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选择此生》容两

1、第 1 章 不是我选择

　　不是我选择此生

　　01
　　收拾好桌子上胡乱摊开的报表，露出了老旧的玻璃台面，台面下是新新旧旧的便签单据，还有几张变了色的照片。
　　正要掀开台面准备把照片抽出来，手机在贴身的口袋里震动了，掏出一看，是源海的信息：
　　“下周六岸儿过生日，你和岚岚来。”
　　我笑笑，这家伙的文法永远那么差，能说这么一长句相当不易。
　　林源海是我中学的小学弟，那时候都在外地上学，他是我老乡，年纪又小，便一直像哥哥一样带着他，说起来比对我自己那个一直不着家的亲弟弟照顾都多。
　　像我们这些人，社交圈也就那么大，挚友不易得，这么多年了，甚至都有些亲人般的情分。
　　顺路到小学接了岚岚，跟他说下周六去示儿哥哥家吃蛋糕，小家伙很高兴。源海比我小了好几岁，不过他结婚早，于是儿子反而比岚岚大。
　　跟岚岚的妈妈离婚一年多了，其实那也是我第二次婚姻。二十出头就在家人的安排下结了婚，我也很满足，但没到两年妻子就受不了，坚决要离婚。
　　后来在朋友的撮合下找到了岚岚的妈妈，过了几年还算不错的日子，终究还是不行，我也不为难人家，把房子留给她，换了工作，搬回父母呆了一辈子的河弯山，只是舍不得岚岚，好在她没跟我争抚养权，否则我肯定争不过她的，因为我是聋哑人。
　　想想还是源海比较好，他家那位是他大学同学，在一起也比较有话说，虽然我们不能真的“说”……
　　我和源海他们都是后天原因造成的聋哑，小时候用药不当，当时有很大一批受害者。
　　把岚岚抱到车后座上，亲了亲他嘟嘟的小脸，他把口水蹭回我脸上。
　　看着儿子又结实又机灵的样子，总归很高兴，爸爸听不见不能说话他也不会自卑，只是偶尔想妈妈，不过还是跟我最亲，他从小学手语，和我的交流也没有问题。
　　看到儿子就觉得很完满了，要让他好好成长下去。
　　看着他扑腾长大，过幸福的人生，是我最大的愿望，想想就觉得人生一点也不灰暗。
　　甚至连我工作的河弯山水泥厂要关门的消息也不是很让人伤感了。
　　开着电瓶车顺着弯来弯去的山路回山顶的生活区，高规格的水泥铺成的路面也早有了裂痕，颠得很。
　　蜿蜒的马路两旁种满法国梧桐，树后是成片的高大竹林，近来越发清俊了，因为空气里少了以前终日漂浮的浮灰。
　　环境好了，对小孩子也好。
　　只是宽阔的盘山路上少了往日里来来往往的各式车辆，不免有些落败的冷清。
　　听说整片河弯山都卖给了一个私人老板，不知道要开发什么新项目，河弯山早年发展得十分好，员工生活区都俨然一个小城区，自得其乐。只是河弯山水泥厂其实早也就剩个空架子，只是牌子响亮外表还光鲜，没人接手，破产也是迟早的事。
　　这些公家企业最大的好处是有残疾员工的指标，所以我才能在这儿干干会计。

　　又过了一周，厂里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听说过几日会有人来，想想可能是买了河弯山的老板吧。
　　周六梳洗干净，带上岚岚，包上红包，早晨就往L市去，林家大宅在L市东郊，离河弯山也不远，电瓶车十几分钟就到了最近的城铁站，再十分钟，就到了L市。
　　源海开车在城铁站下等着我，他刚拿到汽车驾照，十分开心，只是副驾坐了位听力正常的司机，想来他哥还是不放心他开车。
　　我笑笑，拎着岚岚坐进后座，也不敢打扰我们的新司机。
　　看源海兴奋又紧张的样子，脖子后面卷卷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到了林家见到岸儿不免有点惊讶，好几年没见，俨然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还记得多年前抱过她，那时候她还一点点小，现在穿着高跟鞋都已经比我高，在大街上一定认不出来了。
　　看到年轻人就觉得真是岁月催人老啊，不免开始感慨。
　　等到了傍晚院子里灯都亮起来，客人陆续到齐，气氛渐欢。我和源海凑到一起点烟火，甚至有礼花，大颗大颗在头顶炸开来，漂亮得不得了。
　　反正也不怕吵，于是我们把所有炮竹烟花都负责放完了。
　　等全部放完回到人群中，天色早就暗下来，气氛已经很愉悦了，年轻人大多在室外游戏跳舞，长辈们则在室内觥筹交错，一片欢快热闹。
　　岚岚老早便和示儿跑去玩了，我也不用担心他。
　　正拿了些蛋糕，看着彩灯拼成的“祝岸儿生日快乐”在池面上映出来的晃悠悠的倒影，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手里的蛋糕一下全糊到了衣服上。
　　是个年轻人，应该是岸儿的朋友，那人一脸抱歉，跟我说着什么，大约是对不起，我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又指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听不见。
　　那人张大了眼睛，有些不解，然后像是明白了，竟然涨红了脸，他皮肤白，这样一来十分明显，好像被人欺负了似的。
　　好在岸儿就在附近，眼尖看到了，急忙走过来，招呼佣人拿了毛巾给我擦。
　　“中叔叔真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的亲戚。”岸儿跟我比划，指指他身后的一个男孩子，“小罗的外甥。”
　　我连连表示没关系，心想岸儿算我侄辈，这个年青人竟然一下差了我两辈，总不能和一个可以叫我爷爷的人计较吧……
　　“等等先去房间里换件衣服吧。”
　　我点点头。
　　那个年轻人和岸儿说了几句，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地按了一阵，递给我。
　　我接过，看了看。
　　“陈先生：真是很抱歉，是我太不小心了，我会赔偿您的损失。——沈苗”
　　他乖巧地站着，脸微微有点红。
　　身上的衣服也不值几个钱，他大概把我当做和在场的别的长辈一样是精英人物。不过还真是很有礼貌的年青人。
　　“没关系，不用了，洗洗就好。——陈景中”
　　出于礼貌，我也输进了自己的名字，这种高级手机用不习惯，好半天才输完全。
　　我冲他笑笑，他局促地点点头，显得很腼腆。
　　沈苗和岸儿又说了些什么，岸儿向我示意说他要送我去换衣服。
　　我点点头表示无所谓，沈苗便跟着我一路走到楼上，我叫上源海到他的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见沈苗还等在门口，站得笔直，手里还拿了纸笔。
　　过道里灯光明亮，原来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皮肤十分的白，有种年青人特有的光洁，眉眼深邃，嘴唇红红的带着笑意，我不禁多看了两眼。
　　见我换好了衣服，沈苗走上前来，抿嘴微微笑着，递给我手上的写字板。
　　字很俊朗风流，赏心悦目。
　　“我不会手语，只能这样和您交流，希望您不要介意。”
　　我和源海借着纸笔，便和他聊了几句。
　　他是岸儿好友的外甥，来L市看望外婆，同岸儿也相熟，今天便充当司机一同过来。
　　源海悄悄告诉我他是罗家大女儿的私生子，近年才从外省回来，这些豪门秘辛我也不懂，只能笑笑，不过源海也从来不问家事，只一心当他的程序员，想来他是八卦闲的。

　　到了差不多该回去的时候，同林伯母林世伯告了别，刚准备离开，沈苗又冒出来，要送我回家，正好岚岚蔫蔫得要睡着了，我也乐意地抱起岚岚搭一趟顺风车。
　　沈苗调好去到河弯山的导航，开车出发。
　　车驶得很稳，车上暖气很足，我抱着岚岚也跟着昏昏欲睡。
　　突然想到电瓶车还停在城铁站，不去拿之后会很不方便，便取了手机跟他说，“送我到河弯山附近的城铁站吧，我突然想起我的电瓶车还在那里。”
　　沈苗点点头，在导航上找到那个城铁站。
　　等到了地方，他却不让我叫醒岚岚，只一个人下车，把我的电瓶车搬进他的后备箱。
　　我担心刮花他的车子，但苦于交流有碍，还是算了，年青人懂得体贴长辈是好事。
　　沈苗一直送我进到家门口，还是腼腆地笑着，站在月色里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