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贴在耳廓顺着毛拨了拨，眼看着那双眼睛因为纯粹开心而变得亮晶晶，西木子无声无息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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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越罅隙，星转流年换。云闲尘梦浅，浮生已千年。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赤诚纯粹的小姑娘，长大成为了剑气横秋、照彻碧空的少侠，游历世间后又修成仙人之身……
只可惜，若是后来也能如此承顺天意多好……西木子看着手机屏幕上“霆霓已醒”的字样，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