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有瘾》小小黄金船

2、第 2 章 潘多拉魔盒

　　这间化学准备室已经废弃很久了，附近的植物也因为无人打理而呈现野蛮生长的苍郁状态，将门前的路几乎全部遮盖，靠近还会发现成群结队的“原住民”，散布在大大小小的角落，所以根本没人愿意靠近这种地方。

　　游明川也是偶然发现了这里。

　　为了不被别人干扰，他特意选在午休的时候，在附近观察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真正确保无人靠近这里后，游明川才安心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松一口气。

　　拧过生锈的把手，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与外面的情况相反，屋子里只是灰尘多了一些，摆设十分整齐。游明川像往常一样，擦拭了窗边的位置，细小的灰尘在透进来的光柱间飞舞。

　　调整至舒适的姿势后，游明川点开了直播，此时昏暗的房间内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

　　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品学兼优的学神，竟会偷偷看这种东西。

　　直播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画面比预览界面更清晰，也更加直白。在精心布置的场景内，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彼此上演着关于权力交换的仪式。

　　主导者黑曜石，正在不轻不重地发布指令，他的声音通过变声器的调节变得十分怪异。被支配者白羽就没有对方那么从容，破碎的呜咽通过麦克风的放大，回荡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游明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乏味的物理实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画面里激烈的动作、刻意的呻吟、道具的碰撞，都无法在他眼底激起一丝涟漪。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他自己。这种对别人强烈感情的无动于衷，仿佛刻在他的基因里。

　　游明川自己小时候就知道了。在他还不记事的时候，就被游家收养的孩子，养父母从没避讳过这件事。

　　在他四五岁的时候，游父游母就觉得这个孩子安静过了头，不爱说话，经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过医生也没发现什么问题，甚至发现他很聪明，学东西非常快。父母两人后来想了很多方法逗他开心，虽然是养子，但是待遇一点也不比亲女儿差。

　　后来也习惯了游明川异于常人的安静，只当聪明的孩子就是这样。

　　直到游明川一年级的时候，他在路边发现一只被车碾过、奄奄一息的流浪猫。

　　别的孩子会害怕或哭泣，他却蹲在那里，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它温热的、还在微弱起伏的肚子，感受着那脆弱的生命在指下流逝，心里却是诡异的满足。

　　后来，他把那只猫的尸体用塑料袋装起来，悄悄带回了家，藏在床底下，像收藏一件特殊的标本。

　　直到天气太热，味道无法掩盖，才被游母发现。游母当时就被吓得脸色发白，游父则第一次用极其严肃的眼神看着他。

　　更严重的一次，是邻居家养了只色彩斑斓的虎皮鹦鹉，叫声十分清脆。隔着阳台，游明川听着那声音，只觉得异常刺耳。

　　于是趁邻居不注意，他溜进去，一把掐住了那只小鸟的脖子。

　　看着它在自己掌心徒劳地挣扎，鹦鹉小小的身体逐渐僵硬，游明川感受到的并非快感，而是终于安静了的解脱。他仿佛天生就缺少对生命的敬畏。

　　同学的哭喊和邻居的愤怒指责在他耳边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十分不解，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一件让别人反应强烈的事情。

　　后面，他被愤怒的邻居揪着领子送到了家门口，养父母在震惊和羞愧中连连道歉赔偿。事后，他们又一次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是他记忆中的一个分水岭。医生的话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游母紧紧握着他的手，手心冰凉，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决心。

　　游父则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明川，有些行为会让别人非常痛苦和害怕。你如果做了，你的同学都不会找你玩了，所以我们不能那样做。不过别怕，你只是生病了，我们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我们小川还是个乖孩子。”

　　游明川无法理解，乃至现在。但是他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学习。他开始学着像一个最勤奋的学生，学习如何微笑、如何礼貌地拒绝、如何恰到好处地表达关心、如何在试卷上拿满分、如何成为师长眼中的骄傲、同学心中的榜样。

　　他将那个对痛苦和死亡无动于衷、对生命缺乏敬畏的自己，深深地、严密地封锁起来。

　　他成功了，成为了市一中的传奇，一个完美的榜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空洞，正一天天把他吞噬。

　　普通的娱乐、社交、甚至同龄人热衷的恋爱游戏，都无法触动他分毫。

　　直到他偶然发现了“缚”。这个隐藏在网络深处的BDSM应用，对他而言，不啻于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这里展示着人类最原始、最直白的欲望形态，关于控制、疼痛、屈服、权力……所有被文明社会精心掩盖的暗流。

　　只有这些极端而直接的东西，才能像一根细针，偶尔刺破他麻木的表层，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活着”的感觉。

　　不过，游明川有自己的界限，他洁身自好，从不参与线下活动。在这个APP里，他更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或者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艺术家”。

　　他偶尔会开一个加密直播间，镜头只对准他自己和精心布置的假人模特。他会用各种绳索、皮革，在那些冰冷的塑料躯体上，一丝不苟地演示着繁复而华丽的缚绳。

　　修长的手指翻飞，无论是穿梭、收紧、打结，游明川的动作都是精准而优雅，他的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操作。

　　他享受的是那种绝对的掌控感，是绳索在手中延伸、束缚、乃至构建秩序过程本身，是对内心那个渴望挣脱，却又深知必须禁锢的野兽的一种仪式化的安抚。就好像在一次次地无声安慰自己：这样就足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真的吗？

　　*

　　直播画面里，黑曜石正用鞭子抽打着白羽的背部，在对方的背上留下道道红痕。后者发出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愉悦的呻吟。

　　游明川微微蹙眉，不是出于道德谴责，而是觉得太浮于表面，太缺乏美感了，全程都是非粗糙又拙劣的表演。

　　他兴致缺缺地看了几分钟，手指在屏幕上轻点，退出了直播间。

　　APP的私信图标上，显示着刺眼的99+。

　　大部分是看了他缚绳直播后发来的倾慕、求调教、或是露骨的勾引信息。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直接清空了通知。

　　关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准备室重新陷入昏暗。

　　一种熟悉的、巨大的空虚感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甚。

　　游明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这些APP上的“表演”和“臣服者”，如同隔靴搔痒，只能带来短暂的、浅表的刺激，根本无法填补他内心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需要更真实、更强烈、更完美的对象。

　　这个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暑假里的那一天。

　　清晨独自一人去市郊的湿地公园散步。公园特别大，几乎绕了城市一圈，包容接纳城市带给它的一切。

　　薄雾未散，空气带着水汽的清凉。游明川思绪放空，漫无目的地走着。

　　仿佛的命运绳索有了交织，就在一个芦苇丛生的水湾边，一个晨跑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男人。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身形高大挺拔，比例近乎完美。汗水浸湿了背心的小部分，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紧窄有力的腰腹线条，以及饱满却不夸张、充满力量美感的胸肌和手臂肌肉。

　　随着奔跑的动作，胸口的分量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腿部肌肉贲张，充满爆发力。

　　他的皮肤是小麦色，在晨光下仿佛泛着金光的雕像，由于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河，很难看清他的全脸，不过侧脸依旧令人惊艳——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在运动中，也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冷峻和专注。

　　那是游明川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惊鸿一瞥”。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渴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想用最坚韧的绳索，亲手捆缚住那充满力量感的身躯；想在那冷峻的脸上，看到因自己而失控的表情；想聆听那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充满占有欲和掌控欲的画面，每一个都让他指尖发麻，血液奔流。

　　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脚就想追上去。

　　然而，那人速度极快，步伐沉稳有力，像一头矫健的猎豹，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芦苇丛后的蜿蜒小径尽头。

　　游明川站在原地，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却吹不散他身体里骤然升腾起的灼热。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念念不忘”。那个身影，那具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身体，那个精致又立体的侧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脑海里。

　　自那以后，他每天都试图在公园里寻找，却一无所获。

　　此后的日子里，他开始在网络上搜索类似的身影，健身模特、运动员……但没有任何一个能给他带来那天清晨万分之一的冲击。

　　游明川将思绪重新投回“缚”，试图在那些直播和用户照片里，寻找一个可以替代的幻影，却只感到加倍的失望和空虚。刚才那场双人调教直播，更是索然无味。

　　他烦躁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就在这时——嗡…嗡…

　　【相亲相爱一家人】
　　姐姐：[图片]（一张阳光灿烂的自拍，背景是警局大门）
　　姐姐：@全体成员报告！明天晚上本女王要带男朋友回家吃饭啦！都给我把档期空出来！尤其是你@游明川，敢缺席你就死定了！[菜刀][菜刀]
　　妈妈：真的假的？！太好了！小伙子做什么的？人怎么样？
　　爸爸：好好好！爸爸亲自下厨！[大拇指]

　　游明川的目光落在“男朋友”三个字上。

　　毫无波澜。

　　姐姐恋爱了？带回家？哦。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弧度。姐姐那个风风火火、满脑子只有破案的警察，居然也会谈恋爱？真是…无聊的世俗程序。

　　他随手把手机丢进口袋，发出沉闷的轻响。准备室的灰尘在光柱里无声沉浮，映着他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男朋友”？

　　不过是又一个即将闯入他乏味生活，又很快会被他完美伪装挡在外界的…无关紧要的背景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