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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落央院 黎落央玩人 ...

  •   修改后版本:

      ……死了吗?
      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但是这样的话……家里就只剩妈妈一个人了。

      尘渚的生息在白色帷幔中如潮水般起伏,却在安逸间被黑红色的丝线瞬间裹挟。
      流尽每一滴血、掏空每一个器官的空虚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填充,破烂的皮囊被丝线缝补,轻飘飘的身子瞬间沉重无比。
      骨髓像灌了铅,心口有不明物质涌胀,他整个人重得几乎要炸开!

      尘渚猛地睁眼,看见无数黑色丝线涌进自己肺间的断口。
      他愣了愣,一眨眼只剩下寥寥几根可怜的黑红丝线窜着挤入身体。

      什么东西?!

      尘渚猛地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白衣完好无损。
      可他明明记得刚才自己被那东西砍成了两半?

      他拉开上衣,没有看到任何伤痕。
      扭过头再看床上,床也未留下半点血迹。
      唯有潮湿空气中充斥着的浓重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切。

      尘渚越发急躁,恨不能把自己整个人剖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身边突然窸窣一声,解卿垂翻了个身,面朝自己。

      尘渚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解卿垂没醒。要是他看到自己敞着上衣研究身体的样子,那双眼睛怕是要弯成狐狸,嘴里不知道要吐出什么混账话来。

      ……总之,这觉是不用睡了。
      尘渚拢好衣服,拖着白衣来到门口。屋外晃着白色,应是早上了。

      自己现在是黎家主的模样。而「黎家主」形态下的自己,昨晚被杀了。
      是随意挑选,还是有意选择?

      与黎家主有关的人物无非一双儿女,以及儿媳汉宫秋。而汉宫秋对自己态度暧昧,两人关系不清不楚。
      先前试探得知,黎家主母早年病逝,黎家主并未新娶。大抵突破口就在汉宫秋这里。

      窗影遮蔽着尘渚的身形,他像融进阴影里,成了影子的一部分。
      光稀疏地临摹着花窗的形状,尘渚打开了门。

      台阶后是一片空白。
      一切景物都被消抹了,只剩下像游戏bug般的无尽空白。

      尘渚皱眉,向前走。
      白色世界有尽头,空气挤压他的肺腑,像有空气墙阻着,令他无法再前进半步。

      强制剧情?
      尘渚只好拖着身子回去睡觉。

      “嘶……”
      关门时手指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痛觉格外清晰。
      似乎有黑色丝线攀了出来,爬上纸窗,勾勒成花纹。

      尘渚:“……?”
      他看了会儿,那些黑丝线一点点爬走,溜进他的指尖。
      指腹靠近指甲的位置,出现一个小小的血洞。

      ……
      又是这个东西。

      ·

      “老爷,餐已备好。”
      天已大亮,一个时辰前躺下的尘渚在半睡半醒间迷糊地应了一声。

      然后就看到身边穿戴整齐的解卿垂,正倚在窗边把玩着什么。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身白衣染成淡金。他垂着眼,手指翻飞间,两副手套轮转如戏法——白的那副被随意抛起又接住,黑的那副则被他捏在指尖细细端详,像在鉴赏什么名贵器物。

      注意到尘渚的视线后,解卿垂弯了弯眼睛,将两双手套齐齐抛了过来。
      “戴上吧。”他语气随意,“孽瘴别又跑出来了。”

      尘渚愣了愣:“什么……”
      却见解卿垂的视线落脚在自己指尖那个血洞上。

      尘渚微微睁大眼睛,又垂眸不想叫解卿垂这人发现自己表情的变化。
      难道……那些丝线就是孽瘴?
      他又怎么知道?

      但他没问出口。在这个鬼地方,问就是错,不问还有可能蒙对。
      他默默将视线移到手套上。

      白色那副薄如蝉翼,透着手术室般的冰冷,戴上去怕是要把手指冻掉。
      黑色那副则完全不同——暗金纹路蜿蜒其上,像血管般微微鼓动,仿佛还是活的。

      尘渚伸手去拿黑的那副。

      解卿垂“啧”了一声,凑过来:“选黑的?”
      他眯着眼打量那手套,又打量尘渚,最后拖长了调子发表终审判决:“好骚啊……我说手套。”

      尘渚把黑手套往手指上套,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解卿垂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滚。”

      手套意外地合手,像是量身定做的。暗金纹路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微微发烫,随即归于沉寂。
      尘渚拢好外衣,起身下床。

      解卿垂倚在门框上看他,目光在那手套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太短,短到尘渚以为是错觉。
      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一同来到膳厅。

      膳厅里乌压压围着一圈人。
      扑面而来的并非饭菜味,而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味道厚重得像实体,黏腻腻地糊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对尘渚来说,不管是食堂饭菜味,还是与饭菜混杂的血腥味,都让他反胃。
      他习惯性地抬手捏鼻子——

      手指触到鼻尖的瞬间,他僵住了。

      手套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空空如也,光秃秃的五根手指暴露在空气中。
      指腹那个小小的血洞还在,周围隐约有黑色的丝线在皮肤下游走,像蛇一样蜿蜒蠕动。

      什么时候掉的?掉哪了?

      他余光瞥见解卿垂——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样东西。
      黑色,暗金纹路,像血管般鼓动。

      正是他那只手套。

      解卿垂捏着手套的指尖,两根。

      “城主,”他晃了晃那手套,语气欠得很,“东西掉了都不知道?这要是丢在「门」里,回头被什么东西捡去套上……”他顿了顿,眼睛弯成月牙,“那乐子可就大了。”

      尘渚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解卿垂把手套放回他掌心,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手腕——那一下轻得像羽毛,又烫得像烙铁。

      尘渚接过,重新套上。
      暗金纹路贴合皮肤的瞬间,那些游走的丝线像是被按住七寸的蛇,猛地缩了回去,归于沉寂。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合着这东西就是用来按住孽瘴的?
      手套一掉,孽瘴就跑?
      那自己不就成了什么……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诡异的画面——冰天雪地里,一位女子张开双臂,身后轰隆隆地升起一座冰宫殿。

      尘渚:“……”

      ……冰雪女王艾莎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套又往里塞了塞,确保戴严实了。
      行,回头得拿根绳把这玩意儿拴手上。

      膳厅正中央,血腥味越来越浓。
      尘渚收回思绪,看向前方。

      一名老者惶遽上前,作揖的手都在抖:“老爷,您看这……”

      尘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膳厅正中央的桌边,黎落央发髻散乱,裙裾似花般铺开,光脚坐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亮:
      “哥哥!……”

      那眼神在触及尘渚的瞬间变了变——太快,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垂下去,百无聊赖地蘸着裙边的颜色。
      “……哦,是爹爹呀。”

      尘渚看清了。
      地上并非污脏,而是已经干透的污血。
      黎落央往上面洒了些水,土红色被晕染成鲜红,像一朵正在腐烂的花。

      此时她正把血沾在手指上,一点点将右手指甲涂成蔻红。
      那动作极慢,极认真,像闺阁女子对镜梳妆。

      “咯咯!爹爹,你看这红色水亮亮的,多好看啊。”少女笑音泠泠,举起那只手给他看,面上有一种近乎孩童的残忍。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的指甲上,那抹红艳得像要滴下来。

      “哦,对了,告诉你个秘密——”
      她歪了歪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嫂子被我吃掉了。她流了好多好多血,嘴里一直喊着爹爹哥哥呢!”

      散作一团的众人瞬间炸了锅。
      有人拿出符纸现场画符,符纸却在半空自燃,烧成灰烬;有人拔出桃木剑要跳大神,剑身却“咔”地断成两截;更有甚者已摆好铜钱阵,铜钱却哗啦啦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惊叫声、咒骂声、哭喊声混成一团。
      几个胆小的门客已经瘫坐在地,□□湿了一片。

      在这一切混乱之中,「黎落央」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尘渚。
      她的眼中挂着糜烂的色泽,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仿佛随时要滴下涎水来。
      “爹爹……你怎么不说话?”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得像真的在问,“落央,也吓到您了吗?”

      尘渚静静看她。
      那张脸是黎落央的脸,那双眼睛却不是。
      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贪婪、饥饿、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谁是你爹爹。”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只是轻轻一动。

      下一秒——

      右手一空。

      尘渚低头,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套从自己手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

      不是,戴得好好的怎么就掉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右手指尖的皮肤骤然发烫。
      那些原本被按住的黑红丝线像是被放出笼的野兽,疯了似的涌出来——一根,两根,十根,无数根——它们从他指腹那个小小的血洞里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在空气中狂舞、翻涌、膨胀。

      尘渚整个人都懵了。

      这什么情况?!
      他就动了一下手指而已!
      这手套是纸糊的吗?!

      「黎落央」涂指甲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见那些丝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丝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精准地朝她扑去。
      它们缠上她的脖子,勒紧,收紧,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砰”地一声撞上墙壁。

      膳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些黑红色的丝线像无数条活蛇,死死勒住「黎落央」的脖颈,勒得她脸都紫了。

      尘渚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
      这玩意儿怎么自己就动了?
      他没想动手啊?他就动了下手指而已!
      这手套一掉就失控,那他不成定时炸弹了?

      脑子里那位女子又蹦了出来,张开双臂,身后冰宫殿轰隆隆地升起。

      尘渚:“……”

      ……行。
      真成艾莎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面上却纹丝不动。
      不能慌。

      现在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黎落央」被勒在墙上。
      门客们吓得不敢出声。
      解卿垂——解卿垂那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双眼睛亮得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尘渚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一步。

      丝线像是感应到他的动作,缠得更紧了几分。

      他垂下眼,看向自己被丝线缠绕的右手。
      那丝线从他指尖延伸出去,连接着「黎落央」的脖子,像提线木偶的线,像猎食者的爪牙。

      说真的,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就知道这东西叫孽瘴,从自己身体里跑出来的,手套能按住它,手套一掉它就失控。
      至于为什么失控、怎么控制、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概不知。

      但无所谓。
      只要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那就是他知道。

      尘渚抬起眼,看向被勒在墙上的「黎落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黎落央」呢?”

      一旁的解卿垂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有出手帮忙的意思,反而退后半步,饶有兴致地抱臂旁观。
      那双眼睛弯弯的,里面的兴味浓得化不开。

      “城主,”他悠悠地开口,语气欠得很,“手……不疼吗?”

      尘渚没理他。

      「黎落央」咳出血来。
      血顺着嘴角淌下,滴在她的裙子上,和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却没有半点恐惧,反而笑了——用那张沾满血的脸,露出一个餍足的笑。

      “黎落央啊,”她艰难地开口,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被我……吃掉了。”
      她张开两只手掌,像展示战利品一样举给他看:“老爷,你看……她的血……好不好看?”

      尘渚沉了口气:“汉宫秋,你是怎么和她换身体的?”

      “啊呀,”汉宫秋下意识想拍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眨巴着眼睛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身为父亲,不是早就知道吗?落央只有晚上才是她哦。”

      尘渚垂眸,看向自己右手。

      那些丝线还缠在她脖子上,勒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怎么让它们松开。
      他甚至不知道它们是怎么缠上去的。

      但面上不能露怯。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只是轻轻一蜷。

      丝线松了一寸。

      尘渚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收回手,丝线像是被抽走的蛇,从他指尖缩回,钻回皮肤下的那个血洞里,归于沉寂。

      「黎落央」——不,汉宫秋——从墙上滑落下来,瘫坐在墙角,用满是血的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几声,又“咯咯”地笑起来。

      尘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套还在地上躺着。
      他弯腰捡起来,重新套上。

      暗金纹路贴合皮肤的瞬间,那些不安分的丝线彻底安静下来。
      身后传来解卿垂低低的笑声,轻得像风,却听得人牙痒痒。

      尘渚没回头,继续看向汉宫秋。

      难怪。
      他就觉得这院子奇怪。
      无论走廊还是卧室,一个婢女仆人都没有,只有九曲十八弯的黎家主房间才有那么几个仆从。其他人大概真如解卿垂所说,都被黎落央的病吓跑了。

      但黎家主房中却尘封土积,不像住人的地方。
      或者,这里根本就不是黎家真正宅院,而是为黎落央治病专门建的落央院。

      昨晚见到黎落央,问她为何不早些睡,提着宫灯的光脚少女在回廊里“嗒嗒”地跑着,笑着告诉他们自己不会着凉。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成了一具空落落的皮囊。

      尘渚问:“那晚上的你……”

      “对啊。原来晚上壳子里住的是她,”汉宫秋玩累了,瘫坐在墙角,用两根沾满血的食指从睛明穴向下拉去,像两道血泪。
      她“咯咯”笑着,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膳厅里回荡,诡异得很。
      “但是你看,她现在不是不见了吗?”
      她又餍足地揉揉肚子,眯起眼睛,像在回味什么美味。
      “哦,在我肚子里。”

      “总之!”汉宫秋高兴地宣布,那语气像小孩子得了糖果,“不管是「黎落央」还是「汉宫秋」,现在都只有我一个啦!”

      尘渚沉默了会儿,开口:“你为什么要换皮吃人?”

      汉宫秋愣了愣,随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
      那笑容太大,大到有些扭曲——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森森的牙齿。

      “就像虾蟹要换壳,蛇要蜕皮,我自然得给自己找副新躯壳呀。”
      她歪着头,语气天真无邪。
      “至于吃人嘛……用完的皮不吃多浪费?就像你们也吃猪羊肉,难道不一样吗?”

      她眨眨眼,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食物,生来就是要被吃掉的呀。”

      尘渚微愕。
      他看着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看着那双亮得诡异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你是什么?画皮?”

      汉宫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我是狸猫哦,”她撅起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才不是画皮鬼。你们怎么都分不清?”

      “家主,门……门怎么打不开?”

      人群后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
      那本想偷偷溜走的青年门客正拼命推门——那扇看起来单薄的木门却纹丝不动,像焊死在了墙上。

      他的脸煞白,额上冷汗涔涔,回头看向尘渚的眼神里满是惊恐。

      “嘻嘻。”

      汉宫秋歪着脑袋,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我现在有求于你们呀。”
      她舔了舔嘴唇,眼睛弯成月牙。
      “不过呢,不答应的话,就去死好了。”

      众人皆是一惊。
      几个门客下意识往后退,挤成一团。

      汉宫秋的笑容突然凝固。
      下一秒,她猛地抬眼——那双眼睛里的烂潮瞬间张牙舞爪,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瞳而出。

      “我是狸猫,不是画皮鬼!”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刺得人耳膜生疼。
      “为什么都要觉得我是画皮鬼!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忽地抬起手——
      不,那不是手,是爪。
      鲜红的、沾满血肉的爪。

      那爪子朝尘渚背后狠狠抓去。

      “刺啦——”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道凄厉的血痕从尘渚肩胛斜劈而下,皮肉翻卷,鲜血喷涌。

      然而汉宫秋却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向尘渚,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然后那茫然变成震惊,震惊变成恐惧。

      “……你不是他。”

      她的声音在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那我的孽瘴去哪了?去哪了?!”

      她幽幽抬眼,仓皇嗫嚅。
      眼中的腐烂褐色被凄楚一点点洗去,露出底下的空洞和绝望。
      “我的孽瘴……我的皮……都去哪了!”

      她伸出手,想去抓尘渚,又缩回去,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不知该往哪里放。

      “锁住她!”

      几个门客扑拥而上。
      有人掏出绳子,有人念咒施法,有人举起桃木剑对准她的心口。

      汉宫秋却逆来顺受地任他们捆绑。
      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尘渚,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

      尘渚并未感到痛楚。
      他恍惚地往自己背后看去——

      “别看。”

      解卿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只手伸过来,掰正他的脸。

      那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却烫得惊人。

      “孽瘴漏出来了。”解卿垂说。
      他用两指在尘渚身上点了几下,动作快得看不清——封穴、止血、定魂。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千百遍。

      那些原本桎梏汉宫秋的孽瘴这才全部退回,如倦鸟归巢般钻入尘渚伤口中温软的血肉里。
      尘渚只觉身体陡然沉重,像被灌满了铅。
      背后,无数黑红色的丝线正在缝补他的伤口。

      “日落之前,找到我的皮……”

      汉宫秋瘫坐在墙角,任由门客们捆扎。
      她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算了算了,只要找到就行,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

      “死到临头还嚣张!”有老者怒道,举起桃木剑就要刺下,“如今把你杀了不就好了?”

      汉宫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太轻蔑,轻蔑到让老者的手僵在半空。

      “蠢货。”
      她抬起头,用那双已经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只是一张皮,你怎么杀「我」?”

      她幽幽地抬起手——那双手已被绳索勒得血肉模糊——开始磨指甲。
      “只有杀了我的本体,才能彻底杀死我。”

      她一边磨,一边说,语气像在闲聊。
      “说到底,你们不还是要找到我的皮?”

      “门还是打不开!”

      门边的惊叫声再次响起。
      几人快把手头的物件砸烂了,仍撼不动那扇木门分毫。
      门板上浮现出诡异的纹路——像血管,像经络,像什么活物的内里。

      红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流溢过来。
      不是水,是血。
      那血在地上蜿蜒爬行,像有自己的意识,一点点蔓延到每个人脚下。

      溅得门客们眼中惊心动魄。

      汉宫秋轻笑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膳厅里回荡,从四面八方传来。
      “要是找不到,就把院里所有人都喂给这黎家列祖列宗好了!”

      众人这才猛然发觉——

      膳厅中央的大红桌上,碗筷都已成了灵牌。
      一块,两块,三块……密密麻麻,挤满了整张桌子。
      那上面的名字,都是黎家的列祖列宗。

      “咔——”
      红木浮雕槅扇门突然被无形之力推开。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门客们惶遽地涌了出去,推搡着、哭喊着、咒骂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

      汉宫秋瘫坐在墙角,血淋淋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
      她抬头,看向尘渚。

      那双眼睛里,竟带了几分真实的委屈。
      “我真的不是画皮鬼……”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

      尘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张脸是黎落央的脸,那双眼是汉宫秋的眼。
      一个人,两张皮。
      或者说,一张皮,两个人。

      解卿垂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擦过尘渚耳廓:

      “城主方才好威风。”
      他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过……您这孽瘴,用得挺顺手?”

      尘渚瞥他一眼,没理。

      解卿垂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退后半步,袖手旁观。
      那姿态,悠闲得像是在逛庙会。

      门外传来门客们的惊叫与奔跑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尘渚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沉重得像灌了铅。
      骨头是铅,血是铅,连呼吸都是铅。

      又开始了。
      这该死的游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套安安稳稳地戴着,暗金纹路安静如初。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玩意儿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回头真得拿根绳拴上。
      不然哪天睡着睡着,手套一掉,孽瘴跑出来把解卿垂那厮勒死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不对。
      勒死了更好。

      他拖着步子往外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经过解卿垂身边时,他听见那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
      “放心,死不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死了,我怎么办?”

      那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又像是在说真的。

      尘渚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身后,解卿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敛去,像潮水退潮,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抬头看了眼屋顶。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在黑暗里,在阴影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解卿垂弯了弯嘴角,收回视线。
      那笑容,和方才一模一样。
      只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他拢了拢衣袖,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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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手搓了一张封面。不是很会画,灵感来源《谷围南亭》 前段时间三次元受到很大打击,现在会慢慢开始复更,希望笔鼻们可以多多评论推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