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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寿宴的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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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的死寂,被谢凛指节滴落的血珠打破。那血,殷红刺目,滚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不祥的暗痕,像极了三年前宫变那夜,溅在她裙裾上的父皇的血。
“怕?”沈知微唇角的笑意更艳,也更冷,仿佛淬了冰的罂粟。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谢凛袖口那若隐若现的一截暗红琴弦上,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撕裂。 “王爷说笑了。知微这条命,三年前就该随父皇去了。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何惧之有?怕的……该是那些夜半惊魂、良心难安之人吧?” 她意有所指,字字如针,扎向谢凛那深不见底的眼底。
谢凛眸色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汹涌着难以名状的暗流。他没有再看沈知微,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意志的亵渎。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任由鲜血顺着指尖蜿蜒而下,声音却恢复了惯常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 “薛将军。”
“末将在!”薛振一个激灵,立刻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刚才那一幕,摄政王失控捏碎酒杯又瞬间平复的转变,比雷霆之怒更让人胆寒。
“人,本王赐你了。”萧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带回你府中,好生…… ‘安置’。”他刻意在“安置”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冰冷的目光扫过薛振,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和某种难以揣测的深意。
“末将……谢王爷厚赐!”薛振不敢抬头,只觉得背上寒毛倒竖。这份“厚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至极。
“带走。”谢凛吐出冰冷的两个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个压抑着滔天暗涌的背影。那截染血的琴弦,随着他的动作,彻底隐没在玄色的蟒袍袖中,却像一根无形的毒刺,深深扎进了沈知微的眼底心头。
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上前,毫不怜惜地架起沈知微。她赤着的双足踩过冰冷的、沾着谢凛血迹的金砖,脚腕上的金铃随着她的踉跄,发出清脆又孤寂的声响, “叮铃……叮铃……” ,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如同为一场未完的悲剧敲响的丧钟。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曳着,目光空洞地掠过那些或惊惧、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脸,最终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薛府,偏院。
这里比不得摄政王府的囚笼精致,却更显粗粝的禁锢。一间狭小的厢房,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唯一的窗户被拇指粗的铁条封死,门外守着两名佩刀的薛府亲兵,目光如鹰隼。
沈知微被粗鲁地推搡进去。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脚腕上的金铃随着动作又是一阵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低头,看着那精巧却冰冷、象征着她屈辱身份的镣铐,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薛振并未立刻出现。沈知微知道,这位以勇武闻名的将军,此刻怕是正对着谢凛这份“厚赐”坐立难安。她在冰冷的土炕边坐下,寒意透过单薄的舞衣渗入骨髓。她抱紧双臂,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根染血的琴弦带来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恨意和惊悸。
谢凛……他竟一直将勒死父皇的凶器带在身边!是炫耀?是提醒?还是……某种扭曲的纪念?那句“你终究还是怕了”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一直在等着她发现?等着看她崩溃?
无数的疑问和滔天的恨意在胸腔里翻搅,几乎要将她撕裂。她闭上眼,父皇临终前那双不甘、悲愤的眼睛清晰浮现,与谢凛袖口那抹刺眼的暗红重叠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门被推开,薛振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光线。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坐在炕沿、宛如一尊冰冷玉雕的沈知微。
“公主……”薛振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退远些。
沈知微缓缓抬眼,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薛将军,”她的声音清冷, “此处并无公主,只有王爷赐予你的囚奴。”
薛振被她过于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酒意都醒了几分。他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却并未靠近。 “你……你何必激怒王爷?”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解和后怕, “你可知刚才在殿上……”
“激怒?”沈知微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薛将军觉得,一个亡国之人,一条被圈养了三年、随时可以转赠他人的性命,还有‘激怒’谁的资格吗?”她微微偏头,脚腕上的金铃随着动作轻响, “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罢了。”
薛振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柔弱得不堪一击,身处如此绝境,眼神却依旧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这绝不是寻常的俘虏,她是前朝最尊贵的血脉,是摄政王亲手锻造、却又似乎无法完全掌控的一把利刃。谢凛那句“好生安置”,此刻在他脑中嗡嗡作响,更像是一个烫手的警告——这个人,他碰不得,却又不能让她出事。
“王爷……王爷他……”薛振试图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措辞。他想警告她安分,却又觉得任何警告在她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 “你好自为之!莫要再生事端!否则……”他没能说下去,转身大步离开,再次将门重重锁上。
脚步声远去,房间重归死寂。只有脚腕上的金铃,在她微微颤抖时,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沈知微缓缓站起身,走到被封死的窗前。冰冷的铁条硌着她的指尖。她透过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薛府高墙圈出的、一方狭小的、没有星辰的夜空。
谢凛……你究竟想做什么?
将我像玩物一样丢给薛振,是想彻底碾碎我的尊严?还是……想借薛振的手,试探我的底线?或者,这本身就是一场更残酷的戏弄?
那根琴弦……它像一个诅咒,一个烙印。
父皇的血仇,从未如此刻骨清晰。
而谢凛袖口那抹刺目的暗红,和他捏碎酒杯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失控的幽暗火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只会哭泣的亡国公主了。
三年的囚禁,磨砺了她的心智,也淬炼了她的恨意。
薛府,是另一个囚笼,却也可能是她唯一能暂时喘息、暗中筹谋的缝隙。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被侍卫粗暴拖拽时留下的青紫指痕,又缓缓抚上冰冷的脚铐金铃。
屈辱是她的甲胄,仇恨是她的利刃。
谢凛,你以为将我丢到这里,就能斩断什么吗?
不。
那根染血的琴弦,已经彻底点燃了地狱的业火。
这场以血为引、以命为注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她沈知微,不会再做任何人的笼中雀。
她需要活下去。
更需要……找到那把能割断琴弦、刺穿仇敌心脏的刀。
窗外,夜色如墨,深不见底。沈知微的眼底,却燃起了一簇幽冷、决绝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