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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惊梦 ...
盛冬寒夜,朔风卷着碎雪,刮得京城西隅的破败棺木铺的门板吱呀作响。
檐下悬着的旧灯笼早褪了色,只剩骨架在风里晃。昏黄的月光勉强映出墙根几具蒙灰的棺木,腐朽气息混着雪霜寒气,呛得人鼻尖发酸。
子时,梆子声刚过三,一道玄色身影踏雪而至。
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极轻,却在这死寂的巷弄里格外清晰。
来人戴着半张乌木面具,只露一截削薄下颌,指尖叩门的节奏古怪。
三轻两重,再添一记长叩,尾音拖出一记闷响。
门内传出苍老嗓音:“棺中雪,眠无息?”
那人立刻道:“市上月,醒有期。”
门板“吱呀”开了道缝,掌柜枯瘦的脸探出来。
他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扫过面具,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引子可带了?”
那人抬了抬手,腰间青铜令牌晃出微光,牌面“暗市”二字被雪光映得森冷。
掌柜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墙角一口薄棺。
棺底铁板“咔哒”触发机关,下沉时带出铁锈磨擦的刺耳声响。铁板下沉至底,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石阶,寒气从下方汹涌而上,夹杂着隐约的人声与香料气息。
“下去吧。”掌柜侧身让路,声音压得极低,“暗市规矩,面具不离身,横财不外露,恩怨不沾衣,可记住了?”
那人点头,抬脚迈入石阶,身后棺木复位的声响渐远。
深夜是暗市商贩们的狂欢,可睡在地上宅中的人,又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夜。
柳侍郎府,朔风卷着雪粒拍在廊下窗棂,噼啪声响惊得红菱姑娘手里的烛台晃了晃。
她缩着脖子拢紧棉帘,廊柱下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映着檐角宫灯的昏黄光晕,铺成一片泛着冷光的白。
红菱搓了搓手,忽闻里屋传来一声轻颤的惊呼,心瞬间提了起来。
红菱快步推门而入,烛火摇曳中,见自家小姐柳岚音正蜷缩在床榻内侧。
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光。
屋内暖炉燃着银丝炭,却驱不散她眼底的惧意。柳岚音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小姐莫怕,是奴婢。”红菱放轻脚步,将烛台搁在床头矮几上。
暖黄的烛光映得柳岚音的脸色柔和了些。
“小姐呀,下雨打雷害怕,怎么下雪也怕呀。”红菱笑了笑,转身端过早已温在炉上的姜枣茶,倒了小半碗递过去,“小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风雪再大,有奴婢守着呢。”
柳岚音伸手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
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仍瞟向窗外,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让她下意识往红菱身边挪了挪。
红菱见状,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小姐睡吧,明日不是还要到珍宝斋为谢大公子挑选生辰礼么。奴婢就在床边守着,一有动静你喊我便是。”
一提到谢大公子,柳岚音脸上泛起红晕,握着茶碗的手渐渐松开。
在红菱温软的目光与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阖上了眼。
*
雪止时已近黎明,推开窗便撞进一片无垠的白。
车轮碾过的辙痕深嵌在雪中,旁侧散落着行人凌乱的足印,偶有未化的雪沫被风卷着,在辙印间打旋。
忠义侯次子谢绛亭裹在厚厚的狐裘里,领口缀着的白狐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正靠在暖炉氤氲的马车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糖炒栗子。
“公子,您瞧前头——”随行的小厮安福忽然压低声音,指了指街角。
谢绛亭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拢紧狐裘,才看清街角的情形:
几个锦衣郎君正围着个老乞丐起哄。
为首的是刑部尚书家的公子王元宝,生得脑满肠肥。
此刻正踮着脚,用折扇柄戳着老乞丐的破碗,笑得满脸横肉抖动:
“老东西,快给小爷学声狗叫,叫得好听,小爷赏你块银锭!”
旁边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有扯老乞丐头发的,有夺他怀里干硬窝头的。
老乞丐踉跄着躲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却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安福看得义愤填膺:“这王公子也太过分了!公子,咱们要不要下去教训他们一顿?”
谢绛亭皱了皱眉,剥栗子的手顿了顿。
他慢悠悠道:“急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这细皮嫩肉的,万一被他们推搡着磕着碰着,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公子……那……”安福着急道。
谢绛亭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慵懒:“安福,把我那暖手炉递过来。”
安福连忙把烧得温热的银质暖手炉递给他,心里纳闷:公子这是要干什么?
谢绛亭将手炉拢在袖中,探出头朗声道:“王公子好大的气派,冬日里不去偎着暖炉吃点心,倒在这儿欺负老人家,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王元宝等人闻声回头,见是谢绛亭,脸上的嚣张顿时敛了几分。
谢绛亭的武力自不必说,那张嘴更厉害。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恼,又深谙各家阴私,京里的纨绔子弟没少栽在他手里。
“谢、谢二公子。”王元宝搓了搓手,强装镇定,“我们就是跟这老乞丐闹着玩呢,不算欺负人。”
“哦?闹着玩?”谢绛亭挑眉,声音清润却带着穿透力,“前几日我听闻,王公子在醉春楼喝多了,抱着柱子哭着喊娘子,是与不是?吏部侍郎家的柳二小姐嫌你胖,不肯与你议亲,可有此事?”
王元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旁边的跟班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真笑出声。
这事儿是他的大忌,没想到被谢绛亭当众点破。
“你、你胡说!”王元宝急得跳脚。
“是不是胡说,问问你身边的李公子便知。”谢绛亭目光扫过旁边一个瘦高个少年,“那日李公子也在,还帮着拉了王公子一把,对吧?”
李公子脸色一僵,慌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谢绛亭又转向另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少年:“张公子,听说令尊最看重家风,三令五申不许子弟仗势欺人,若是让张御史知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怕是要动家法了吧?”
张公子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悄悄松开了扯着老乞丐衣角的手。
王元宝还想硬撑:“谢二公子,这是我们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与我有何干系?”谢绛亭轻笑一声,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这老人家虽穷苦,却也是活生生的人。你父亲身为刑部尚书,日日在朝堂上宣讲武德仁政,你却在这儿欺凌老弱。若是被言官参上一本,说你们王家表里不一,你说你父亲的乌纱帽还保得住吗?”
这话戳中了王元宝的要害,他顿时蔫了下去,脸上的横肉都垮了下来。
他最怕的就是连累家族,谢绛亭的话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还有,”谢绛亭慢悠悠补充道,“方才我瞧见,王公子用折扇戳老人家的碗时,扇面上的玉坠子好像刮到了老人家的手。若是老人家有个三长两短,按律,你这可是故意伤害。到时候官府介入,少不了要传讯对质,耽误了你下月去江南游山玩水的行程,多不划算?”
王元宝开始还不以为意,想着不过一老乞丐,真出了什么事,他也能全身而退。
可听到后面,他有些慌了。
事大事小,只要闹到了官府那里,都要传讯对质。若是误了行程,那还真是自寻烦恼。
想到这里,王元宝连忙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到老乞丐手里,又对着旁边的跟班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老乞……老人家赔罪!”
几个纨绔子弟连忙七手八脚地把窝头还给老乞丐,又对着他连连作揖,那模样狼狈又滑稽。
老乞丐捧着银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老人家,把这个拿上。”谢绛亭将暖手炉递给他。
“多谢……多谢公子……”老乞丐对着他连连作揖。
王元宝努了努嘴,只觉无趣,转身想走,却没留意脚下的冰面。
“哧溜”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锦袍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红绸衬裤,引得周围路人一阵哄笑。
跟班们慌忙去扶,却接二连三地滑倒。
一个个摔得东倒西歪,活像滚在沸水之中的汤圆,升溅起丝丝雪雾。
谢绛亭看得眉梢微扬,缩回马车里,重新裹紧狐裘,咬了口热乎乎的栗子,对安福道:“走吧,这雪景瞧着也够了。再晚些,暖炉里的炭该凉了。”
安福应了声,马车缓缓驶离。
谢绛亭掀开帘子一角,只见王元宝等人正互相拉扯着爬起来,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那王元宝还在骂骂咧咧:“晦气!真是晦气!下次再碰到谢绛亭……”
谢绛亭挑了挑眉,等着他的后一句。
王元宝涨红了脸:“我……我绕着走!”
谢绛亭嗤了一声,抬眼望去。
寒风里,老乞丐捧着银子和暖手炉,对着马车,深深鞠了一躬。
“公子,你可真厉害!”
谢绛亭不自觉地扬了扬头,刚想放下车帘,突然瞥见珍宝阁门口停着的那辆马车甚是眼熟。
毕竟也不是谁的马车都会在车顶覆银线织就的云纹锦帘,边缘垂着十二串羊脂玉铃铛。
谢绛亭觉得,俗不可耐。
“停,将马车靠边停下。”
“怎么了公子?”安福好奇探头。
谢绛亭展了展衣袍:“我去珍宝斋逛一逛,你在这里等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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