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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1.祝福 第三次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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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睡好觉吗?这么困?”
班主任模糊的脸在眼前。
“嗯……”
杨素阮猛地睁眼。
她正站在主席台下的队列中,看着台上的人表彰。
然而实在太困,只好趁此机会站着补觉。
“还是会失眠吗?熬夜了?”
班主任担忧地看着她。
杨素阮感觉心里堵着说不出话,只低低地点着头。
以前有一次科学成绩发挥还行,她的总分就进入了重高线,表彰的时候有学校的一对书签奖品。
回到家中,母亲就很是欢喜又小心地抽走一支书签:“这个给我,行吗?”
每次杨素阮回想起这个细节,就觉心中酸涩。
然后,科学分数占比越来越高,她再也没有站上领奖台。
也正因科学分数占比高了,拉得她总分又低了,于是她最后一年也还是留在了普通班。
但她依旧记得,曾经因为她一个善意的举动,路边一个店老板说她“一定能上重高的”。
“又很困吗?没睡好觉?”
“怎么老是在课间睡觉?”
杨素阮迷迷蒙蒙地睁眼,心里却惶惶着。
这一次她是从课桌上爬起来,迎着班主任的目光拿出科学复习资料。
“阮阮,妈妈今天没有课,就开车把水杯送到你们学校里了,中午记得下去拿。”杨瑾晨的话语在电话里,“下次不要再忘记带水杯了啊。”
妈妈为了给她送水杯专门跑了一趟。
杨素阮感觉心里很酸涩,很抱歉,又好像心底变得柔软了一块。
眼睛在强光下酸涩而受不住地眨了几下,她总是遗忘事物,像是只有鱼的记忆。
为了节省时间,她总是穿着校服就直接躺下去睡。
妈妈总是埋怨她邋遢,她的身体也许就是因此过敏。
一道道红痕被她狠狠地抓出来,像一道道艳丽的鱼鳞。
百日誓师那一天,窗外的天是骇人的昏黄色,整个世界都像是陷入末日。
他们吃着方形的小蛋糕,听着每一句句祝福。
“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万事如意万事如意!”
“我要上重高!”
杨素阮看着窗外的天,心中有些发慌。
真的,一定就会心想事成吗?
她会不会……
不会不会。
不吉利不吉利,不要想不要想……
她转移注意力,匆忙地在作业纸上写下名字,却发现“阮”写得有些丑,于是划掉,重写。
名字成了杨素阮阮。但前一个阮是划掉了的。
有人在嬉笑:“谁叫阮阮啊?我们班有这个人吗?”
作业发下来的时候,作业上她的名字却成了“阮阮”。
前面两个字被人涂掉了,黑色墨迹重得认不出来。
“阮阮……噗……谁叫阮阮啊?”
“……”
她把那张纸上的名字涂了又涂,墨迹重到认不出来,笔尖把作业纸扎破了。
却仍然无法阻止思想的蔓延。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人可以创造物质具体形态,但不能创造物质。
她在梦里看到自己总是不脱的校服下面,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了布制的,和校服缝为一体。
而外面的身体还是正常的,像正常人一样。只不过老是会过敏。
中考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家长每人一把大红色的扇子,扇面上印着金色的字。
正面是“金榜题名”,背面是“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盛大的金红色海洋推送着一波波学子鲤鱼跃龙门,中考是踩着一个一个人头上岸的。
体育中考的时候,她一有预感就果然满分了,这一次——中考,也一定会的吧?
一定要心想事成。
一定会心想事成的吧?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她查了三遍。
第一遍看总分,第二遍看单科,第三遍看排名。
文科发挥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好到离谱。
好到她没有注意到——
科学比大部分人低了十分。
我考得可以了吗?
我考得很好了吗?
可以上重高了吧,一定可以了吧?
爸爸把估分线拿了出来——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手还在点鼠标,把报名页面关掉又打开。
被自己反复打开,那个数字还是那个数字。
初中三年补习班费用少说也要十万,在科学上至少花了好几万。
科学低了十分。
文科再怎么拉分,也是十分。
杨素阮抠着手指,一比一比算着,算着她的分数,她的时间,算着钱。
妈妈说有一个学校她能报名实验班,招生简章上写着“文科特色”。
可她比这个学校的实验班整整高了十分。
比实验班都高了十分……这个学校,是不是很差?
杨瑾晨觉得这个学校又远又没怎么听说过:“那还是报名之前的普高了?”
杨素阮沉默。
提交成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个本该解放了的暑假,她再也没睡着过。
高中开学那天,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
宿舍在五楼,六人间。她的床位在三号床,下铺。
杨瑾晨到了第三天才有空打来电话。
杨素阮正在食堂排队,端着铁餐盘,前面的人打完饭了,她往前挪了一步。
“还习惯吗?”她问。
杨素阮说还行。
“那就好。”
电话挂了。
她走到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人从收银台一直排到门口,又从门口排到走廊拐角。她站在队尾等了很久,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往前挪,手里拿着面包、牛奶。
还差两个人就要排到她了,她提前把挑好的一袋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收银台上。阿姨扫了一眼,看了她的校牌。
“这里人太多了,要不去楼下吧?楼下找到高一的阿姨也能扫的。”阿姨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朝着后面的人喊道。
“下去吧。”
排了快十分钟,没有买成。她端着面包和牛奶,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廊里还有人往小卖部走,她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
楼下小卖部人也很多,好不容易排到她,刷卡机却又扫不出来。
“高一的?”收银员不耐烦地看向她。
“嗯。”
“这里高二的。”
杨素阮把面包和牛奶放在收银台上。
“高一的阿姨让我来的,她说找到楼下的高一收银员就可以……”
“二楼是高二。高一只能用高一的刷卡机。”
收银员看了她一眼。
声音不大,但收银台前面都是人。
“高一的来这里干什么?”
“还买不买了搞快点?”
后面高二的直接把手里拿着的一瓶水拿到收银台前面,他把水放在台上,阿姨刷了卡。
扫码枪“滴”一声。他拿起水,走了,走的时候脚后跟蹭了一下地砖,声音沙沙的。
杨素阮把面包和牛奶放回货架上,走出去。
她又回去了。小卖部门口的队伍比刚才更长,她重新走到队尾,前面有几十个人。她又排了一次队。
排到的时候,收银台换了一个阿姨,短头发的,戴着一次性手套,正在把零钱往抽屉里码。
她看了一眼杨素阮的校牌,扫码枪“滴”“滴”两声。
面包和牛奶被装在塑料袋里,递过来。
杨素阮接过去,从人群里挤出来,塑料袋勒着手指,一条红印。
高中的生活从早上六点二十开始。起床铃响之前,寝室里已经有人在动了。
窸窸窣窣的,是穿衣服的声音。阮阮睁开眼,上铺的床板离她的脸不到两尺,木头的纹路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线。她把被子叠好,枕头的长边平行于床头的横栏,开口朝左。
叠完之后看了三秒,调整了一下被角,把翘起来的那边压进去。旁边的室友已经出门了,没有看她。
水池前人挤着,她没有挤进去。等了三个人才轮到她刷牙,牙膏挤在牙刷上。
她没有时间洗头。
午休铃响之前,她把毛巾搭在肩上,端着洗发水走进淋浴间。
前面三个室友都要洗头,只留给了她五分钟。
水流的声音很大,从水管里冲出来砸在瓷砖上。她闭着眼睛,头发上的泡沫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毛巾包住头发,开门出去。头发还在滴水,水珠从发梢往下坠,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很小的亮片。
逼到极限的两分钟洗完头,走廊上吹风机前都是人。
排队两分钟后,午休铃响了。
她拿起吹风机。吹风机已经停电了。
走进寝室的时候,室友的蚊帐都拉上了。
蓝色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被子鼓起来的形状,人形的。
她把毛巾取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水珠顺着毛巾的纤维往下淌,滴在地上,一小摊一小摊。她蹲下去用纸巾擦,身上的浴巾又落到了地上,要重新洗。
晚上回寝的时候,寝室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扣分单。
“505寝室午休时间有声音,扣1分。”纸是白的,字是红的。
她站在寝室里的公告栏前面看着那张纸,宿舍长从她身后走过去。
地上脏了。
她的柜子下,有一团头发。
扫帚是塑料的,红色的,扫把头是黑色的。
扫头发的时候头发缠在扫帚的齿上,缠紧了扯不下来,杨素阮蹲下去用手把头发从齿缝里一根一根拽出来。
拽出来的头发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的袋子是新换的,白色的,空空的,那一团黑发趴在袋底很显眼。
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边角对齐,枕头放好,床单绷紧。
弄完这些之后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窗外的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她鞋面上。
“那个学校很好的,你们不知道吗?”
“我听说四人寝,刚装修好的,上床下桌,可爽了!四个人两个淋浴间。”
她们在聊那个杨瑾晨说她比实验班还高了十分的学校。
杨素阮愣在原地:“……”
“什么?!你高了十分没有报名?!”室友看向她。
“疯了么?你们没查过那个学校?那个学校是重高的分校,还是教育局重点项目!”
杨素阮呆在那里,说不出话。
高了十分,原来是因为那个学校可以文科招生,也就是不用科学分数。
她的文科不差,总分都是被科学拖累的。
她在烂泥一样的生活里挣扎了三年。
好不容易出头一次。
然后,她中考报名出错了。
心想事成吗?
为什么心里不想的,事也成了呢?
下午的课从两点开始。物理,化学,生物,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灰从黑板上落下来,在空气中飘。不是飘,是浮着。
那些灰不往下落,就在光柱里转。光是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压下来,把粉笔灰照得很清楚。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分子式,写错了又擦,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很尖的声音。
空气中飘着化学式,不是粉笔灰,是那些分子式自己从黑板上长出来。
它们飘在脸上,痒但不疼。
杨素阮看着那些飘浮的分子式。它们有颜色,很淡,淡到只能看出轮廓。
她把脸偏了一下,一个氧原子从她鼻尖前面飘过去。
“你们知道吗?我们寝室之前是男寝,是有人在这里自杀了,学校觉得要阴阳协调一下,才把男寝换到了对面。”
“真的假的?跳楼死的吗?”
“不是,听说是上吊。”
“上吊?寝室上吊吗?”
“对啊,舍友回来都吓死了。”
“寝室能在哪里?窗帘架上?”
“总不可能是风扇上吧?风扇一开……转啊转……”
“我去你别说,吓死了。”
窸窣的笑声响起来,残忍的话语填补在墙缝里。
杨素阮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万蚁噬心般密密匝匝的痛楚在心里啃食,像她日记本上群蚁排衙的字般密密麻麻。
“……早日超生……”
她很轻地说,很慢很慢地把被子抖开,枕头放好。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被子蹭着床单。
“啊,又扣分了。”
有人说。话题又变了。
隔了三秒又有人说了一句:“没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语气是平的,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责备。
杨素阮没有接话。她盯着头顶的蚊帐,深蓝色的,绷在铁架上。
和寝室的蚊帐一样,颜色深一些,蓝得发黑。深蓝色像没有月亮的夜晚的湖面,她沉在湖底。
她想起那个动画片。
小女孩没有写作业,娃娃替她写,替她考,替她活。
她只拥有鱼的记忆。
她们是一条条很普通鱼,困在各自的水缸里。
鱼缸是深蓝色的布做的,从外面透不进光。她在鱼缸里翻了个身,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深蓝色的布裹着她的身体,像一具棺材。
棺材是深蓝色的,但棺材里的人还会呼吸,还在等天亮。
天亮之前,还要闭着眼睛。
“中考报名错学校,中考报名错学校!你已经说了三次,哭了三回了!还要怎么样?!”
“现在已经没办法了,你就在这里待着……我们也没办法,要是有办法早就让你转校了……”
“说了多少次了?每次过来就要哭?现在成绩都掉成什么样子了?”
“你们语文课上了没有?你知道不,你就像是课文里那个祥林嫂。”
杨素阮几乎是呆住了。
怎么会有这么残忍,这么可怖的话。
她像祥林嫂吗?
她是祥林嫂吗?
为什么要用祥林嫂……?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看见中考那把扇子。
大红色的,金色的字,放在桌角,被她的汗洇湿了。
她伸手去拿,扇子从桌上掉下去。落在地上没有声音,扇骨摔散了,扇面裂开了,金色的字从裂口处往外爬,像虫子,爬满试卷,爬满答题卡,爬满整个考场。
每一个字都是“心想事成”。它们爬到她的手上,从指甲缝里钻进去,钻进血管,爬到心脏。
心想事成。心想事成。
她不想的也成了。她不想姓阮,不想叫阮阮。但她听见自己说。
她想的、做梦梦到的都成真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成真了。
“我叫阮阮。”
“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爸爸姓阮,我妈妈也姓阮。”
“好巧哦,这么少见的姓氏都……”
“因为他们是亲姐弟。”
她睁开眼。
那些字还留在天花板上。
笔划很深,深到天花板在漏水。水从笔划的凹槽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她的枕头上。枕头湿了,不是汗。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不是橘黄色的,是白的。
她坐起来,头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但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上有一道很细的金色。
不是墨,是光。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
封面上有一道折痕,压了很久了,纸边已经发白。
她翻到今天的那一页,昨天的日期还在,前天也在。字很小,一笔一划的,很挤。她写了什么,她不记得了。
只看字迹是自己的,笔顺也是她的,然而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总是拖很长,凑成了她也不认识的东西。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没有字,只有一行墨水印,是上一页的字透过来的。
倒着的,反着的,像在水里泡涨了。
她盯着那行印子看了很久,字慢慢正过来。
“我叫阮阮。”她看着那四个字从纸面上浮起来。
然后,一切都成真了。
中考的每一句“心想事成”,最后都成为了诅咒。
她被第三次祝福杀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