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狐》八斗

11、扯平否

　　“那猫儿只是秃了块毛，养养也就长回来了，原本这等小事是不必叫小姐知晓的。可小姐近日性情大变，对这园子里的猫猫狗狗很是上心。”

　　“不过这也怪不得我们小姐，只能算你这小鸡崽子倒霉，偏偏这时候犯事，触了我们小姐的霉头。”

　　迎春接过话头，恨恨道：“怪只怪那杀千刀的负心汉，我还道他是多风雅的翩翩公子，真真是白瞎了他那张好脸，我呸！”

　　伏长风被画眉锁着翅膀拎在手里，本来还安安分分、臊眉搭眼地不做挣扎，听了这话突然激动起来，小鸡眼睛瞪了老大，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乱叫。

　　天爷呀，他怎么就成了负心汉了，他一只小鸡还能寻欢作乐不成？

　　画眉迎春是弄不懂他的叫声的，她二人押着这小鸡仔进了书房后便小心地退下了。

　　漱玉就坐在书案前，依旧是像往常一般临字。

　　伏长风的鸡爪子本就走不快，好不容易能见漱玉一面，又生出些不合时宜的矜持来，他抖了抖翅膀，昂首挺胸到了书案前头，漱玉却不抬头看他。

　　一只手冷不丁伸过来攥住他的爪子，将他倒拎起来甩了几下。

　　伏长风被甩得眼冒金星，好一会才看清眼前那张脸。

　　面如冠玉，眸若点漆，好俊的一张脸，然而伏长风震悚起来，整个人呆若木鸡，那是他的脸！

　　“伏长风”对他笑笑，又随手将他甩到书桌上，正砸在漱玉的笔下。

　　“好娘子，你凭白弄只鸡来做什么？”

　　漱玉这才停了笔，他本想将这鸡崽拂开，可一伸出手又改了主意，反将伏长风捧在手心里把玩起来。

　　他的手指先是在伏长风脑袋上抚了几下，又轻轻捋了捋他前胸的绒毛。

　　漱玉的手有些凉，但伏长风老老实实蹲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因为漱玉看起来跟以往大不相同了。

　　漱玉原本就生得容貌昳丽，美得惊心动魄，今日一见他艳光更甚从前。要是放在从前，定要叫伏长风看直了眼，如果伏长风看不见他头上那对狐狸耳朵的话。

　　鸡到了狐狸嘴边哪还有好。

　　伏长风蹲在漱玉掌心上不停地打着哆嗦，看起来很是可怜。

　　漱玉始终面无表情地拨弄他，兴许是觉着没趣了，他随手将伏长风放下，却在伏长风转身要跑时将他一把摁住。

　　伏长风此时背对着漱玉，也看不见那张看着不大熟悉的美人脸上是何表情，他正胡思乱想着，忽地屁股肉尾巴尖儿那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伸长了脖子回头看，漱玉手里攥了一小把羽毛，再一看他屁股，他的尾巴毛已经所剩无几了。

　　“扯平了。”

　　伏长风没想到漱玉竟会为一只猫讨公道，他痛得眼睛里含了一泡泪，爪子也不停倒腾着，只想从漱玉手底下逃走。

　　“伏长风”在旁边瞅了半天，这会子也兴致勃勃地凑上来讨嫌：“嗳，娘子你这样不好，我观这尾羽不大对称，喏，这下要漂亮多了。”

　　伏长风猝不及防被眼前笑得不怀好意的冒牌货又薅走一根尾羽，已是气极，他大叫着要啄人，嘴里还翻来覆去地骂着过去曾在花楼里学到的骂人话。

　　漱玉放任他逃走，“伏长风”却把他揣怀里带走了。

　　“伏长风”刚走出书房，身后便传来了摔东西的声响，“伏长风”笑着扬声道：“娘子莫急，我去去就来。和芸娘约好了，总不好爽约的。”

　　伏长风被冒牌货带着在一天之内见识了各色美人，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冒牌货顶着他的身体周旋于钗环裙裾之间，几句话就逗得满堂娇笑，那副浪荡做派更甚他往昔。

　　他终于知晓为何画眉迎春要痛骂他了。

　　这冒牌货居然成日混迹在烟花之地，还用着漱玉的金银一掷千金。

　　饶是他也得赞漱玉一句大度，到了这种境地竟也没把冒牌货赶出府去。

　　期间偶有美人疑惑，好好的郎君怎的出门还带了只鸡，冒牌货也温温柔柔应了，说是夫人养的宠物，于是美人们又笑作一团，连带着伏长风也受了美人照拂，被一袖香风扑了满面。

　　年纪小的女娘好奇他家里已有美若天仙的娇妻，为何又来此处同她们寻欢作乐。

　　冒牌货只懒懒道：“再好的颜色，放在偌大的红尘里，也浅薄得看不见了。”

　　话毕，又俯身附在美娇娘耳边私欲着，说些调侃漱玉身段的腌臜话，直逗得小女娘双颊都泛起红晕。

　　冒牌货的孟浪举止简直荒唐至极，惹得伏长风这等最好享乐的草包都要恨恨地、激愤地说出同夫子一般口吻的“成何体统”来。

　　伏长风原本认定了占了他身子的定是那该死的观南，然而这冒牌货却像不认识他一般，真只把他当只无足轻重的秃尾巴小鸡。

　　他又茫然起来，夜里总是发怔，不知晓他们这般人不人、鸡不鸡、狐不狐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这世间的精怪竟是如此能作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