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他》十两无银

13、接她

　　骆鸣玉在一中门口下了车，远远地看见梁曳站在网吧门口，跟前台小妹说着话。印象中梁曳长得就挺壮实，如今更挺拔，快一米九的个子，门框都快装不下了。深秋的天气，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牛仔外套，搭了宽松的裤子，地下一双灰色运动鞋，很基础的款式，他身材匀称，看起来颀长健硕。
　　前台小妹看到了她，朝梁曳扬了扬下巴示意，梁曳回头，看见她就笑起来。
　　两人去了工地旁边一家梁曳常去的烧烤店，隔着老远老板娘就出来打招呼。
　　“哟，今天怎么只带了一个姑娘？”
　　做餐饮的老板娘，身材微胖，系着围裙，笑起来很有亲和力，身上隐约有过去梁妈的影子，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招呼二人坐下。
　　骆鸣玉不常吃烧烤，吃烧烤得有一群胡天说地的朋友，能从公司老板吐槽到路易十六，从东风导弹聊到小时候纯手工打造的木棍小手枪。
　　很明显，她没有这样的朋友。
　　大学期间她和室友之间的关系非常和谐，那是她拥有过的短暂又热烈的情谊，但室友们毕业之后散在全国各地，吃散伙饭的时候大家曾信誓旦旦要每年一聚，而后彼此的聊天框渐渐沉底，只在朋友圈维持点赞关系。

　　骆鸣玉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梁曳，梁曳又报了一连串的菜名。
　　“太多了可吃不完。”骆鸣玉好声提醒。
　　闻言梁曳却是一笑，等烧烤端上来的时候，骆鸣玉才知道他为什么笑。
　　她以前没吃过荣城的烧烤，两人点了二十多个菜，一个不锈钢铁盘就能放下。
　　“荣城特色，把把烧。”梁曳笑着调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梁曳当初没有参加高考，直接去了深城打工，骆鸣玉在考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直到在各自繁忙的日常中失去联系。
　　“多吃点，在外边这么几年没吃过这味道吧？”梁曳说着，拿起菜单又点了几个菜，加了个卤毛豆。
　　骆鸣玉不大愿意说海城的事，对于没有在海城待过的人来说，那里无疑是好发展能赚钱的地方。海城繁华，大学期间她去过大大小小的展会，甚至见到了曾经认为只存在于课本中的人物。然而视野在拓展的同时，出租屋的墙壁似乎也在紧缩，人越是在广阔的天地越能意识到自我渺小。
　　梁曳接了个电话，不一会儿，烧烤店又来了几个他的熟人。
　　“曳哥！”
　　来了三个人，把梁曳和骆鸣玉挤在了一起。
　　“光吃烧烤有什么意思，得喝酒啊。”有人提议。
　　梁曳回头看她，在征求她的意见。
　　“喝呗，一会儿曳子送我回家。”她笑着应声。
　　她一应允，桌上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众人嬉闹玩笑，这才正儿八经地有了烧烤摊的热络氛围。
　　三个人陆陆续续介绍了自己，其中有个叫“大阳”的清瘦男生，骆鸣玉总觉得眼熟。
　　“我知道，曳哥老说你呢，是不是成绩老好打架也厉害的学霸！”
　　“别乱说，她不打架。”梁曳显得有些难为情，他这些年在朋友面前提起过很多次骆鸣玉，不知道这些人嘴里能跑出什么火车来。
　　大阳口中骆鸣玉当年救梁曳的形象，不亚于赵云抱着阿斗七进七出，而她也终于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大阳眼熟。
　　“你不就是当初在巷子里挨揍的那个人么。”
　　大阳挠挠头，表情羞赧，因为当初嘴巴没把门，乱说话，挨了梁曳一顿狠揍。不过他和梁曳也算不打不相识，大阳当时也知道自己说话过分了，他虽然是个混子，但到底是敬重自己母亲的，挨揍也没还手。后来梁曳从外地回来，两人即使碰了面也没理对方，真正破冰是在大阳妈妈出车祸的时候，梁曳去求了自己多年没见的父亲，帮忙在省医院找了个专家，做了紧急手术，他妈妈的命才算保住。
　　“那时候年纪小，不知轻重，多亏了玉哥，知道提前报警，不然咱都得进局子。”大阳站起身给骆鸣玉倒啤酒。
　　骆鸣玉仔细回忆了一下，问：“不是你们报的警么？”
　　“都在巷道里，谁要是报警肯定被发现，咦，不是玉哥报的警？”
　　梁曳罕见地没出声，沉默地剥着毛豆。
　　他知道是谁报的警。

　　“不请我上去坐坐么？”杨韵薇笑道。
　　路灯昏黄，周闻则穿着白衬衫站在树荫下，斑驳的光影从他的衬衫蔓延到脸庞，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视线是落在哪里。
　　“家里有人住了，不太方便。”
　　他的声音总是淡淡的，人也是，情绪也是，初识或许会让人觉得温和近人，可相处久了，慢慢的也能感觉到他骨子里的冷淡。
　　办公室的老教师们总说，周老师斯斯文文的，他班里的学生却都意外地听话。刚开始的时候杨韵薇也想不明白，和他当同事当久了才明白过来，冷刀子最伤人心。老师这个职业总和奉献精神联系在一起，许多次教师节组织演讲，学生的演讲稿总会以“蜡炬成灰泪始干”来形容老师对自身职业的牺牲。而在这样“正确”价值观的熏陶下，她和周围的同事们也或多或少抱有“圣母救世”的心态，想着能帮学生一把总是好的。
　　周闻则却不，如果不想学，他就不会再教，所谓“刺头”在他教的班级里并不存在。
　　无视比惩罚来得更一刀见血。
　　冷风透过针织的密孔贴到皮肤上，杨韵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没纠缠这个话题，她弯起眼睛，指了指塑料袋：“水果算是帮忙照顾童童的谢礼，不知道你侄女有没有忌口，索性都装了点。”
　　“谢谢。”他随口答着，没有看袋子里的水果，而是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距离骆鸣玉出门才不到半小时。
　　“我爸爸最近身体有些毛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看看他？”
　　周闻则抬头：“他怎么了？”
　　“本来只是感冒，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有中风的症状，在住院观察。”
　　“什么时候去？我请假。”周闻则翻出课表，找空闲的时间。
　　“到时候我提前给你打电话。”杨韵薇看着他的动作，微微一笑。
　　“好。”

　　至于是谁报的警，到最后梁曳也没说，桌上的话题也渐渐从一中的陈年旧事扯到天南地北。
　　梁曳和桌上的三个人虽然是长大后才相熟的，但彼此的成长经历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读书都不怎么用功，没上大学，找出路的时候碰得一鼻子灰，近些年互相帮扶，日子才慢慢好过了些。大阳在养殖场的工作就是梁曳帮忙介绍的，他一进去就跟着老板干，现在算是混成了个小老板，而梁曳的运输链也是大阳帮忙搭的桥，如今梁曳自己有个运输团队，还在运营初期，放不开手，里面的门道多，得到处跑关系打点。
　　至于骆鸣玉，她很安静，桌上的几人把自己刚出社会跑活路时碰壁的事儿拿出来调侃，她听着，却没能跟着大家笑出来。
　　梁曳没说自己的事，但从其他三人的描述里，她多多少少能看见梁曳这些年的经历，和她读书的苦不一样，她看见刚满十八岁的少年对着老板的冷嘲热讽笑脸相迎，在大年三十夜晚的高速服务区上，蜷缩在驾驶座上小憩，神经紧绷时刻防备有人剪锁偷货。
　　“当初能上个大专来着，学费太贵，索性就没上了，我的孩子肯定得读书，像玉哥，考个名牌大学。”大阳摸着脑袋说，他的眼里已经有些点醉意。
　　“读完书也是给人打工的，我前些天每天加班到十点，都是燃料罢了。”骆鸣玉随口接话。
　　“那不一样，读书好，飞得比我们更高，不然曳哥也不会惦记这么多年...当初他还想卖了房去海城找你...”
　　“又开始编故事了，”梁曳笑着朝大阳的后背拍了一巴掌，“这回要给我编个什么？”
　　“哎呀，我的那个初恋啊，当初在卫校...”
　　话题又扯远了。

　　喝到晚上十一点，骆鸣玉有点累，梁曳打了个车送她回去，路上她没抗住，脑袋靠在车椅上睡了过去，渐渐地又枕到梁曳肩膀上。
　　梁曳没推开，把车窗开了一点小缝隙，风吹进来，碎发胡乱吹拂在他额头上，酒意朦胧，风把他吹得更醉了。
　　骆鸣玉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第一遍的时候他没管，挂断之后紧接着就响了第二遍，他伸手把她的衣袋翻出来，联系人写着“闻则”。
　　“在哪里？发定位，我来接你。”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的男人便开口了。
　　“不用，她马上就到了。”梁曳说，冷风吹得他嗓子有点紧。
　　对面沉默着，却没挂电话，梁曳把听筒放在耳边旁，也没说话，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到哪儿了？”骆鸣玉刚睡醒，声音微微有些发粘，她抬起头，顺便帮梁曳揉了揉被压着的肩膀。
　　“马上就到家了。”梁曳没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骆鸣玉的衣袋里。
　　越往老城区走灯火越熹微，他问：“没想过换个地方住么？”
　　“为什么要换？要走也不是我走。”她的脑袋有点昏沉，把车窗开大了些，仿佛夜风能把脑袋里的混沌吹走。
　　“你和姓周的那个相处得挺好的。”
　　骆鸣玉转过头，梁曳的脸朝着车窗外，昏黄的路灯照在他高挺的眉骨上，阴影覆盖了他的眼睛，显得他的眼神有些黯淡无光。
　　“我可以帮忙。”他说。
　　车子转过路口，红兴小区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高领绒衫，他微微垂着头，白净瘦长的手指贴在黑色的机身上，正在和谁打着电话。
　　“再说吧。”
　　车门关上，女孩一身驼色的短款风衣，男人看到她就放下了电话，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小区大门，地面上，灯影的交界处，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