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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莫比迪克号的喧嚣,是烈酒碰撞声、粗豪笑骂声和海风呼啸声交织成的狂想曲。这是我第几次踏上这艘移动的堡垒?记不清了。上一次离开,是在一个弦月被浓云吞噬的深夜,我将喝剩的朗姆酒瓶轻轻放在厨房角落,像遗落一颗不合时宜的珍珠,然后纵身跃入漆黑冰冷的海水,以为那就是诀别。

      命运似乎总爱嘲弄自以为是的句点。当我在一个被烈日烤得发烫的无名小岛码头,拖着被诅咒保护的、连疲惫都显得虚假的躯壳,再次看到那如同远古巨鲸般的船首像劈开金绿色的浪涛时,双腿比思绪更早投降。我又踏上了那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舷梯。

      “哟!浪打回来的家伙!” 几张被酒精和阳光染成酱紫色的脸抬起,冲我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算是打了招呼。甲板上一片狼藉,狂欢后的战场——打翻的木桶、啃光的兽骨、东倒西歪打着震天呼噜的壮硕身躯。我像穿过丛林般跨过他们,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船头——那里海风最烈,咸腥味最冲,也最清净。

      他果然在。

      马尔科,白胡子海贼团的一番队队长,像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礁石。他背靠着一捆粗大的缆绳,一条腿曲起,另一条随意伸展,金发被咸湿的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他手里捏着半瓶朗姆酒,瓶口对着嘴,喉结滚动,灌下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眼角余光瞥见我走近,他也没转头,只是懒洋洋地晃了晃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光。

      “这次的风暴,够劲儿吧yoi?”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海风般的调侃。

      我在他对面一堆闲置的、带着鱼腥味的旧渔网上坐下,甲板被太阳晒得滚烫,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灼着皮肤。

      “还行,船没散架。” 我简短回应,目光掠过他结实的小臂,几道新鲜的、渗着细小血珠的擦伤格外刺眼——大概是刚结束一场甲板上的“友好交流”。

      他低笑一声,终于侧过头。那双总是半眯着、此刻却清亮锐利的眼睛看向我,像能穿透海上的薄雾,带着了然和一丝深沉的探究。他抬手,将酒瓶递过来。“压压惊?”

      我接过,冰凉的玻璃瓶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冲淡了舌根属于永恒的寡淡。沉默在呼啸的海风和远处船员醉醺醺的跑调哼唱中蔓延。

      “上次走的时候,”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目光投向无垠的海平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头顶飘过的一朵云,“新补的那块帆,桐油味还没散透。”

      “风向乱了。” 我随口道,将酒瓶递还,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不处理?”

      他耸耸肩,古铜色的肌肉线条随之起伏,毫不在意:“这点小口子?放着它自己会好yoi。” 这是不死鸟的自信,也是他深入骨髓的懒散。

      我没再劝。

      但当一阵更强的海风猛地灌进船尾,掀起他汗湿的衬衫下摆时,我瞥见他腰侧一片更深的、拳头大小的青紫淤痕。这家伙,又跟哪个队长硬碰硬了?心里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涟漪。

      *
      时间在莫比迪克号上仿佛被咸腥的海风拉长了,浸泡在汗水、盐粒、烈酒和永不停歇的喧闹里,发酵出一种令人沉溺的、危险的暖意。

      我留了下来。

      理由可以有很多:船舷被不知天高地厚的海军炮艇撞开一道狰狞的裂缝,木屑飞溅,急需人手抢修;某个刚上船没几天的莽撞红毛小子,在追逐打闹时一脚踩空,从桅杆半腰摔下来,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和肿成桃子的眼眶,在甲板上鬼哭狼嚎:“喂!那个懂草药的!帮帮我!救命啊!”;更或许,仅仅是因为某个闷热得连海风都凝滞的午后,马尔科结束了一场挥汗如雨的训练,浑身蒸腾着热气,像刚出笼的猛兽。他路过船尾,看到我正埋头搓洗沾满血污和药渍的绷带,随手将一瓶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瓶身凝结着冰冷水珠的淡水,“咚”地一声扔进我的水桶里。冰凉的水花猝不及防地溅了我一脸,激得我一哆嗦。

      他停下脚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灼热的阳光下晃得刺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才转身走开。

      船医室成了我暂时的锚地。

      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味、苦涩的药草气息,霸道地盖过了无孔不入的海水咸腥,也像一层粗糙的麻布,暂时裹住了我身上的疏离。药罐碰撞的清脆声响、输液规律的嘀嗒声、伤员们或龇牙咧嘴倒吸冷气或嬉皮笑脸满不在乎的呼痛声……这些声音混合着汗味、血味和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腾、交织,渐渐编织成一张嘈杂却意外踏实的网。我在这网中穿梭,处理伤口,调配药剂,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

      这里是马尔科的“地盘”——他是白胡子海贼团的船医。他那被称为“不死鸟”的青色再生火焰能瞬间修复撕裂的内脏和折断的骨头,却对这种日常训练或打架斗殴留下的青紫淤痕、被粗糙缆绳磨破的手掌、或者背上被对手刀刃险险划开的不深不浅的口子,报以毫不掩饰的嗤之以鼻。他常常背倚着被药渍染花的门框,高大的身影轻而易举地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或者大喇喇地直接靠坐在唯一干净的处理台边缘。他就那么懒散地待着,看着我用药酒用力揉搓他胳膊上一块深紫色、摸上去硬邦邦的淤血,或者用烧红的鱼骨针和坚韧的肠线,缝合他背上那条皮肉翻卷、还在缓缓渗血的口子。汗水沿着他结实的背脊和紧绷的腰腹线条不断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啧,你这揉淤血的手法,够狠,” 有一次,他龇着牙,从齿缝里倒吸着冷气,手臂的肌肉在我手下绷得像岩石,“跟哪个脾气火爆的老军医学的yoi?” 他半眯着眼,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台子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加重了力道。他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得更紧。“……走过的地方多,” 我含糊地回答,声音被药酒刺鼻辛辣的气味冲淡,“挨的打也多,自然就学会了。” 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可能带着穿透力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狭小的船医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揉搓淤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沉闷声响。然后,他似乎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声音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哦?看来你以前的日子,也挺热闹。” 便不再追问。但那片刻的沉默,像一块被海水泡透的沉重船木,沉甸甸地压在我心湖的水底,无声无息,却搅动着暗流。

      日子就在这喧闹、粗粝、充满生命力的日常中滑过。

      白天在船医室的药味和血腥味里打转,夜晚偶尔被排到桅杆高处值夜,在星辰与海浪的低语中守望这片无垠的深蓝。

      我依旧睡在船尾那个堆满缆绳的干燥隔间。这里弥漫着海盐、桐油和陈年绳索的混合气味,狭小却莫名让人心安。

      某天,鬼使神差地,我在角落里一处凹陷、积着薄灰的木缝里,塞了一枚在某个小岛沙滩上捡到的、有着奇异螺旋纹路的灰白色贝壳。没有解释,没有期待,只是放了进去。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天光透过舷窗缝隙挤进来时,值完夜班的我摇摇晃晃的返回房间,下意识地瞥向那个角落。那颗孤零零的贝壳旁边,多了一枚东西——一枚边缘有些生锈、但中间部分被摩挲得异常光亮、甚至能映出模糊人影的黄铜纽扣。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勋章。又过了一阵,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过后,我在那小小的“收藏角”里,发现一小截被海水泡得发白、表面布满奇异孔洞、形状如同微型珊瑚礁的碎木块。甚至有一次,在激烈的战斗补给之后,一颗表皮还带着几点新鲜泥巴、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橘子,不知被谁的手,骨碌碌滚落在那堆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旁边。

      没人询问,没人解释。仿佛这是莫比迪克号上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一种无声的仪式。

      每一次发现“收藏角”里多出的物件,我的指尖会不由自主地抚过那些带着海腥味、汗渍、或是泥土气息的小东西。粗糙的触感、冰凉的金属、木头特有的纹理……每一次触碰,胸腔里某个被诅咒冰封了太久的地方,就会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涩的暖流。像冬日里第一簇倔强点燃的篝火,固执地将热浪烘烤向冰封的角落,温暖,却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唤醒沉睡的感知,也惊醒了蛰伏的阴影。

      危险的预兆悄然而至,如同涨潮时悄然漫上沙滩的海水。起初只是左手腕内侧皮肤下,一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细线,像疲惫时凸起的血管,一闪而逝,快得让我以为是幻觉。但印记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颜色由淡青转为一种幽暗的、仿佛深海暗流的幽蓝,位置也从手腕顽固地向上爬,蔓延到了小臂。每一次印记浮现,都伴随着骨髓深处传来的、无法抗拒的冰冷悸动和灼痛——该走了。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灵魂深处。

      我的动作开始带上不易察觉的迟滞。在喧闹的宴会篝火旁,我会对着跳跃舞动的橘红色火焰出神,喧哗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在船医室配制止血粉时,会对着某味气味辛辣的草药愣住,直到药杵捣碎叶片的脆响惊醒自己;甚至在帮马尔科处理他指关节上因重击硬物而裂开、皮肉翻卷的口子时,用双氧水清洗伤口的动作,也慢了一拍,冰凉的液体悬在伤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嘶——轻点!” 他猛地抽回手,不是因为疼得受不了,而是因为我指尖的停顿和突然的失神。他抬起眼皮,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淬了冰的探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直直刺进我试图躲闪的眼底。“魂被新世界的海妖勾走了?洗个伤口都能愣神yoi。” 语气里带着他惯常的戏谑,但那探究的意味像针一样尖锐。

      我猛地回神,指尖冰凉,强自镇定地继续用棉签蘸取药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有点吵。” 一个蹩脚到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他“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短促气音,带着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我沉默地为他缠上干净的绷带,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在解读一张复杂的地图。那声“哼”,像一根细小的冰锥,猝不及防地扎破了某种努力维持的表面平静。危险感骤然加剧,如同暴风雨前夕低垂的铅云。手腕内侧,那片幽蓝的印记像被唤醒的活物,灼热地搏动着,无声地在我脑海里发出尖锐到刺耳的嘶鸣:离开!立刻!马上!

      契机来得猝不及防,如同海面上毫无征兆的龙卷风。

      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岛屿补给。下船搬运沉重物资的队伍熙熙攘攘,尘土在码头上飞扬。我和几个船员正合力将一箱箱密封的咸肉和干菜搬上板车。突然,前方斜坡上一个满载沉重朗姆酒桶的推车,因为固定绳索的活扣意外崩开,加上坡度过陡,猛地失去了控制!沉重的橡木桶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群脱缰的野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疯狂地朝着下方几个正埋头清点刚卸下货物的船员冲撞过去!

      “小心——!” 惊呼声撕裂了码头的喧嚣。

      离失控桶群最近的我,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没有权衡,没有犹豫,我猛地朝侧前方扑去,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肩膀狠狠撞向冲在最外侧、眼看就要碾过一个年轻船员的酒桶!

      “砰——!”

      沉重的橡木桶边缘,裹挟着巨大的惯性,如同攻城锤般狠狠砸在我的右肩胛骨下方!剧痛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骨头碎裂般的脆响瞬间炸开!眼前猛地一黑,巨大的冲击力让我整个人向后踉跄。与此同时,失控的桶群因为我的撞击轨迹发生了偏转,轰然撞在一起!

      “哗啦——!咔嚓!”

      几个位于撞击中心的酒桶瞬间爆裂开来!琥珀色的、辛辣的酒液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尖锐四溅的橡木碎片,像一场狂暴的死亡之雨,铺天盖地地泼洒而下!混乱中,一片巴掌大小、边缘如同锯齿般锋利的木屑,如同被无形之手掷出的飞刀,瞬间撕裂空气,朝着我因撞击而本能格挡在脸前的手掌激射而来!

      “噗嗤!”

      锐器刺入皮肉的闷响。剧烈的疼痛从掌心传来,深可见骨!温热的鲜血立刻泉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手掌和早已被酒液浸透、呈现出诡异琥珀色与暗红色混杂的破碎衣袖。血腥味混合着浓烈的朗姆酒气,冲得人头脑发昏。

      “混蛋!!” 马尔科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青色的火焰光芒一闪而逝,他如同瞬间移动般出现在失控的推车前,灌注了武装色霸气的一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踏在推车的主梁上!“轰隆”一声巨响,沉重的推车被硬生生钉死在原地,木屑纷飞。

      他立刻转向我这边,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我鲜血淋漓的手掌和肩部——那里被酒液浸透的衣物明显塌陷变形,呈现出不自然的轮廓。他眉头紧锁,脸上惯有的慵懒被冷峻取代,高大的身影带着风压瞬间笼罩过来。

      “别动!” 他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我受伤流血、仍在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手腕,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右手毫不犹豫地按向我右肩胛骨下方那明显异常、塌陷变形的部位。指尖瞬间腾起温暖而充满勃勃生机的青色再生火焰,那光芒如此耀眼夺目,带着足以逆转生死的澎湃力量,眼看就要同时覆盖我血流不止的掌心和我那遭受重创的肩膀!

      “等等!不用!” 极度的惊恐让我声音变调,几乎是嘶哑地喊了出来,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后退。

      但青焰的速度快如思想,那温暖而强大的光芒已经触及了我掌心翻卷的皮肉和涌出的鲜血!

      然后,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住,凝固了一瞬。

      马尔科的动作,连同他脸上冷峻的表情,猛地僵住了。

      他指尖跳跃的、生机勃勃的青焰,清晰地映照着我手掌上那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在那蕴含着强大生命力量的火焰接触到的前零点几秒,那翻卷的皮肉、泉涌的鲜血,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完全违背常理的速度蠕动、收拢、平复!皮肤下的幽蓝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最强烈的警报被拉响。当青焰真正覆盖上去时,触手所及,只剩下完好无损、光滑如初、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划痕都未曾留下的皮肤!只有袖口和手掌上残留的大片刺目、粘稠的暗红血迹,以及浓烈的酒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几乎是同时,他按在我肩胛部位的手掌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异样。那本该是骨骼碎裂、剧痛钻心的位置,在他的见闻色感知下,肌肉和骨骼正发出细微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和复位声!隔着被酒液和血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的衣物,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塌陷变形的部位正在迅速隆起、恢复原状!青焰的光芒甚至还没来得及渗透进去尝试修复,那里的“致命创伤”就已经在诅咒那诡异而冰冷的力量下自行“痊愈”了!

      青焰的光芒在他指尖稳定地燃烧、跳跃,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那纯净的光线,将他脸上瞬间掠过的巨大震惊、难以置信的困惑,以及最终凝固成一片冰冷刺骨的、洞悉了所有荒诞真相的锐利,映照得纤毫毕现。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瞳孔,如同锁定猎物的猛禽,穿透弥漫的酒气与血腥,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了我的眼睛。那目光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探究,而是穿透了皮囊、直视着灵魂深处那名为“永恒诅咒”的冰冷核心的寒芒。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变成了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固体。码头上的惊呼、酒液流淌的汩汩声、海鸥惊慌的鸣叫、伤员压抑的呻吟……所有声音瞬间被拉远,扭曲成模糊的背景噪音。只有手掌和肩胛处残留的粘腻血液与冰冷酒液混合的触感,以及灵魂深处那幽蓝印记发出的、几乎要刺穿耳膜、撕裂理智的尖锐嘶鸣,清晰得如同地狱的丧钟:暴露了!快走!立刻!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巨蟒,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无法呼吸。我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狠狠甩开他抓住我手腕的手——那只“痊愈”的手!身体像一枚被弓弦射出的箭矢,不顾一切地撞开身边惊呆的人群,撞开弥漫的酒气与混乱,朝着停泊在岸边、如同受伤巨鲸般的莫比迪克号亡命冲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诅咒印记灼烧灵魂般的剧痛,那幽蓝的印记在皮肤下疯狂搏动、蔓延,如同活过来的藤蔓。

      冲上舷梯,冲过空旷得可怕的甲板。大部分船员还在码头处理狼藉和伤员。我像被无形的火焰驱赶,一头扎向我那个堆满缆绳、弥漫着熟悉海腥味的隔间角落。我的帆布行囊就塞在那里,空空荡荡,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和那颗藏在木缝里的螺旋纹贝壳——那个属于我的、小小的“漂流博物馆”的起点。

      我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指死死抓住背包粗糙的带子。就在这时,那颗小小的、有着奇异纹路的灰白色贝壳,因为剧烈的动作,从背包侧袋滑落出来,“嗒”的一声轻响,滚落在冰冷、布满木纹的甲板上。在隔间昏暗的光线下,那螺旋的纹路仿佛在无声地旋转,嘲笑着我的徒劳。

      身体骤然僵硬。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猛地窜上脊背,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无法流动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冰冷。浓烈的、属于不死鸟的青色火焰气息,如同无形的、沉重的水泥,瞬间将我死死浇筑在原地,动弹不得!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如同融入阴影本身般,出现在隔间那低矮的、唯一的门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完全堵住了出路,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微弱的光线和嘈杂的声音。

      马尔科。

      他就站在那里。

      金色的发丝在带着码头浓烈酒气、血腥味和尘土气息的海风中微微拂动。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英俊脸庞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像新世界海域深处万年不化的寒冰。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的、幽幽的青色火焰,像两点来自深渊尽头、洞悉一切虚妄的鬼火,穿透隔间里浓稠的昏暗,死死地、牢牢地钉在我身上。那目光的落点,精准无比——正是我死死抓住背包带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的手;滚落在脚边、在昏暗中映着微弱幽光的螺旋贝壳;以及……我那只刚刚“痊愈”、袖口被暗红血迹与琥珀色酒渍浸染出诡异花纹的手。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混乱喧嚣。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碾过。

      “又要逃了yoi?”

      他的声音响起,低沉得如同海底火山爆发前压抑的闷响,没有一丝波澜,像生锈的巨大船锚链条在强行拖动,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金属摩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震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我猛地抬头,撞进那双燃烧着青焰的瞳孔。巨大的惊慌如同冰冷的巨蟒,瞬间缠绕住我的脖颈,扼住了所有试图辩解的声音。

      马尔科缓缓抬起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了一根食指。指尖,“嗤”地一声轻响,跳跃起一簇小小的、纯净而冰冷的青色火焰。那簇火焰不大,却异常明亮、稳定,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只为聚焦一人的探照灯,瞬间将狭小隔间里的一切都映照得无所遁形。

      冰冷的光线无情地打在我的脸上,照亮了我眼底无法掩饰的、如同落入陷阱的野兽般的巨大惊恐和绝望的仓皇。也清晰地映照出我袖口和手掌上那片刺目的、混合着暗红与琥珀色的污渍——以及污渍之下,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划痕都没有的皮肤。那光滑,在此刻的光线下,显得如此诡异而冰冷。

      青焰的光芒在他的指尖稳定地跳跃,将他冷硬如礁石般的下颌线条勾勒得更加锋利。那冰冷的火光,仿佛在无声地审视着一个危险的、违背常理的谜团。

      “这次,”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沉,更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仿佛早已看穿我所有挣扎轨迹的笃定,尾音依旧拖着那标志性的腔调,“准备逃去哪里yoi?”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那簇冰冷的青焰彻底冻结。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滚烫的砂砾填满,绝望地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在切割自己的灵魂:

      “去一个……” 我停顿了一下,舌尖尝到更深的、名为永恒的苦涩和铁锈般的血腥味,“……没有不死鸟的地方。” 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叹息,耗尽了所有残存的力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远处码头模糊的喧嚣,以及那簇青焰燃烧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嗤嗤”声,如同某种倒计时的低语。

      然后,马尔科动了。

      他极其自然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填满了狭小的门框,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都彻底隔绝。他随意地抬起手,指尖那簇冰冷的青焰跳跃着,光芒精准而冷漠地扫过我脚边滚落的螺旋贝壳,落在我那只“痊愈”却染着刺目污渍的手,最后,定格在我死死抓着的、空空如也的帆布背包上。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我的脸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蓝眼睛里,此刻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早已看穿了我所有徒劳的挣扎和仓皇的掩饰,如同船长阅读一张早已烂熟于心的海图。

      “躲够了吗?”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他惯有的、近乎慵懒的沙哑,尾音依旧拖着那标志性的腔调,却像一块沉重的深海礁石,稳稳地、不容抗拒地压住了我所有想要逃离的冲动和借口。

      我浑身僵硬,如同被无形的海草缠住。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砂石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躲?原来在他眼中,我每一次的停留与仓惶逃离,都像是一场笨拙可笑、无所遁形的躲藏游戏。

      他没等我回答,目光淡淡地扫过我袖口那片刺眼的、混合着血与酒的暗渍,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像是看到什么碍眼的脏东西。接着,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不是抓,不是禁锢,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清理甲板杂物般的力道,从我另一只无意识紧握着、还捏着一团被血和酒液浸透的脏污碎布的手里,轻轻抽走了那团碍眼的垃圾。

      指尖的青焰“嗤”地一声轻响,瞬间暴涨又收敛,将那团染血的碎布吞噬殆尽,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只余下几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青烟,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散。整个过程快得如同拂去一粒落在肩上的尘埃,利落,高效,不带丝毫烟火气。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视线落回我脸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不容置喙的笃定。青焰的光芒在他指尖稳定地燃烧,幽冷的光线清晰地映照着我手腕内侧那片尚未完全褪去的、如同活物般幽蓝搏动的诅咒印记。

      “诅咒的事,”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早饭是鱼干还是腌肉,却又蕴含着钢铁船锚沉入深海般的绝对意志,“留下再说yoi。”

      话音落下,隔间里只剩下那簇青焰无声而稳定地燃烧。幽冷的光芒映着我手腕上那片幽蓝,也映亮了他眼中那片深蓝色的、平静无波却坚不可摧的海洋。那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炽热的誓言,而是一座划定了界限的冰冷灯塔——光芒所指,即是她此刻唯一、也是必须停靠的港湾。无处可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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