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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八日 ...

  •   第八日的清晨,下了一场濛濛细雨。
      接连烧了七天七夜的大火终于在这润物无声中悄然消散。
      洛洲此时正和一群义兵驻扎在落凤山的半山腰上。他们是武林盟征用的百姓兵,美其名曰是为了捍卫武林正道的尊严,铲除魔教,造福百姓。
      但是明眼的人一眼就能知道,纯粹就是征用他们来当炮灰的。
      每家每户落三两白银,签生死状,为天下百姓所不耻。
      即使明知道是去送死,仍然有不少前赴后继之人上赶着往里投,洛洲就是其中一个。
      细雨拍打在脸上,迷离了双眼。
      落凤山顶升腾起直冲云霄的白色烟雾,缭绕间,形成天观奇象。远远看去,像铺了条通往天国的阶梯。
      他们攻打魔教足足打了快一个月,期间同来的兄弟死得死残的残。原本征用的八百多人,到后来只零零散散的剩下不到八十个。
      洛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前面的人伸出手来把他拉上了一块陡峭的巨石。
      他们现在奉命去天衣魔宫搜寻是否有苟延残喘的魔教余孽。落凤山地势险峻,陡壁孤峰,稍有不慎便会掉落那无底深渊里面。
      不比那些会飞檐走壁的武林高手,这些人大多都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本身就没个一星半点的拳脚功夫,能杀上山去,凭得就是一口不要命的气。
      走过崎岖坎坷的山道,洛州和一群人终于站在了天衣魔宫的面前。他们片刻不敢耽误,立即从那些断壁残垣里面钻了进去。
      凡是可以通人的地方,他们都义无反顾的进去,也不顾危险不危险。洛州走进一个由两块巨石挤压成的石洞。
      这里看样子原本好像是某处山清水秀的花园,虽然烧得已经不成样子。
      但是从那倒闭的还依稀可见一斑的精致石像雕塑里,和还□□巍立的巨大假山上,以及假山下几株幸免于难的花草,并不难发现。
      假山旁还依附着一个半月形的池塘,塘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里面纵横交错着烧焦的木头和一些不知名的物件。
      洛州从假山旁边绕了过去,想往更深处走。
      “噗通”一声轻响,洛洲回过头,声音是从池塘里面发出的。他大着胆子走到池塘边上,望着底下漆黑一团的物件。
      那东西正漂浮在水中上下浮沉,洛州伸出手去,忽然一只惨白的手拉住了他,把他拖向了黝黑的水中。
      池子砸出一道巨大的水花,晃荡了会儿,渐渐归于平静。
      昏暗的水中,洛洲张大嘴巴,涩口的夹杂着腐朽气味的水如潮的涌进他的口鼻。不断的挤压着他的身体,窒息的感觉接踵而至,得不到一丝喘息。
      他剧烈挣扎了两下,很快如同被突然掐灭了火焰的机器沉重的沉入了水底。
      不知何时,雨停了,起了阵风,吹走了白茫茫的烟雾,显出了原本该恢宏磅礴的天衣教魔宫。
      残缺不全的尸体,风雨也带不走的腐烂腥臭。
      魔宫后花园里,光线疏落处,一个不足半人高的小孩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衣袍奔跑在萧森荒凉的颓垣里面,急切的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头顶的阳光强烈。
      洛洲睡在一块巨大的玉石上,一个小孩躺在他的旁边,两个人都像是睡着了,却又如死去了一般。
      祥和的脸上,恬静平淡。
      玉石周身散发着暖而华实的光,头顶洒下来的光束笼罩着他们,朦胧中似乎还带着虚无缥缈的雾气,萦绕在二人的身上。
      天井顶上的水滴落到小孩的脸上。小孩幽幽睁开眼睛,黝黑的眸子带着氤氲水汽,凛冽闪过一丝光芒。
      翻过身子看到了一旁还未醒过来的人,他不耐的皱起眉头,只觉得这人真弱的要命。喝了几口水,竟昏迷了三天。
      从玉石上下来,小孩走到一处石壁,踮着脚按了石壁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突起。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向旁边移开的石门。
      走进去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卧房,只放了张床和一个书桌,桌上摊了些吃食。此刻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小孩从里面捡出一块干瘪如石头的糕点,嫌弃的看了两眼往自己的嘴里塞去。嚼的嘎嘣脆,差点磕了牙。
      洛州听见了在自己家里常听见的老鼠偷啃食物的声音。每到夜深,这样的声音便会活泼的如四重奏响起在他耳边。
      “我回家了吗?”洛洲嘟囔一句坐起身子。
      长时间的昏迷和未进食让他觉得头晕目眩全身乏力,艰难的撑着身子走了下来,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直奔着那只偷吃的小老鼠去了,他这次要是抓到了,非把他碾死不可。
      看着陡然出现在门前的洛洲,小孩把桌上剩余的吃食全都拢到了自己的怀里。顾不上万般不情愿的嫌弃,也顾不上吃相难看。拿了东西就往嘴里塞,毫无形象。
      洛洲脚下踉跄的向他走来,看起来浑浑噩噩,神智不清。看的小孩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记得这张脸,软弱无能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怂包。
      凭何?
      洛州扑向小孩,嘴里呢喃不清,听口音是北方来的人。
      “你个臭老鼠,专偷俺家吃食,缸底的米都被你淘光了,我吃啥去?”
      “要不是你,俺咋会穷得出来当百姓兵,你赔俺大米。”
      洛洲伸手去掰小孩的嘴,仿佛只要掰开了,那大米就会从他嘴里出来。小孩一把把他掀翻在地。
      嘴角破了皮,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床上的枕头下放着柄十厘米长的弯刀。他抽出来,骑在了洛州的身上。
      弯刀擦着洛洲的耳朵没入石板地里,发出一声争鸣。洛州只觉耳旁一凉。瞬间从糊涂中清醒了过来。
      眼睛聚焦恰巧对上一双冷艳闪着寒光的眼眸。暗中如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仿佛他稍有动作,下一刻便会扑上来用他尖锐獠牙咬破自己的喉咙。
      洛洲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眼泪无声无息的滑落,身体也无法抑制的颤动起来。
      “没用的东西。”小孩语气轻蔑,从他身上起来,那柄弯刀散发着凌厉的寒气被一只小手折磨般的缓缓拔了出来。
      “呜呜呜~俺要回家。”刀离开的那一瞬间,洛洲蜷缩起身子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小孩听他在那呜咽了半天,原本不甚美妙的心情更是烦不胜烦。
      用力踢了他一脚,吼道:“你能不能别哭了,吵死了。”
      洛洲捂住嘴,迅速退离到了墙角里面,小声的呜咽。
      小孩坐在床上,手上把玩着那柄弯刀,眼睛幽深锁定在洛洲的身上,道:“我要是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随后他瞥了眼周围,似乎是在确认环境,他又问:“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洛洲捂着嘴不说话,头埋进了双腿里面,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鹌鹑。仿佛只有这样,所有外界来的伤害都伤害不到他。
      “啧。”小孩下床。
      厚重的实木靴底落在石板地上尤其响亮。洛州把身子缩得更紧,看上去圆滚滚的真像只没了头了的老王八。
      森然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洛州得心上,像从黄泉尽头走来的恶鬼。
      毫无生气,碎裂的身体,断臂,麻木挥舞着的刀剑,瓢泼的血腥。
      洛洲眼前出现了他曾见过的一幅又一幅令人恶心作呕的画面。他也要和那些人一样,尸首分离,痛苦万分的死去了吗?
      他家里进门起第十六块砖底下还埋着他干活赚来的所有铜板,那是他足足攒了六年的钱。他死了,那些钱要怎么办?
      他原本打算拿这些钱回村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一切竟都成了奢望吗?
      魔教覆灭,早知道他就不贪图那三两白银,好好回家去了。留下来也是,为什么非要进到这里面来呢?
      “呜呜呜。”
      洛洲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说道:
      “你杀我之后不要割我的头好不好?把我的尸体送回我的家乡,再给我烧个好看的媳妇。”
      “我屋子里面第十六块砖下有一大袋子钱,这些全给你当报酬......我想死得好过一些,行不行……”
      小孩拿着弯刀的手无征兆的动了一下,险些捏不住刀。
      真吓得我刀都拿不稳了。
      “你说的是真的?”
      “嗯嗯”洛洲拼命的点头,随后他拉着一张苦瓜脸又问:“你有什么吃了让人能麻醉的药,我怕疼。”
      “死都快死了,你要求还真多。”
      “我都给你钱了,你就满足我嘛。”
      小孩稚气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了与年龄毫不符合的哭笑不得,他不由的叹息一声,老成的语气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我吓唬一下你,赶紧起来吧,我不会杀你的。”
      洛洲明显不相信,依旧不肯从龟壳里伸出头来。
      小孩把刀收了起来插在了腰上,蹲到了洛州的面前,伸出手抬起他哭的面目全非的脸。红肿的眼肿的像两个猴子屁股。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丝毫不扭捏,掐了掐洛洲软乎乎的脸蛋,笑道:“哥哥,你看我认真的表情像是在骗你吗?”
      洛洲委屈着一张憨厚的脸,眼前的小孩长相精致,眉目传神。粉嫩的如个一碰就能支离破碎的陶瓷娃娃,此刻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满了真挚。
      “真的?”洛洲哽咽着问。
      “嗯。”小孩重重点了下头,无比诚恳。
      洛州从地上起来。
      “那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了吧?”
      “这里是天衣教的魔宫,我们奉武林盟的命令上山来搜查剩下的魔教余孽。”
      “搜查到了怎么样?”
      洛洲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
      “真蠢。”
      一群普通老百姓就算找到了魔教余孽又能如何?不过又是一波送死罢了。这些武林人士的心可真脏。
      “你又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洛洲疑惑的看向小孩。
      小孩蹙起眉头,似在回忆,半晌,无果。
      他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洛洲,道:“先前我还把你从水里给救了出来,这么说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他坦然想要索取报酬的眼神看的洛洲十分不自然。
      “我会报答你的。”洛洲说。
      小孩一脸“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我回去就给你钱。”
      “那可不够。”
      小孩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糕点,糕点已经放了不少时日了,表面上都长了层浅绿的青霉。
      洛洲接过来,细心的把表面那浅绿的短毛毛用手指给刮掉,然后掰开。
      中间部分还是好的,洛洲闻了闻,没有变成奇怪的气味,他安心的吃了起来。
      小孩怪异的看他,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要用手指刮那个东西?”
      “那是坏的,不能吃,那绿色的东西是霉毒。”洛州含糊不清的说。
      小孩听完立马跑到墙边天昏地暗的吐了起来,难怪他吃起来感觉味道怪怪的。他脸色迅速变白转青,由青转黑又变回白色,恶心的仿佛吃了一万只苍蝇。
      洛州连给他拍了拍背,担忧的问道:“怎么了?”
      小孩酸水都给吐了出来,口腔里似乎还弥漫着那股又苦又酸涩的味道。喉头一翻滚,吐出来一些清水,他难受的扑倒在洛州的怀里。
      语气虚弱,“以后我的吃食全都由你负责,听到了吗?做为你对我的报答。”
      洛洲看小孩吐的这样可怜,白净的小脸上血气都没了。想也没想的答应,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把小孩背在了背上。
      洛洲看着这如蛇蚁洞一般阴潮的地方问小孩:“我们要怎样出去?”
      小孩伸手指向正面对着玉石的一个洞口,“从那里一直往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右边,再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左边。看到一左一右的两条路,往左边那条往前走三米,墙上有一盏灯,扭动一下就可以了。”
      洛洲听的云里雾里,任一言不发的走了。小孩伏在他的脖颈边,一双小手轻轻的环绕在他的肩膀上。温潮的热气扑散。挠得洛洲脖子有些痒。
      他问:“哥哥,你叫什么?”
      洛洲一边低头看脚下不甚平坦的路一边回答:“洛洲,三点水的洛,三点水的洲,俺阿嚒说俺五行缺水。你呢?”
      名字吗?
      小孩一怔,好半天才艰难回答,音干又涩:“钟情,一见钟情的钟情。”
      “好名字啊,听起来就很有文化。不过,你的名字好像天衣教的大魔头啊,就差了一个字。”
      “哦?这么巧,那大魔头叫什么?”小孩一脸好奇,不自觉的放轻了呼吸。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洛洲想了会儿,钟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钟欲。”洛洲迟疑着说,“不知道是哪一个欲字。”
      “那是挺像的,组合起来就是情欲二字。你不怀疑我和他有什么关系吗?”小孩语气突然变得阴森。
      洛洲停下脚步,侧头看小孩,呆头呆脑的问:“你们有什么关系?”
      钟情笑着用力敲了下他脑袋,“傻乎乎,当然没关系,有关系你早就死了。”
      洛洲嘿嘿傻笑,觉得也是。小孩要是魔教的人,肯定不会任由他活着了。他也并没有听说过天衣教大魔头还有个年纪这样小的弟弟,应该只是巧合。
      洛洲虽不太聪明但也不至于愚笨成块木头。他准确无误的来到了钟情说的石门前,伸手扭动了那盏灯。脚下突然腾空,两个人风中凌乱的滚进了无底洞一样的隧道里面。
      钟情面无表情的紧紧抓住洛洲的衣领,小小的身体里似乎隐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遇到这种情况,一般小孩早都是“啊啊啊”的哭爹喊娘了。
      可这小孩像是见惯了这副场面似的,临危不惧!倒是身为一个伟岸雄壮的青年汉子的洛洲,吓得早已经眼泪鼻涕纵横成一团了。
      见到了明烈的阳光,脚踩在松软的土地之上呼吸着大地上传来的馥郁芳香。
      洛洲的心才算真真正正回到了阳间。
      他把钟情放了下来,两人迎着崎岖的山路往落凤山下走。他们在洞里一共过了四天多的时间。之前上山搜寻的百姓兵们早就撤退了。
      此刻再来看这覆灭的往日辉煌,不禁心生一股不忍难耐。
      天衣教创教百年,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洛洲回头望那还坚强矗立在千阶台上两根高耸入云的石柱。石柱被烟熏成了黑色,背后颓败的景象,就像是进入地狱之前的鬼门关。
      听闻之前,原本是有四颗石柱的,石柱上套有人手腕粗的铁链。是天衣教用来惩戒犯人行刑的地方。他们用那铁链锁住那些犯人,对他们实施各种酷刑。
      如此说来,设立在魔宫正门前,也是有理由的,杀一儆百。倒真是真正意义上的鬼门关了。
      “你在看什么?”钟情见他频频往后看依依不舍的模样。从这个角度,也只能看见那两根黑色细长的柱子。
      “我觉得天衣教这宫殿建得真不错,不比武林盟的差,我还没见过他完好无缺的样子呢,一定很好看。”洛洲认真的说。
      单从建设的角度上来看,洛洲觉得天衣教如此美不胜收的地方真不该一把火全给烧了。说到底,那火也有他的一份。
      “你在替他们感到惋惜?”
      洛洲摇头,“我只是觉得,天衣教定是被落凤山这个名字给害了,凤凰落下山,落下山不就摔死了嘛。”
      “那你可听过凤凰死后还可涅槃重生?”
      洛洲看着钟情,瞠目结舌。不曾料想还有另外一层意思。
      钟情上来拉他,“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又和你没什么关系。我肚子饿了,晚了你就给我去打猎。”
      这威慑的话很起作用,洛洲脚程快了不少。一路上两人偶尔斗嘴打闹,嶙峋的怪石,陡峭的山崖,下山的路也显得不那么可怖漫长了。
      温热的余温散去,残阳如血。临近傍晚,山间阴凉,丝丝清凉入心,久了不免觉得有些冷。
      钟情不客气的挂在气喘吁吁的洛洲身上。洛洲行走在半人高的灌木丛中,老旧的衣裳上不知道被划破了多少道口子。
      还好他衣裳穿的够多,还未伤及皮肉。
      他忘记了原本上山的路,下错了道,这会儿还不知道要拐到哪里去。
      钟情一只手里拿着采摘的野果,一边指点江山,“还往前边走,再拐个弯应该就能到山脚下了。”
      洛洲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的汗水争先恐后的滴落,问:“你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你这话我都听了不下五遍了。”
      “那你自己走啊,指不定又拐回山上去了。”钟情一脸神气,没了他,他走八十年都走不出这个鬼地方。
      星罗万象阵以天象随意变换地理位置,本该是处于封闭状态。特意设在后山禁地,就是为了防止有人突然闯进来。可早在一次意外中,阵被毁了并一直没有再完善。
      现又为何好端端会突然开启了?
      不过这都无所谓了,反正天衣教已经没了。
      钟情咔嚓咬了口野果,嘎嘣脆,真甜!
      洛洲按着他的指示往前走,说让左就往左,说让右就往右,不敢稍作停留。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到了晚间,森林里未知的恐惧又会像之前一样折磨他的神经。他之前在半山腰驻扎的时候曾被野狼偷袭过一次。
      狼群撕毁了他们搭建的帐篷,一位来不及逃窜的少年被狼群给拖走。等到他们追上去的时候,那群狼早就不见了踪影,少年也没再回来。
      白天再去看,鲜血拖出来的痕迹延向了丛林远方。令人心有余悸,总是觉得行路至深,会突然蹦出几条狼来。
      这件事情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并不觉得单凭自己就能打过那群兽性大发的野狼,还有钟情,他必须保护好他。
      行色匆匆间,脚底下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两个人一齐摔了个大跟头。洛洲从地上爬起来,扒开眼前的灌木丛,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草丛里趴伏着一个人。
      “钟情。”洛洲大喊一声。
      钟情跑过来,只瞥了那人一眼便迅速的把洛洲拉开。
      “别靠近他,他已经死了。”
      那人齐腰的地方被硬生生的斩断,断裂处整整齐齐,正所谓鬼斧神工,一刀毙命。尸体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仔细看竟能看见他身上泛着莹荧诡异的光。
      “这...这什么情况?”洛洲看清尸体的惨状,即使已经见过了无数遍,他依然还是没能立即适应。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钟情思衬,这人恐是触动了星罗万象阵的机关才死的这样惨烈的。同时中了腰斩和竹叶青的毒。
      他捡了根棍子,把那尸体戳翻了过来,让他仰面朝上。问洛洲:“这人你认识吗?”
      洛洲看了那人的僵硬惨白的脸一眼,答道:“应该是和我一样的被征用的。”
      那人身上的衣着老旧寒酸,面容干瘪沧桑,明显是和他过的一样穷苦的人。这些人里能出现在落凤山上的也只有他们这些被征用的百姓兵了。
      “看尸体的变化,这人死的时间不算长,应该就在我们前面一会儿。”钟情神色一凛,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洛洲喊道:“我们快走。”
      洛洲忙不迭的抱起钟情就跑。脚底下爆发了令人惊讶的力量。速度很快,如一头矫捷的小黑豹子。
      钟情看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的尸体,这星罗万象阵之所以启动,恐怕就是用来对付他们这些试图逃跑亦或者别有用心之人的。
      传闻天衣教的后山里面埋藏着富可敌国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人会出现在这里并不稀奇。
      人的贪欲是无穷无尽的,听风就是雨,是大多数人的通病。总以为有钱了就会改变自己的人生。殊不知从骨子里出来的东西,任何外在都掩饰不了。
      钟情一直都觉得人心最脏,暗处的眼睛有无数双。
      “洛洲你怕吗?”钟情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轻声问道。
      “怕又能怎样,无论如何俺都会保护你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俺读书少,但俺也是一个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哈哈哈,你说你读书少,我可没瞧出来,成语说的多溜。”
      洛洲这边紧张兮兮,这小孩还有心情拿他逗趣,若是他是个大人就好了。就不用他抱得那么辛苦。
      洛洲脚下跑的飞快,认真的说:“钟情钟情,快快长大,这样我们就可以拜把子了。”他一直都想要个弟弟的说。
      钟情愣了一下,很快就笑的泪花都冒了出来,换了种严肃认真的口吻。
      “这话是你说的,以后你可不许反悔。”
      洛洲傻乐,“俺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你若是不介意,就把我当成你亲哥哥,以后我来养你。”
      钟情啪唧一口亲在他的额角上,响亮的叫了声:“哥。”
      “诶!”
      到达山脚下的时候,皓月当空。
      洛州敲开了一家客栈的门,不久屋里亮起了灯,一个小厮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请问还有房吗?”洛洲喘着粗气。
      小厮睡眼朦胧的看了看二位,头脑不甚清醒,愣了会儿才懂得让开道让他们进来。
      外面风紧露深,小厮忙关了门。
      上去给二人倒了碗茶水,看他们一身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行头,好奇问道:“你们是逃难者?”
      洛洲摇头。
      “那可是被人追杀?”
      钟情严厉的看了眼小厮,小厮憨厚一笑,道:“对不起客官,是我多言了。”
      连去柜台取了房号递到了洛洲的手上。
      洛洲喝了碗茶后体力才勉强恢复了一些,他忙朝小厮摆手,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小孩子脾气不好,莫见怪啊。”
      小厮摇摇头,只憨憨傻笑。
      钟情看了看小厮又看了看洛洲,这两人怕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吧?
      小厮热情的替他们点了灯,又备好了热水,手脚十分麻利,都不用人吩咐就自主做好了这一切。
      尤其对洛洲的态度仿佛见了亲人一般殷切。洛洲也大方的坦然接受,很快两人就以兄弟相称了。
      洛洲原是和谁都可以合得来的人吗?
      烛光下,洛洲脱掉了自己的衣服泡进了浴桶里面,舒服的叹息一声。
      温热的水包裹着全身,让他的心情很快放松下来,这些天高度紧张的疲劳,仿佛被这湾温暖的水全都随波荡开。
      “好舒服呀,钟情,你也来泡泡。”
      钟情坐在桌边的椅子上,饶有趣味的看着洛洲洗澡,两只小脚丫子晃呀晃呀晃呀!
      浅暗的光线映亮了洛洲的半边脸,坚挺的鼻,硬朗的侧脸,线条干净。眼睛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有些小,睫毛很长,上面挂着几点水珠,晕散着光。
      白日见他皮肤略黑,到这时候再看有种强健得健壮美,手臂上的肌肉线饱满,光点都随着他的动作而跳动,膨胀着活泼的张力。
      有引人入胜的功能。
      钟情开口问道:“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洛洲往自己脸上拍了几捧水,舒爽的甩了甩头,侧头向往的笑:
      “你哥我是个粗人,以后就想娶个温柔的媳妇,和普通家庭一样,我干活她带孩子。等我们老了,每天能手牵手坐在门口看日出日落就好了。”
      “那哥哥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洛洲一愣,随即沮丧起来,钟情哈哈大笑。
      “小孩子懂什么,我还年轻嘛。”
      “男人过了二十岁就不算年轻了。”钟情表情深沉,给自己倒了碗茶,细呷起来,叹道:“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洛洲呆滞,问:“这是什么意思?”
      钟情嫌弃得斜了他一眼,转头又悠悠喝茶去了,不想同他解释。
      “你现在真像我村头卖瓜的老爷爷。”
      洛洲觉得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形容现在在他眼前的钟情,只能找个相似的人来代替。
      老爷爷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每日靠卖瓜来维持生计。洛洲觉得钟情老成的语气已经离老爷爷不远了。
      再往上就可以直接飞升成仙。
      他由衷的羡慕:“钟情,你可真有文化。专说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害我怪猜。”
      洛洲的语气明明是仰慕的,不知为何钟情就是听出了点嘲讽的意味。
      一夜无言。
      睁开眼睛的时候,身旁已经空了。坐起身子就看见站在窗口发呆的钟情。
      钟情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又长又脏,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打碎了一样,衣服的下摆都已经拖到地上,明显的不合身。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
      捡起床边自己的衣服穿上,衣服零零散散,好些地方都能透出里面的内衬来,同样一幅惨不忍睹凄凉的模样。
      犹豫了会儿,还是穿上了,幽幽叹了口气。
      “钟情,咱们去买衣服吧?”
      钟情听闻回过头来,明亮的光在他头顶渲晕出一个小光点,洛洲眨了眨眼睛,仿佛看见了神明在向他走过来。
      “钟情,你长大了肯定非常好看,就像九天下凡的仙女那样。”说完还不忘肯定的点点头。洛洲觉得他这个形容十分有才华。
      钟情脸黑,一开口便把他仙姿卓越的风雅全给毁了,“哥,我是个带把的,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可以男女不分。”
      洛洲恍然大悟的一拍大腿,才想起要来问:“你多大了?”
      钟情只想狠狠的翻个白眼以表达他此刻无法言说的心情,在一起那么多天了,现在才来要问他的年纪是不是太迟了?
      当时问名字也是这样,是不是自己不开口先问他,他都不会想起来要问自己?这人脑袋是不是缺根筋?
      还说要当我哥哥,说的比谁都好听。
      “你自己猜吧。”钟情不知道心里怎么就不舒坦了。
      洛洲还在那低头傻乎乎想,“我猜你八岁。”
      抬起头来,哪还有人。
      忙把自己收拾了下,风风火火的跑下楼去,钟情万一跑丢了,他罪孽深重。
      看到门边桌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洛洲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到钟情身边坐下,诚恳道歉。
      “对不起。”
      钟情看也没看他一眼,问他:“好端端的为什么道歉?”
      洛洲也想不明白,厚实丰满的嘴唇上下一碰,说:“俺也不知道,看你表情不太好,是不是生气了?”
      “呵!”
      “俺买两个包子向你赔罪吧,身上钱不多,待会儿还要买衣服。”
      “......”
      钟情极力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爆粗,不知道为什么更气了!!!哄小孩都不带哄得这么斤斤计较得。
      这什么哥哥?
      “不用了。”他咬牙挤出一句话。
      洛洲一拍手,说道:“那俺们先去买衣服吧,多的钱再来吃东西。等买好了衣服,俺们回来把房退了,坐船回俺老家去。”
      “对了。”洛洲想起了一件大事,对钟情说:“待会儿俺们穿的体面一点去找武林盟要回那三两白银,那样俺们就可以大吃一餐了。”
      “蠢货。”钟情骂了一句,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了出去。
      洛洲跟在他身后,好言好语,“钟情,弟弟怎么能骂哥哥呢?”
      “你哪一点把我当弟弟了?”
      “俺不把你当弟弟才不会抱着你走那么远的路还给住客栈嘞,俺自己一个人哪儿不能睡?说了会好好养你,你好好跟着哥哥就成,哥哥不会让你吃苦的。”
      洛洲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看起来就鲜嫩可口的桃子,递到钟情面前,憨憨笑道:“你就把哥哥当这个桃子,狠狠咬一口,不气了嘛。”
      钟情“哼”一声,接过桃子抿嘴笑了。
      不是说没钱吗,哪来的钱买桃子,真是骗子。取下身上带着的一块玉佩,丢给了洛洲,“这东西给你了,随你怎么处置。”
      洛洲宝贝似的把玉塞进怀里,笑得眼睛都没了,“这东西看着可贵重,我会好好收起来的。毕竟是弟弟第一次送哥哥礼物嘛,必须好好保藏啊。”
      钟情看他这呆傻白痴的模样,差点就吼出来:蠢货,我是让你拿去典当的好吗?
      洛洲到底没参透钟情的意思。
      一路上心情愉悦的带他进了家高级裁缝店。
      钟情狐疑的看他,这店子里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他知道洛洲是真的穷。没必要为了迁就他什么都要买好的。
      “我们换一家吧。”钟情拉拉他的袖子。
      洛洲疑惑的“诶”了一声就被钟情拉出了店门外。
      钟情说:“没钱就不要瞎折腾了,我也没那么金贵。”
      “可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里生出来的小少爷啊,俺怕俺们这些粗布麻衣你穿不惯。你这细皮嫩肉的,万一磨破皮了怎么办?”
      “怎么你们能穿,我就不能穿?谁也不是生来就富贵。”
      钟情向前一指,那儿立着一个光秃秃的牌坊,上面写着锦衣阁。
      名字取得倒是十分阔气。
      二人走近一看,半掩的门被风吹的“吱呀吱呀”的响,门后坐着一位正在打盹儿的老妇人。老旧的织布机还在运作,上面的五颜六色的线早就被盘了个一干二净。一旁架子逢里还夹着长长短短几根,随风纠结成一团,颜色有些暗了。
      洛洲推开门:“请问,卖衣裳吗?”
      老妇人胡语一句,抬起头来,伸手指向一边。洛洲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另一边的墙上靠了几件风尘仆仆的衣服。
      男款的女款的,小孩的,都有,样式看上去比较老套,和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有的一比。
      钟情自顾走到唯一一套小孩款的衣服面前,摸了摸,很快便缩回了手。果真如洛洲说的一样,这样像石头一样的硬的衣服,穿起来他全身都得脱层皮。
      指尖的质感针扎的粗糙。
      “说了你不会喜欢,走吧,我们去之前那家。”
      钟情在心里挣扎了几秒,果断放弃了。
      两人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前去了武林盟下的一个小门派,他们和本地官府共同管理着这座小城。
      包括武林盟讨伐天衣教所征用的老百姓也是得了官家允许的。
      来到苍穹派的门前,洛洲向守门的弟子说明了来意。
      一名弟子领着他们进去,沿途有小桥流水,小山重叠,红翠相掩,络绎不绝。
      脚下的地板都雕刻着奇特的花纹。踩在上面,像在脚底按摩。
      眼见之处,无一不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仿佛置身于仙境中。
      “这儿真气派。”洛洲啧啧啧称奇,从外表上看来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里面别有洞天。
      “腐朽不堪。”钟情不屑的哼一声。
      前面年轻的弟子领他们到了一处房门口,道:“里面便是此前天衣教覆灭任务的执事者之一,进去即可。”
      洛洲道了声谢,推开了门。
      屋里一位老人正端坐在案前,手上提笔,专注有神。满头银丝一丝不苟的盘在头顶,一顶乌纱红黑帽全部遮盖。
      眉与耳齐高,浓密而白,显得炯炯有神。
      案桌上点着盘烟熏,细长的烟直直往上,老人头都没抬,四周静谧。
      洛洲等了会儿,老人搁下笔才问:“姓名。”
      “洛洲。”
      “出生何地?”
      “豫州南桥。”
      “可有妻室?”
      “没有。”
      “收复天衣教中的职位。”
      洛洲想了想,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诚实说道:
      “俺之前是一个领头的,后来死了那么多人,我们八十多人被要求去寻找天衣教还有没有活着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职位。”
      老人终于抬起头来,沟壑纵横的脸上,岁月也无法掩埋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他问:“可找到了活口?”
      洛洲摇头。
      老人目光落到钟情的身上,洛洲把钟情拉到自己的身后,忙道:“这是我的弟弟,和天衣教没有关系。”
      老人笑而不语,说:“过来吧,取了白银赶快回家去,没事就别再出来晃悠了。你弟弟看起来是个可塑之才,可别亏待了他。”
      洛洲上前去,老人拿出一个银袋子放到他的手里。掂了掂,这肯定不止三两白银。目露疑惑看向老者。
      老人目光远眺,带着些许看不透的高深,不知看向何方,很快就又低下头去向他们挥挥手。
      洛洲领着钟情退了出去。打开银袋子一看,欣喜的高呼一声:“钟情,咱们有大餐吃了。”
      洛洲买了些干粮,原本想买辆马车,后来嫌贵又放弃了。
      两人高高兴兴的胡吃海喝了一顿。洛洲很好的控制着消费,尽量把钱财避免用在不必要的地方。
      吃完后很快二人辗转到了码头。
      因为正好赶上中秋,按照本地的风俗,节日三天内,所有船舶都停止使用。河道上要让出一条大道来,供民赏月观花,画船听雨。
      到时候官家的大船会从河道边上行驶过来,一路下到豫州去。船上坐的都是江湖庙堂里的名人,普通人是上不去得。
      “怎么办?还要再等三天。”洛洲哭丧着一张脸,这三天算下来,吃穿住用又是一笔开销。
      钟情不看他表情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要是想快点回家,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偷偷混上那大船里去。”
      洛洲一脸为难,这样胆大包天的事他想都不敢想,那船上可都是些大人物,要被抓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一被砍头,那就太不值了。洛洲不愿意以身犯险。
      钟情鄙夷,“你怕?”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好不容易可以回家。”
      “怂包。”
      “怂包就怂包,我也不会让你去的。大不了俺好吃好喝的供着你,钱什么都去见鬼。”洛洲忽然抱紧了钟情,“俺见过那么多死人,害怕看见你和他们一样。”
      在洛洲不依不饶下,钟情只好妥协。他依然很想上船去看看,武林盟的人和官家的人都在,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如何说服洛洲这个榆木脑袋。
      一夜过后,整个城里的气氛都变了。
      到处张灯结彩,艳丽的花车大清早的就在城里的道上游行起来。家家户户门口都点着灯,一些小商贩,早就抢好了地盘等着热闹时吆喝。
      猜灯谜的场地也一早就开始布置了,卖花灯的,卖小泥人的,卖玉器首饰,胭脂水粉的。一眼望去满大街密密麻麻的都是各式各样的小铺位。
      尤其是些女儿家爱玩的小东西,琳琅满目,看也看不过来。
      洛洲挤在人群里来到了一个卖水粉的摊前。
      钟情不太喜欢这样拥挤的场面,觉得一些人漫无目的的挤来挤去,愚不可及。那是傻瓜才干的事情。
      可现在他也是一个傻瓜。
      洛洲拿起一个做工精细的水粉盒,还未打开便闻到一股幽然深邃的清香。
      “你一个大男人买姑娘家的东西干嘛?”
      钟情被挤得不得不靠紧在了水粉摊上,跟块狗皮膏药恨不得顺着杆爬到半空中去。鼻息里全是各种各样的花香,呛得他咳嗽不已。
      洛洲在那儿和老板议价得热烈,对他的情况浑然不觉。
      笨蛋,我对花的味道过敏。
      钟情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洛洲问老板,“三个铜板行不行?”
      “这个真不行,我家的胭脂都是上好的,买去送给姑娘,何必在意价钱呢?”
      洛洲轻声嘟囔,“才不是送给姑娘。”
      老板抵死都不愿意再少一分钱。
      “那我不要了。”洛洲把水粉盒往摊子上重重一拍,转过头就看到钟情痛苦的卧在地上,小脸上一片惨白,唇色更是白的近乎透明。
      他把那水粉拿起来,掏出了五个铜板丢给老板,旋风一样的抱起钟情,飞速跑了出去。
      其实洛洲早就知道,自打见钟情的第一眼就发现这个小孩和普通小孩不一样。
      老成的语气,不同寻常的身手,特别是他那身白的仿佛能透过他看到别人的皮肤。
      皮肤底下的血管经络会随着他的面部表情变换成各种样子。并不是固定的,有时候看起来会像是在皮肤上纹了某种花纹,一闪,又消失了。
      整个人站在光里,就和光融在了一起,站在黑暗里,就发光。洛洲一直都觉得他身怀重病,所以尽心尽力对他好。
      钟情自己也应该明白的吧?
      抱着昏迷的钟情来到医馆门口,洛洲已经累的满头大汗。
      呼哧喘了两口粗气,直接把钟情抱着放到了抓药的柜台上,正在写药单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笔都没来的及放下,嘴里连唤几声。三步并两跑去叫大夫。大夫也是手脚利落,见惯了这场面。快步过来,立即就替钟情把了脉,眉头一皱。
      “他怎么了?”洛洲急问,厚实的脸盘成了一个窝窝头,眉头撇成八字。
      “他过敏了。”
      “......”
      “你看他皮肤白的不像正常人...”这难道不是身怀绝症才有的病态肌肤吗?怎么和他想的不一样。他接着说:
      “你看他青筋暴露...”
      “你看他面目痛苦,神色纠结,白的快融化,快死了一样……”
      洛洲还想举些“你看他...”怎么怎么样的例子以证明他的猜测没有错,及时被大夫制止。
      “他就是过敏了。”大夫表情认真,又道:“加上这些日子吃的不行,睡得也不好,有些虚弱贫血。”
      “大夫......”
      大夫好像猜出他要说些什么,忙道:“你不用担心,他很健康。”
      “我不是这个意思,把脉要钱吗?”洛洲窘然问,表情依旧有些担心。钟情真的没事?怎样看都像有事的样子。
      大夫了然一笑,温和道:“先抱他下来,我开些药给他就好了,把脉不要钱,药要。”
      “一定要治好啊。”
      洛洲乖乖把钟情抱在了怀里,钟情不舒服的动了一下,鼻子皱了皱,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人一下子惊醒。
      眼睛眯开了一条缝。
      “把你怀里的东西丢了,闻着呛人。”
      钟情气短乏力,说出来的话却容不得洛洲反抗。
      “五个铜板...”洛洲嘟囔,舍不得丢...
      “把他抱到椅子上歇会儿,气喘匀了就好了。”大夫说。
      钟情转头看向大夫,大夫面容严肃。精神的眼珠子看起来能有铜铃那么大。看他的目光里带了星星点点的火星沫子。
      钟情把脸埋进洛洲的怀里,糯糯叫了声“哥。”
      颤颤的,小小的,很轻,听起来像块羽毛拂在了胸口间。
      洛洲化了!
      连忙把水粉盒送给了站在一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呆呆看他,洛洲朝她憨傻一笑,“我弟用不上,他白的吓人,我以为他快死了,想买来给他涂涂,让他看起来健康一些。”
      钟情:“......”
      他就知道这人脑回路肯定与众不同。他难道不明白送女孩子胭脂水粉代表什么意思吗?
      蠢货!
      洛洲当然不明白,于是还只傻呵呵的乐着。牙龈还没有收回去,医馆里忽然冲进来几个威武雄壮的青年。
      他们训练有素的分开站成两排,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目不斜视。像铺在地上方正的人形地毯,铺上一层红布,就是红地毯!
      这阵仗一出,来者非富即贵。
      钟情看见大夫深锁了眉,眼里目光厌恶,像本是一潭清水的池子忽然被人丢进去颗牛粪,偏偏这水他刚刚还想喝来着。
      一位看起来富贵非常的人走了进来。慢悠悠的步子迈在地板上,像踩着人的头顶睥睨天下的王。
      他挥手,一个打扮干净利落的少年从他身后冒出,怀里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少年把那小女孩抱到大夫面前,脸上的焦急一览无余。
      大夫没动,片刻看了眼那留着八字胡,衣裳恨不得穿成一只花孔雀,只用鼻孔看人,看谁都像是在看一堆屎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依旧昂首挺胸,那表情似乎在说:就算我不开口说话你们也应该要懂我的意思。
      明白?
      大夫明白,但他不动。
      少年嘴唇动了动,卑微的叫了声“老爷。”
      老爷没有发话,空气就这样僵直了。洛洲想出来打个圆场,被钟情狠狠拽住。
      他担忧的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小女孩身上的衣服湿透,正粘腻的粘在身上,头发末梢还往下不停的滴着水。
      嘴唇冻得发紫,眼睛紧紧的闭着。不知道是昏死了过去,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毫无血色,额间一点朱砂已经被冲刷了一半,变成一个小孩子刚开始拿毛笔写字写成歪扭不均匀的一点。脸上还有几道浅白的沟壑交错着。
      这副样子,洛洲只有在看见村里小翠成亲的时候见过。小翠说,女子额头点朱砂,一般都是寻见了好夫家,或者是名花有主的人。
      这表示她们已经不是单独一个人,而是心有所属。代表着有好事情要发生。这就相当于一个已婚嫁或者待婚中的标记。
      等双方行礼过后,朱砂才会允许抹去,往后只得挽成人髻,要把头发一丝不苟的全都盘在头顶。
      小女孩的头发并没有盘起来,而是梳得少女髻,虽然现在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但不难看出。
      洛洲猜测小女孩肯定是因为什么事情想不开才会这样。以他的脑子,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样小的小女孩已经是个待嫁的姑娘......
      这小模样看起来就和钟情差不多大,八九岁,完全就是刚出生才跌落到人间的小天使。他忽然明白了大夫为何看着中年人不爽。因为他现在也看这中年人不爽了。
      “这病我治不好,钱先生还是另请高明。”大夫拨开眼前的少年,眼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无情的彻底。
      洛洲脚下一动,想冲过去问大夫为什么。钟情眼疾手快的抱住了他的腰,把他死死的箍在了自己的怀里。
      “你今天必须要救她,王爷指名道姓点了她的名,耽误了王爷的事情你负责不起。”中年人终于看着大夫,语气不容反抗。胡子两头翘起来,下一秒就要发怒。
      大夫很从容,走到中年人的面前,讥笑道:
      “钱先生之前卖子没卖成,现下又开始卖女。就算老夫救了她,只要寻着机会,她依旧是死尸一条。你若还真有点良知,就赶快退了这门婚事。”
      “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你算个什么东西?”中年人胡子果然翘了起来,怒气冲冲,脸色黑得就像一个市侩的刽子手,客人等急了要的肉,杀猪的时候发现刀不好使了。
      还有一股子被人识破了心理虚得发狂的劲儿。
      大夫摇头,没好气的“哼”一声,“这只是忠告,好好想想你儿子怎么死的。”
      中年男人表情一下子垮了下来,像糊了层天上抓得把乌云,里里外外看不分明。可那一闪而过的忧愁,似乎他真视他儿子的死为心里的痛一样。
      “大夫...”一旁的少年乞求道:“求你救救阿喜。”少年跪倒在大夫脚下,忍了许久的情绪忽得全都爆发出来,哭的声泪俱下。
      钱阿喜,钱先生最小的一个女儿,在不久前被他爹许配给了从未见过面的一位王爷。听闻那位王爷已经快四十岁了,家里妻妾成群。平时作风也不检点。
      钱先生家里原是生产布料的,有百年的基业。近几年的生意却日况低下。又因为自身挥霍无度,养出来的几个儿子没一个争气得。
      恰巧王爷有幸看上了阿喜,且阿喜只是个妾生的,平时也不亲密。但若是能和官家的人结成姻亲,这其中好处自然无法言说。
      可谁能想到,阿喜这丫头和她娘一样性子刚烈倔强,小小年纪,虽然不大,懂的却已经很多。她的娘是个读书人,被钱先生冷落后就一直在教学阿喜。
      所以阿喜自小就明白,绝不要像娘亲一样,看似风光无限,内里连块枯落的黄叶都不如。轻飘飘落到地上,被人踩踏。这一生,就只能腐烂在蛛丝网围起来的金丝笼子里。
      她娘常说的一句话:远离那些天高地远的梦。若有来生,寻一善人,吟一首诗,喝一盏酒便罢!
      她娘的性格原是十分果敢,也不认命,可在这铁皮笼子里的生活,终究是平了她心性,最终郁郁而亡。
      所以当她得知自己被她那个名义上的爹给卖了的时候,一早就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心思。吊着这一身傲气,也不过是想在死前,给自己和死去的娘亲出一口气。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人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私底下究竟是一幅怎样丑陋不堪的面孔。她特意选在这个人多热闹的时候,也不过是希望自己死得有点意义罢了。
      她见过钱连生浑身是伤的被人送回来。因为钱连生长的漂亮,比女孩子还要漂亮。
      又是刚少年初长成的年纪,意气风发,英俊潇洒,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忽然被送回来,丢人丢脸面,也毁了他一生。
      她永远都忘不了钱连生死前的模样,那解脱的表情她也曾在她娘的脸上看见过,很安详,很释然,仿佛去往了一个令他们一直向往的世界。
      钱连生在钱先生的书房里上吊自杀,那是钱先生和那个把他带走的人一起商议后决定他命运的地方。
      钱阿喜是见证了整个过程的人,钱连生说:“那生活是比起死还要让人畏惧的东西。”
      钱阿喜宁愿去死!
      于是傲骨铮铮的钱阿喜,在丫鬟给她上完妆后。偷偷跑出了家去,一路上狂奔到了洛河边上,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不要像她娘,也不要像钱连生那样。至少她到了那个世界,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不沾风尘。
      河里的水会冲刷她身上的污垢。
      也许她的尸体要过几天才能被人发现,但她带着这身盛妆,怎样都和钱巧言脱不开关系。
      她要告诉这整座城里的人,这人就是一个卖子卖女求富的无耻小人。
      “求求你救救阿喜。”少年扯着大夫的衣摆,神情动作,让人看了都不禁潸然泪下。
      洛洲再也忍不下去了,他不愿看这样个小生命因为他父亲的原因就这样早早凋零。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有办法。
      “大夫,你就救救她吧。”洛洲想不到别的办法,他不会耍嘴皮子,做事情一向简单粗暴。便学着少年也同样跪了下来。
      少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眼神决绝,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钟情坐在椅子上,薄薄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缝隙,整个脸部绷得很严肃。看了眼那湿漉漉的小姑娘,思考了一会儿,沉稳开口道:“你救她。”
      大夫转头看着钟情,眯了眯眼睛,“哦?”似乎不明白这个小孩哪来那么大的语气。
      “你救她我替你做一件事情。”
      大夫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珠子都圆了几分,“你又是什么人?一个毛头小子,能替我做什么?”
      “殷夫人......”钟情说。
      大夫听闻,脸色微变。审视的目光在钟情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后低垂了眼,向小女孩走去。
      一旁的小姑娘通透的连去一旁拿了副银针过来,抖开,放到地板上。大夫让少年把小女孩托着,身子不要贴近地面。
      就着这样令人难受的姿势就诊起来。
      取出一根针扎进了小女孩的气穴。又替她诊了诊脉,道:“她下水之前就已经服了毒,毒现在已经浸入了她的心脉,就算侥幸救了过来,从此后也只怕是会成为一个废人。”
      大夫目光定定看着少年,中年男人在他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发言权了。
      “怎么会?”洛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到底是有多绝望才会对自己恨到如此地步?这样想着,洛洲不免恨恨瞪了钱巧言一眼
      钱巧言的鼻孔早落到地上,此刻也是屏住了呼吸,臉上的表情万分痛心。只是这痛不知道有几分是单单只为了钱阿喜这个幼小的孩子。
      少年抱紧了怀里小小的身躯,强硬挤出一个笑,道:“没关系,大夫,只要可以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混账。”钱巧言忽然大喝一声。
      “钱先生。”少年大声喝了回去,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我很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也发过毒誓,此生既为钱府的奴,不死不休。可是,我从小看着阿喜长大,阿喜她是一个特别的人。”
      “混账。”钱巧言气得七窍生烟。
      没想到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竟会对他的女儿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这比任何打击都要来的严重。一个平民乞丐,竟然敢觊觎枝头凤凰。
      “萧之柬,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我养你,教你,不是为了让你临时捅我一刀。阿喜是王爷看上的人,你该知道得罪他的后果有多严重。”
      “那又如何?”少年抬头看着钱巧言,全没了之前那乖乖听话的恭顺。眼里杀气腾腾,毫不遮掩。
      身上爆发出一道深厚的劲力,全身衣服都无风自动起来。
      洛洲和一旁的小姑娘被那劲道刮得往后退了两步,一时间,气氛剑拔弩张。萧之柬是铁了心要和钱巧言对着干了钟情看着这一幕,眼神深深落在少年身上,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心有白色的劲风鼓动,快要旋出一个小旋涡。
      猛的握拳收掌,钟情又是一副虚弱到无法自拔的模样瘫软在了椅子上。
      眼里兴趣蛊然,就像在看一群耍杂戏的猴子,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像是讥笑又像是了然。
      又像是有什么坏主意在脑海中成了型,迫不及待想要付诸于行动。
      他伸手拉过洛洲的衣袖,洛洲转头疑惑不解的看他。钟情向他眨了下眼睛,问:“哥,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洛洲呆呆的点头。
      “那我再问你,我和那小姑娘相比,如何?”
      洛洲在两人脸上来回晃荡,最后诚实的说:“我觉得你比较好看,白白嫩嫩的。”又飞快补到道,“那小姑娘也长的好看。”
      “那你觉得王爷为何会看上阿喜?”
      洛洲愣头愣脑的想了会儿,回答:“因为...有钱?”
      钟情轻笑一声,不再言语。只是那目光,随之落到了一旁的钱巧言的身上。
      “这样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洛洲紧张的看着打扮成小姑娘模样的钟情,花灯晚会马上就要到了,在邀请名单里的人全都要赶在晚会开始前上船去。
      那大船一早就停在了港湾,就等着这些当地受邀的人过来,晚会结束后。船会自行向着河道游下去。
      钟情脸上蒙着层面纱,穿一身隆重的红裙,额间一点朱砂,虽身姿小,在外表,也知姿色属上乘,长大了又是一祸水红颜。
      她的名字在本地不太出名,外人只道是哪家的富贵小姐罢了。
      洛洲紧紧的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洛洲懊恼自己怎么就接受了他那么大胆的提议。
      在得知小姑娘一时半会救不过来后,一道指令又被人送到了钱巧言的面前。
      是王爷发过来的书信,无非是让他父女俩好好准备准备,因为是和王爷联亲,所以作为贵宾前往,不能丢他的脸面。
      且他已经摆好了宴,已经快开席了。
      言下之意,无非就是催促他们行动快一点,官家的人可没有等人的习惯,更没有那个闲情野心。
      逆了王爷的命令,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正当他焦急万分时,钟情站出来说道:“我可以替你渡过这次难关,但是你要答应我放了钱阿喜二人,还有,你欠我一条命。”
      起先,钱巧言是拒绝的,他从不卖人人情,就怕别人抓住自己的把柄。
      “你应该也明白,倘若惹得王爷不开心了,倾家荡产先不说,但非死即残就不一定了。”
      钱巧言当然明白,只是他不可能把自己命运交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毛孩身上。
      “现在我肯帮你,你应该感恩戴德。”
      有那么一瞬间,洛洲觉得,这个小孩像是天生就该顶着天踏着地的王者,更是觉得,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小孩。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现在只有我才能护住你一家。你们若想死,那尽管拒绝我。”
      钟情表示自己无所谓,他若不应就算了。
      但他不会不应的。
      钟情露出笑容,唇角微微上弯,一个非常浅淡的笑,却笑出一副胜券在握来。
      钱巧言思忖片刻,忽然就明白了钟情的意思,他应了下来,保得几时是几时。
      有傻瓜赶着往上扑,他何乐而不为?
      “要不咱回去吧?”洛洲看着里三层外三层在河道边上围着的官兵,心里立即后悔。
      钟情把裙子一提:“来都来了,哪还有返回去的道理,难道你希望看见钱阿喜一家人死?”
      “阿喜一个人不死就够了。”其他人与他何干?钱巧言得最先死才行。
      走在前头的钱巧言看了洛洲一眼。
      洛洲连低下头,钟情凑到他耳边,“你不喜欢他,我帮你报复他,待会儿你看着。”
      “你又要干嘛?”
      洛洲真怕自己有一天被钟情整出心脏病,“俺跟你讲,你又别整些幺蛾子,这次要不是看在阿喜,你看俺许不许你来。”
      “嘘”钟情把手指伸在嘴边,钱巧言把请帖交给了一旁的兵大人,正在确认。
      “你可别暴露了,到时候不但回不了家,连脑袋都没了。”
      “我就知道你骗俺。”洛洲委屈得要大哭。
      “你乖乖听话,我们自然就回家了。”
      “钟情你真的八岁吗?”洛洲怀疑。
      “当然,我长得不像?”
      就是因为太像了才觉得不真实,洛州哭了,到底谁才是大人。
      “好了哥,我一定会保护你。”
      “不,是我一定会保护你,我才是你哥。”
      “嗯嗯。”
      十二分敷衍......
      上了船,洛洲殷勤的替钟情提着裙摆,问他热不热,冷不冷,饿不饿,把狗腿子这一角色拿捏得死死的。
      钟情斜了他一眼,“哥,没必要。”
      “装也要装得像样啊,你本来就是我的小宝贝,不装我也应该要这样。”
      这......
      钟情唏嘘,无意识的撩才是真杀人凶器。
      但不可否认,钟情心情愉悦了那么亿点点。圆溜的眼角,衬着那胭脂的红,多了抹娇滴滴的艳。
      身姿不禁挺拔了几分,意气风发,大气凛然,光是往那儿一站,气场就出来了。
      “你现在真像一个骄纵又孤傲的大小姐。”洛洲由衷的夸道。
      钟情娇羞,掩面低笑,也不反驳。
      几分风韵,神采飞扬!洛洲叹了口气,想着钟情心理年龄绝对过八十,相对来说,还是自己太过年轻。
      到了甲板上,扑面而来的清风,带来两岸清新的淡香,夹着一点水汽,沁人心脾。品一口上乘的茶,味道也不过如此了。
      甲板上设置了十来张矮茶几,规规矩矩在那儿摆放着,向两旁分开,正中间一张稍显隆重,也是极尽低奢。
      用的上好的红木砌形,细节处与其他稍有落差,茶几两头特意雕成上翘的两边,刻的祥云腾雾。象征着这位上之人不同凡响的身份。
      整体形成一个凹型,中间空出很大一片地,铺了圆形的古花纹地毯。钟情想到了很久以前,一个女人跳的一支舞。
      当时也是这样,太阳西落,红霞漫天。天地万物都为那神魂一舞曲颠倒羞愧。
      钟情走进船舱,入眼就是一片纷飞的红帐,这打扮的好似哪户人家要娶姑娘。
      连窗户栏杆上也挂着,红色的布条绣成的花球,一个接着一个,像铃铛一样挂的满满当当。大大小小,风一吹,就欢舞起来。
      这场景就差隔道缝就贴一个喜字了。
      红得让人双眼放空,已经看不进去别的颜色,看什么都红,比落凤山上开的鲜艳的山丹丹还红。
      船舱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里面的陈设不像外面那样低调,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金子,豪华奢张,纸醉金迷钟情不禁“啧啧两声,洛洲早已经看呆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宏伟壮观的场面。手都不知道何处安放,生怕碰倒了什么让他赔钱!
      窗户边上已经有不少的客人在迎栏远眺。
      一个个黑色头颅比那绣球还要悠哉闲适,就像挑选岸上人群里惊艳女郎的公子哥儿,少有正经。
      也有穿着潇洒的姑娘,一人一剑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也有忙着执酒水的仆从在中来回穿梭着。
      好一派欣欣向荣。
      外面响起燃放烟花爆竹的声音,锣鼓震天。
      这时候,一朵接连一朵的花灯从岸边迫不及待的漂了过来,把黝黑的水面变成温暖的流淌。
      一个模样俊朗,气度不凡的人好像发现了他们这对奇特的组合。看见他们,眼睛闪了又闪,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玩物一般。
      他向着钟情走了过来,十分欣喜,如久未相逢的娘家人,夸张的执起他的双手,大声道:
      “你就是四皇叔还未娶过门的小妾?早听说是个小姑娘,没想到是这样小的小姑娘,快掀开面纱让我看看。”
      钟情听他这样讲,丝毫不慌,抬头看着眼前笑眯成一尊弥勒佛的青年,暗自骂了声:蠢。
      从容的把手抽出来,拉着洛洲往一边去了,鸟都不想鸟他!
      青年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一拍手,更是高兴,欢呼道:“小婶婶好有个性。”
      浮夸的动作惹得旁人频频侧目,他视若无睹,堂堂七尺男儿蹦着跳着,状若癫狂,跑着向钟情去了。
      “都说这官家的小儿子是个傻子,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倒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可惜什么,就因为这皮囊,人家都上赶着巴结呢。”
      “谁说的,若不是他那个厉害的......”
      “嘘,小点声......”
      “官家的人可不是你们可以随便乱嚼舌根的。”
      三个人不再言语,嘘嘘几声,眼神飘忽。
      只听“铮”的一声。
      人群忽然哗然,只见那围在中间的人们匆匆向一旁闪开。正中心慢慢旋起个半径大约一米的圆形台柱,升至半人高,停住。
      满天红纱倾头盖下,像新娘子头顶的盖头不偏不倚的刚好罩住那圆柱,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在里面翩翩起舞着,缓缓现形。
      周围静了一秒,似乎还能听见人们倒吸凉气的声音。随即又是一阵经久不息的雷动掌声。
      天空下起了花瓣雨,红的,飘渺落下来。
      洛洲早已惊奇的像个小孩,仰着头抓花瓣捧到钟情跟前,“你看,是真的花瓣。”
      钟情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赏了他个白眼,觉得洛洲真是大惊小怪。
      圆柱上的女子不知何时手上多了把琵琶,第一个音节刚出现,周围人群像是被那音符按住了命门,气也不敢出了。
      洛洲本是爱凑热闹的人,他兴高采烈的拉着着钟情拨开人群,透过层层的红纱想去看清那红帐里曼妙的倩影。
      紧接着,急促的琵琶声骤雨般的落下。弹得是首十面埋伏,下一秒,人群暴攒起来。
      随着恍惚暗香袭来,十多个身穿清凉纱衣,异域风格的舞女突然从嘈杂的人群中旋出。
      有一个恰好从洛洲旁边过去,洛州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随着那暗香飘远了。纱衣拂到脸上,像是女人轻柔的手偷偷挑逗了他钟情掐了把洛洲的腰,洛洲龇牙咧嘴的疑惑看向他。
      “王爷来了。”钟情低声说。
      果不其然,圆柱中央那纱帐缓缓向两旁掀开,露出一个穿着华丽,肥头大耳的老男人来。
      男人腿上还坐着一个女人,女人依偎在他怀里。拿手指在他胸前点着圈圈,脸上是娇嗔的笑意。
      “好。”男人说,眼角的细纹含着驱赶不走的油腻,还自觉风度翩翩。
      洛洲有种好白菜被猪拱了感觉,又瞬间替阿喜感到不平。阿喜要真的嫁了这种男人,过的日子洛洲无法想象。
      看向钟情的眸子不禁怜惜,他低下身子凑到钟情耳边,问:“钟情,你真的要嫁那个男人?”
      “你是猪?”钟情白他一眼又接着说:“他不是阿喜要嫁的人。”
      “啊,不是说是王爷吗?这个人不是。”洛洲向舞台中间正和女人们玩的不亦乐乎的男人颔首。
      “大周的江山只有一位王爷?”
      洛洲想想,憨憨笑:“好像也是,那刚刚那个牵你手的男人是谁?”
      “你嫉妒?”
      “不是,我就想知道他是谁,长的好好看。”
      “自己去问。”
      钟情头一扭,往窗边去了,洛洲连跟在他屁股后面,给他倒了杯茶,笑呵呵的乐:“你不觉得他好看吗?”
      钟情没有理他。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船舱里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袭红地毯从船舱外滚了进来,洛洲看过去,只堪堪看到一个月白色衣摆,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本王爷的爱妾们,都给我站出来。”
      瞬间,在场的人里面,但凡有几分姿色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个个风情万种的全都围了出去。
      洛洲瞠目结舌...
      钟情只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忽然又站起身来。脚步匆匆的也往外面去了。
      人还未见,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洛洲是寸步都不敢离开钟情的,立马跟了上去。
      只见钟情小小的身影挤开了那些拥挤成片接式女人的腰。落落大方的出现在了王爷面前,成功脱颖而出。
      洛洲想叫钟情,又见钟情呆呆看了王爷半天,最后竟然又莫名其妙的跑开了。
      洛洲不明白钟情想干嘛,他一向不安分,却也不敢让他闹的太大。没有片刻停留,钟情开跑的时候他脚也动了。
      自然也就没看见那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王爷眼里惊讶的闪现。
      追上钟情不难,钟情似乎根本就没打算跑多远。他进了拐角的一个房间。洛洲刚想喘口气,旁边飞快掠过一个月牙白的身影,有人快他一步赶在了前面。
      门在洛洲眼前关住,他呆了。
      半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两个人把他一左一右的架开,丢进了另一个房间里面。门从外面被人锁上。洛洲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反观钟情正悠哉悠哉的坐在桌边,露出一张艳丽的小脸,嘴唇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看向那个他即将要嫁的王爷
      王爷同样眯着眼睛,细细打量着他,鹰一样的眸子里精光乍现。
      “是你?”
      钟情食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
      王爷反身从里面锁上了门,一步一步向着钟情迈去。
      洛洲在房间里面苦着一张脸,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这段时间,他什么方法都用过了,这门像是铁做的一样,怎样都弄不开。
      “这可咋办?”
      他急的焦头烂额。
      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洛洲连忙从桌上拿过一个花瓶也不管赔钱不赔钱了。躲到门后边,准备等那人一进来,就当头砸过去。
      门从外面被推开,洛洲看也没看那人,手里的花瓶落到了那人的头顶。
      “轰隆”一声,一个人倒在地上,船都震了震。
      洛洲一看,是那肥胖的王爷,他心里慌得厉害,又怕被人看见。于是把他拖进了房间里面,房间不算大,但东西齐全,左侧有个屏风。
      洛洲先前观察过了那是用来沐浴的地方。他把他拖到那屏风后面,探探他的呼吸。
      没死,还有气。他扯过一旁挂着的换洗衣袍万分小心的给他盖上,随即跪在他旁边磕了个响头。
      “王爷啊,请您莫怪,是您自己忽然闯了进来,无心之举,无心之举。”
      磕完三个,洛洲起身,神秘兮兮的撕了块布围在自己的脸上,鬼鬼祟祟的跑出去了。
      等他跑到那个房间,门一开,里面坐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男人。男人看起来非常年轻,看他的神色,似乎有些痛苦。
      “关门。”
      连声音都哑了。
      “你没事吧?”洛洲离他三步远的距离,又问:“你有看到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小女孩吗,差不多那么高。”
      洛洲拿手比到自己腰这儿。
      “没有。要不过来,要不滚。”
      洛洲没有任何迟疑,“我立马滚!”
      “见过。”背后响起一道声音。
      洛洲回身跑到男人面前,惊喜万分,“真的,在哪儿?”
      男人幽幽看他一眼。
      指了指床底下,洛洲过去看了一眼,想尖叫,嘴被一只冰如寒霜的手捂住。
      “叫就杀了你。”
      洛洲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
      男人松开一点。
      “我不叫,我不叫。”洛洲吓得心尖尖都在颤抖,他看见了什么?
      王爷的尸体就在那床底下,原是月牙白的衣服,被鲜血染了个通透。
      他想到了钟情,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王爷都死了,钟情还能活吗?想大声质问男人,但一时又没有勇气。
      只好颤抖着问:“还一具尸体呢?”
      男人皱眉疑惑的看了他会儿。
      洛洲抽搭搭的又问:“那个小女孩的尸体,你把他藏哪里了?”
      “呵。”男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的笑出了声。
      听到洛洲的耳朵里就是他接下来就是要把他杀人灭口的信号。
      男人猜出了他的想法,说道:“放心吧,我不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事?”
      “我和那个男人谁更好看?”男人问。
      洛洲人整个懵掉,“哪一个男人。”
      “你觉得好好看的那一个。”
      洛洲脑海里闪现一个人的脸,明眸皓齿,眉眼含情,他犹犹豫豫,又反复观看眼前邪魅俊朗男人,在心里比较着。
      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风格。
      “快说。”男人已经不耐烦。
      洛洲诚实回答,“你比较美,他比较帅。”
      男人脸刷一下黑了。
      洛洲吓的一哆嗦,抱头蹲到地上,瞥见那鲜艳的血色衣角,又冷不防的窜起来。
      脑袋撞上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抬头就看邪魅男人的脸更黑了,不仅黑了,还红了,下巴上肉眼可见的变得乌青。
      男人眼神锐利的看他一眼!
      “别杀我。”洛洲瑟瑟发抖,他要比那男子高一些,身材上也魁梧不少。此时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以前是这样的人?”
      洛洲呆滞。
      这什么意思?
      “真蠢。”男人哼一声,又指挥着他,“把王爷搬到床上去,过会儿他就自己醒了。”
      洛洲更是呆滞,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由呆呆的问:“他没死?”
      “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
      “都是血。”
      “男人流点血怎么了?”男人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个白痴。
      洛洲同手同脚的去床底下拉人,脑筋一下子还转不过弯来,男人流点血是没事,可这尼玛看样子都快流成干尸了。
      把王爷拉出来后,男人蹲下身子在他身上刷刷点了两下,一声闷哼从王爷嘴里溢出。随之而来的,是嘴角蜿蜒的红黑血液。
      “没想到还伤的挺重。”
      洛洲:“......”
      看也看得出来好吗?
      “把他弄床上去。”
      洛洲手上全是血,左右看看,自己倒更像个杀人犯。他认命的把王爷扛上了床,他一直都没有忘记钟情,于是他问:“我想去找我的妹妹,你既然不杀我,那我可以走吗?”
      男人淡淡看他,半晌,答道:“不可以。”
      “为什么?”洛洲快哭了。
      “你妹妹我已经让人带她去休息了,你现在还要帮我做事,不能走。”
      “你的意思是我妹妹没事?”
      “好的很,活蹦乱跳的呢。”
      “嗯嗯。”洛洲连连点头,“帮什么,搞完了我好走。”
      洛洲撸起袖子,准备出手了,力气活是他的优势,把王爷从船头搬到船尾再搬回船头,那都不是事儿。
      “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听声音传来的方向,离他们并不远。洛洲心里一咯噔,他忽然想起他之前被关的那个房间里面也有一个王爷了。
      心里默默祈祷,可千万别发现啊。
      可惜,事不遂人愿。
      很快,一大队官兵便严加看管了各个出入口,整个大船被围的密不透风。
      四人一组的小队从底舱开始一一搜索宾客们住的房间。违令者,直接被视为罪犯同伙。
      已经搜到他们这里来了。
      洛洲支起耳朵听外面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感觉脑袋与身体已经分离了。殴打王爷,肯定会被抓起来折磨致死的。
      一瞬间,洛洲脑海里面闪过几百种酷刑用的工具,他曾有幸在天衣教看过一回。
      正发愣之际。
      ”过来。”一只手扯着他往床上带,半透明的床帐落下,三个人血淋淋的躺在一起。
      洛洲吓的大气也不敢出。
      外面响起了叩门声,没人应,门被推开。
      洛洲看见外面进来四个身穿铠甲的人,其中一个向着他们走来。
      腰上突然被扭了一下,洛洲不禁叫出了声音。随后,一只手滑到了他的衣服里面,轻轻柔柔的揉捏着。
      耳边飘过来带着湿气的灼热,低沉的嗓音传到耳朵里面。
      “叫,叫的骚一点。”
      “......”
      洛洲不可抑制的叫了出来,有一半以上是被威胁着演出来的。
      因为那个奇怪的男人,在摸了他的胸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改用眼神恶狠狠的瞪着他。
      “还有事?”低沉的声音从床帐里面传出。
      那个走过来的人立马停住了脚步,连忙鞠下躬,说道:“在下不知王爷在里面,请王爷恕罪。”
      “滚出去。”
      洛洲一颤,差点就按耐不住从床上滚下去了。
      “是。”外面那人回答一声,向其他三人打了个招呼,四个人一起齐齐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洛洲从床上跑下来。
      “敢出去就杀了你。”
      男人优雅的掀开床帐,露出一张绝美容颜,脸上的红潮已经消退。面无表情看起来更加冷酷无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洛洲不动了,脸绷得紧紧的,皮肤都僵硬。
      在这逐渐低沉的氛围当中,浑身是血的王爷忽然坐了起来。眼睛一睁开,看到眼前的人脸,咬牙切齿的吼道:
      “小兔崽子。”
      “嗯,别说了。”
      “钟情,这么些年你死哪去了?”王爷完全听不进他说什么。
      被唤作钟情的男人表情难看,又说:“闭嘴。”
      “我不闭。”王爷不依不饶。开始指责起他:
      “你忘了你曾答应过我什么事了?我救你母亲,你就替我登上皇位。结果我救了你母亲,你一消失消失十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
      “我说了我是半路上被人抓去当儿子了。”
      “你给别人当儿子,你堂堂挂官家的儿子不做,你给别人当儿子。”
      “是被掳去的。”钟情觉得和这脑子里面缺根弦的人根本讲不清,他下床,走到洛洲旁边。
      洛洲此刻脸色白的像被水漂得褪了色的布料,皱巴巴的,无法言说。脑袋还是在转着,只是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
      “钟情,你今天不给我好好解释清楚,我让人把你抓起来。”
      “......”
      “你身为一个有名有势的男人,就这点出息。”
      王爷小孩子似得气呼呼哼一声,“留着你还有用呢,当然是抓回去好生伺候着,这么些年,我把殷师妹保护的可好了,藏在一个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钟情眼神一冷。
      王爷摊手,“别这么看我,像你这样狐狸一样狡诈的人,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
      “行吧。回去就帮你把皇位抢过来。”
      “真的?”王爷一下子窜到钟情面前,眼睛里面亮起了星星。
      这两人做戏似的一唱一合,已经把洛洲送上了西天,他刚刚是不是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虽然想不清楚,但是觉得很厉害。
      而且,且且且,他捡的那个小孩竟然是个大人变的。
      洛洲两眼一翻,活生生的给吓晕了。
      “哇,还有一个人呢。”王爷说。
      钟情微微一笑,“您原来还是有眼睛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别忘了,没有我,你怎能恢复这副姿态。”
      “你还有脸说,让别人给我下毒难道不是你?”
      钟情想起这个就来气,就是因为这毒,让他险些走火入魔,无辜变做了小孩的模样,在去寻找母亲殷夫人的路上,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掳回去做了儿子,一做就是十年。
      后来才发现被掳到了传说中的魔教天衣教里面。
      这十年,他过的日子简直不像是人过的,名义上是儿子,实际上就是个药人。他身上的毒,十年累积下来已经不下百种了。
      只是这苦怨役,无疑还是里面最强的一种,任由魔教教主钟无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他为什么长不大的理由。
      王爷哈哈一笑,十分敷衍,“一不小心剂量没把握住嘛。”
      钟情脸部抽搐,这人还能再贱一点?
      洛洲醒过来的时候,钟情正坐在屋里喝茶。
      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他所听到的事情,简直太匪夷所思。钟情原来,真的是很不一般的人。他之前也就最多想过是某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结果竟然是皇帝的儿子......
      现在还想和他皇叔谋和篡位。
      不仅如此,他千方百计上船来似乎还隐藏着什么更大的秘密。
      洛洲眼皮子抖啊抖啊,迟迟不敢睁开。
      现在的钟情于他而言太陌生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八九岁古灵精怪的小孩身上。完全无法把在短时间内把这样一个成熟男人和钟情联系到一起。
      “醒了,就起来。”钟情放下茶杯,“我可以解释。”
      洛洲浑身狠狠颤动了一下。
      解释什么?知道了这惊天阴谋,还有活下去的可能吗?
      钟情或许会有恻隐之心,但王爷呢?
      他情愿装死。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向他罩下来。洛洲猛的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近在咫尺的脸,两人靠的极近,连呼吸都交缠了。
      洛洲屏住呼吸,掩耳盗铃不敢面对。
      “哥。”
      钟情软软的叫一声,“我之前话是说的狠了一些,你没必要那么怕我。”
      钟情委屈的一张邪魅狷狂的脸,怎样都做不出八岁时那可爱的包子表情。所以看在洛洲的眼里,就像一只对他撒娇的狼,凶巴巴的。
      钟情脸原就生的很突出,这个突,是该突的地方突,精工细作刀削一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非常嚣张。
      不笑则威,笑则魅已。
      洛洲侧头,无声抗拒他。实际上是怂的,连话也不敢说。
      “你是不打算开口说话了是吗?”
      钟情伸手掰过他的脸,让洛洲直视自己,也不管洛洲愿不愿意听,便自顾解释:
      “我不是有意要骗你,只是这种事情很不好说,牵扯到的事也很多。我确实是皇上的儿子,但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儿子那么多,少我一个也无所谓。至于我和王爷之间,他是我皇叔,曾经救过我的母亲。”
      “我母亲殷三燕曾是江湖上有名的侠女,不知道怎么成了皇上的妃子,且还生了我这么个儿子。至于其他的,我没法说,但你相信我,等我做好一切事情之后,会告诉你的。”
      “你说带我回家,养我,还算数吗?”
      洛洲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钟情一喜:“你愿意?”
      “我没有。”洛洲反驳,他的反应看起来像是愿意吗?
      “那你就是不愿意?”钟情音色渐冷,面容沉了下来。也不是想要这样,而是洛洲怕他这样。
      果然,洛洲问:“那你不杀我?”
      “当然。”
      “可我养不起你...”哭唧唧。
      “那又何妨,我有的是钱,但,那是以前。”
      “......”
      说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洛洲想了又想,最后决定,先依他保住一条命,况且,反面一想,他既答应了他,那他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眼前这暗潮汹涌,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钟情了,他得紧紧拽住他。
      他可没忘,除了这个王爷,还有另一个王爷。那王爷万一傻了,他就是元凶。
      船至动身,洛洲才知道节日已经过去。过不去的人是他。
      他终日战战兢兢畏缩着。
      前天夜里还逃跑过,刚下船就被钟情给抓回去了。
      钟情坐在洛洲对面,拿起糕点塞进洛洲嘴里。
      “吃”
      “我自己来。”洛洲挡开他的手。
      钟情不开心,“你生分了。”
      洛洲没有否认,面前的男人顶顶好看,他前天才见过他的厉害。他不知道,原来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亲嘴嘴的。
      钟情那晚说要惩罚他,结果就是把他按在床上,吻到几乎断气,直到他求饶。还威胁他,以后再敢逃跑,就不只是亲亲小嘴那么简单了。
      洛洲现在很怕钟情,钟情说的话从来不假。
      其实钟情之所以那样惩罚他是有原因的。他承认自己对洛洲是有那么一点点意思,想要把他弄到手。可是洛洲明显就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面。
      他本就是极没有耐心的人,看上的东西非得把玩一遍。既然洛洲自己不开窍,他只好身体力行。
      越是看着洛洲,他越是觉得这人越发合他口味。
      洛洲感受到这赤裸裸的视线,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不知道自己怎么又得罪了他。
      站起身子准备跑路,被钟情一把拉住。
      “王爷说要见你,你现在还不能走。”
      听到王爷两个字,洛洲腿一软,险些扑倒在地上。更是走不动路了。
      他知道堂堂男子汉不该如此懦弱无能,可是莫名的和这群人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渺小如蝼蚁。横竖不过一死,话是如此,可心底还是有无限涌出的恐惧。
      洛洲一副快哭了表情。
      钟情咧嘴笑,“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你现在是我的人,尽管依靠我。”
      洛洲一听,更加绝望,心想,你可比那王爷要可怕得多。
      就在两人拉扯之间,王爷的衣摆又先于他的人出现了。洛洲想,会不会是他故意掀的,太恰到好处,风吹不会有这么精准的效果。
      王爷一看到他们,先向着钟情眨了下眼睛,而后才又对着洛洲暧昧一笑。
      洛洲被他笑的头皮发麻,觉得那笑,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他一定是在想什么变态的法子要整自己。
      三个人一同坐下,各怀心思。
      王爷似乎渴极,上来哐哐喝了两杯茶,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脸黑起来。
      “真是无法无天了现在,你认识白秃噜瓢儿不,就是那个一身白的臭武林盟的盟主。武林大会不是要开始了吗?他竟然把我的名字给踢出去了,你说他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听他说的这样激动,钟情淡然,问道:“只踢了你?”
      “官家的全被踢了。”想到这就纳闷。
      “踢得好。”钟情说。
      王爷瞪着眼睛,就要拍案而起。被洛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给按住了。
      钟情给了洛洲一个赞赏的眼神。
      洛洲回过神来,感觉身体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心拔凉拔凉的,恨不得剁了自己这多管闲事的手。
      “你...你们。”
      硬生生憋回一口怒气,王爷气鼓鼓的不动了。
      钟情又说:“看样子武林是要和官家分家,正好,没了他们的掺和,省了我不少事。”
      “你打算怎么办?”王爷没好气的问道。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伺机而动。再说了,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最后也只能再帮你做一件事情。”
      做完这件事,他还要和洛洲退隐江湖卿卿我我呢。想到这里,钟情不由自主看了洛洲一眼,洛洲被他这一眼吓得心哇凉哇凉的。
      “什么事情?”王爷眼神炯炯发光。
      钟情笑道:“如果你想除掉武林盟,我只能直白的告诉你不可能,但你想暗中插入眼线……”钟情覷他一眼,“说实在话,没那个必要。”
      “你……”说着,王爷又要拍案而起,洛洲抬手想上去按住,被他狠狠一眼瞪退,站在一旁,不敢动了。
      钟情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神色冷了下来,“我没跟你说过我很护短?打狗还要看主人。”
      “我就瞪他一眼,什么都没干。”
      “瞪也不能瞪,他是我的人。”
      “那我还是你叔!”
      “呵”,钟情冷哼一声,整个人变得越发阴郁,“你现在才想起来你是我叔是不是太迟了?你脸皮怎么能那么厚,抓我娘亲威胁我还给我下毒,你真是我的好叔叔啊。”钟情最后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的。
      王爷身上冷汗直冒,他对这只小狐狸很是了解,知道真惹怒了没好处,连忙腆着个笑脸说道:“好嘛,下次我注意一点,武林盟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哦?”
      王爷态度转变之快,倒把钟情整得不会了。
      王爷说:“安插眼线这件事我早已经做了,只是气愤他们不把官家放在眼里,又恰巧碰见你,怒感而发。”
      “那我只是你用来发泄的对象咯?”
      “当然不是。”王爷擦擦额头上不存在的虚汗。
      其实经过这些日子他也想明白了很多,他自己压根就不是当皇帝的料,他和他哥斗了这么久他都还好好活着就足以证明他哥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随着年纪日渐增高,和他哥斗来斗去也渐渐斗得没什么意思了。想踏足武林也只是因为日子无聊,哪会想到武林中人竟然那么胆大包天,将他们一脚除名在外,这就是铁了心不肯归降了。
      如果有机会,他肯定要在其中好好搅上一番,让他那个高坐庙堂的哥哥好好看看,他也不是一无是处。
      “也罢,实话跟你讲吧,殷夫人我已经送回去了,没意外的话她应该被你老子藏在宫里某个地方,很有可能在禁足。你也知道,你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天到晚想着要跑,当初我费劲心思把她救回来,如果不是用你做要挟,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王爷愤恨地瞪了钟情一眼,委屈又心有不甘,“你们一家三口都一个样,把人不当人玩。在你们这受了窝囊气,我一定要在他们那里讨回来。”
      钟情哈哈大笑,说道:“如果你这样想的话,那我有个礼物就必须得送给你了。”
      “什么礼物?”王爷一副戒备的姿态。
      钟情瞧他那惺惺作态的模样很是不耻,从怀中掏出个拇指大小的印章,说道:“这个是天衣教的信物天魔印,有此印章可号令群雄。你不会以为,凭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真的可以灭掉拥有百年基业的天魔教?呵呵,只要有这个东西在,天魔教就灭不了。”
      钟情将印章抛向王爷,“这个我留着没用,送你了。给你个忠告,想要将武林搅得腥风血雨,还得是魔教,懂吗?”
      “你小子真坏啊。”王爷将印章纳入怀中,“骗我你就死定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这不比当皇帝好玩得多?”
      两人相视一笑,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邪恶的想法。而站在一旁的洛洲,半个脑袋都陷在泥里,这两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就将武林未来局势给敲定了?
      这不是真的吧?!!!
      王爷拿了印章,喜滋滋走了。
      钟情拉呆愣的洛洲,“走吧,事情已经完美解决了,该处理一下我们之间的事情了。”
      “什么事?”洛洲明知故问。
      钟情当听不见,自顾自的说着,“用什么姿势好点呢?会不会很不舒服。这种事情我也没有经历过。”他转头问洛洲,“你经历过吗?”
      洛洲再蠢也知道他在问些什么了,顿时羞红了脸,扒开钟情的手就想要逃,结果被钟情用力一拉跌进了他的怀里。掐着下巴便吻了上来。
      “怕什么,都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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