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缘，来世续》花果山在逃大母猴

1、投契之遇 山雾漫

　　山雾漫过第三道山脊时，谢清辞的靴底已积了半掌湿泥。药篓里的七叶一枝花沾着晨露，抖落的水珠在篓底积成细小的水洼，却独独缺了那株百年野参的影子。
　　雾色浓得像泼翻的砚台，将青黛山脊晕成淡墨，连风都裹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人衣袂发潮。
　　他原是循着参香来的。那气息清苦里裹着点回甘，像深谷藏着会呼吸的秘密，引着他往更幽处去。可转着转着，鸟鸣渐稀，只剩雾霭在身前身后流转变幻，方才还清晰的路径，眨眼就被乳白纱幔吞了去。
　　药篓系着的红绳浸了雾水，沉甸甸坠在腰间，倒让他想起祖母说的，山雾是山灵吐的气，缠上谁，便是要留谁多盘桓片刻。
　　风忽然掀起雾帘的刹那，谢清辞顿住了脚步。
　　不是骤起的狂风，倒像谁轻轻撩开半幅素纱。老松虬结的根须在雾中显露出苍劲轮廓，褐黑枝干斜斜挑着，托住流动的白。那团朦胧光影里，立着抹月白身影。
　　锦袍上的银线暗纹被雾光浸得柔和，风过时，细碎银辉顺着衣褶流淌，像揉碎的星子缝进绫罗，又被山雾泡得发了软。腰间暖玉带扣被晨露润透，随呼吸轻轻磕碰，叮咚声比溪涧更清越，倒像是怕惊扰山静，特意放轻了调子。
　　最惹眼是那双手。骨节分明如琢玉，指腹抵在缠枯藤的乌木剑鞘上，既不似蓄力，也不像把玩。倒像春涧里的石，被水流漫过千万遍，连指尖弧度都透着安然，偏在指节泛着薄红，像是被雾气浸得发了热。
　　谢清辞看得微怔。药篓带子在掌心硌出浅痕，忽然想起药铺墙上的《松风觅隐图》。画中白衣人立于云深之处，可眼前这人更鲜活——雾水沾在发间凝成细珠，风过时簌簌落下，倒像他站得太久，山雾都忍不住为他添几分灵动。
　　这深山老林，怎会有这般人物？
　　他放轻脚步走近，刚要开口，对方忽然转了头。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瞳仁是寒潭沉墨，偏眼尾晕着点红，像被雾浸得发潮，又似晨露洇开的胭脂。鼻梁高挺如削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下颌线却绷得紧，瞧着冷，可目光扫来时，谢清辞竟觉那眼底藏着点委屈，像迷路幼鹿撞见生人，明明怕得紧，偏要挺直脊背。
　　“这位公子，”谢清辞压下心头怪异，声音温软如拂雾，“雾浓路滑，你一个人……是在等谁？”
　　对方没说话，只定定望着他。睫毛沾了雾水，轻轻颤着，像有湿翅蝴蝶要从眼睫飞起。山风卷着松脂香气掠过，谢清辞能看见他唇瓣上的水光，不知是雾还是别的。
　　他刚想再问，那人握剑的手轻轻动了动。枯藤剑鞘磕在青石板上，“咚”的轻响，像松子落石，又似孩童撒娇。
　　谢清辞忽然笑了。抬手拨开眼前游雾，语气藏着连自己都未觉的纵容：“迷路了也无妨，我识得下山的路。雾里岔道多，踩错一步便要绕去野猪窝，要不……跟我走？”
　　山风紧了些，卷着松针掠过。那人锦袍被吹得贴在腰侧，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像经雨青竹，单薄却有风骨。他望着谢清辞，唇瓣动了动，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浸了晨露的竹笛，带点不易察觉的颤：“……好。”
　　沈砚秋见对方应了，脚步便缓了些，刻意与那月白身影保持着半步距离。山雾仍在身边流动，两人衣袂偶尔相触，都带着雾水的微凉，倒像这山雾特意将两人缠在一处。
　　“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沈砚秋侧过头，药篓里的七叶一枝花还在滴水，顺着篓缝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湿痕。
　　对方握着剑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指节泛着的薄红在雾里更显分明，才低低吐出三个字：“谢清珩。”
　　这名字落在湿冷的空气里，竟像带了点暖意，沈砚秋默念一遍，唇角弯起浅弧：“谢清珩……如佩玉鸣环，好名字。在下沈砚秋，山外镇上开了家小药铺，今日是来寻株野参。”
　　谢清珩的目光掠过他的药篓，忽然抬眼道：“往前过片竹林，有块青纹石，石下三尺土是活的，或许能寻见。”他说这话时，眼睫上的雾珠簌簌滚落，像怕沈砚秋不信，特意说得具体了些，“那处土松，用小锄轻挖便能见根须。”
　　沈砚秋微怔。那片竹林他去过三次，从未留意过什么青纹石，这人却说得像亲眼见过一般。正要细问，却见谢清珩忽然转开脸，耳尖在雾色里泛着点粉，倒像山间受惊的白狐，明明说了贴心话，偏要装作不在意。
　　“谢公子对这山竟这般熟。”沈砚秋放缓脚步，与他并肩时，能闻到对方衣上一缕冷香，不似花香，倒像月华落在寒潭上，被雾气裹着漫过来，清得让人心里发静。
　　谢清珩握着剑鞘的手轻轻动了动，乌木剑鞘上的枯藤纹路蹭过指腹，半晌才低声道：“……曾在此处闲住过。”
　　风忽然软了些，雾也淡了几分，露出远处一脉青黛山脊。沈砚秋瞥见谢清珩发间沾着的雾珠，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落了些星子在发间。他忽然想起自家药铺后院的白梅，雪后初晴时，花瓣上的冰珠也是这般，看着冷，碰着却带着点润。
　　“你寻野参，是为救人？”谢清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松针。
　　“是，”沈砚秋点头，“镇上张老爹咳得快喘不上气，非野参不能压。”
　　谢清珩没再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腰间暖玉带扣的叮咚声也跟着缓了，像在替他盘算着什么。转过一道山梁时，他忽然停住，抬手往左侧山坳指了指：“那里有株百年参，根须缠在老松根下，你去寻时，记得带红绳系住。”
　　沈砚秋又惊又喜：“谢公子怎知得这般清楚？”
　　谢清珩眼睫垂了垂，雾水顺着睫毛尖滴落，像极了轻颤的蝶翼：“……前日路过，见着了。”
　　这话半真半假，沈砚秋却没追问。这人身上的气性，本就像这山雾，看着朦胧，偏有股让人信重的清明。

　　雾渐渐散成了薄纱，阳光漏过枝桠，在青石板上织出斑驳光点。沈砚秋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叮嘱“此处有青苔”，谢清珩便跟在半步后，靴底碾过落叶的轻响与他的脚步声叠在一处，倒比溪涧流水还合拍。
　　说笑间，山脚的炊烟已在林隙间晃悠。青石板路尽头，能看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了。
　　沈砚秋停住脚，摸了摸药篓的红绳：“到这儿，就算出山了。”
　　谢清珩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镇上的鸡鸣犬吠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隐约的市声，倒让他微微蹙了下眉，像不习惯这般热闹。
　　“多谢沈公子带路。”他微微颔首，腰间玉带扣轻轻磕碰，叮咚声比来时轻了些。
　　沈砚秋摆摆手：“该谢你指了参的去处。”他顿了顿，见谢清珩望着镇外那座小庙，忽然明白过来，“公子要去庙里歇脚？”
　　谢清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庙门那副褪色的楹联上。
　　“那可不成。”沈砚秋连忙摆手，“庙里神像刚重新上了漆，香火正旺，哪能随便留人过夜？再说……”他挠挠头，“惊扰了神仙，怕要降罪的。”
　　谢清珩握着剑鞘的手顿了顿，眼睫垂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蝶翼：“我……无处可去。”
　　声音轻得像片落叶，沈砚秋听着，心里忽然有点发紧。这人瞧着像云端里的人物，怎会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若不嫌弃，”他望着对方发间未干的雾珠，忽然脱口而出，“到我家暂住几日？药铺后院有空房，干净得很，比庙里暖和。”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素昧平生，怎好贸然邀人回家？
　　却见谢清珩猛地抬头，眼里亮得惊人，像蒙尘的玉忽然被擦亮。“这……会不会太打扰？”
　　“不打扰！”沈砚秋连忙摆手，怕他反悔似的，“我独居惯了，家里空着也是空着，多个人倒热闹些。”
　　谢清珩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像春风拂过冰潭，漾开圈圈暖意。他没再推辞，只低声道：“那就……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时候呢，其实沈砚秋就已经怀疑了谢清珩的身份。当然哈，谢清珩的身份确实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