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剐龙台 眼尖的它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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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的云霭仍旧静静地飘荡着，空气却像凝固一般。
哪怕是在凌霄宝殿上，也不曾有人敢这样直来直去地抗辩过，神仙们看敖丙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怜悯——这小龙太过倔强，再争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顾念儿女私情，也要懂得识大体才是。”玉阶上方的声音明显透着不悦，“天雷所要诛灭的，还有人间的众多魔物。难道为了宽赦一个哪吒，就不管剩余的那些了？到时候，邪魔横行，你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魔’未必就是‘邪’，哪吒便是例证！今日叫他一个含冤受死，来日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人无辜受戮，天雷无心无眼，怎能任由它给众生断罪！”
“放肆！！”
敖丙视线一晃，身体猛然被无形的挤压感包围，喉咙也像被卡住了。脚边的云雾旋转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和刚才的无量仙翁一样，就要被驱逐了。不，说不定还要更糟……
泰山压顶之际，几道身影冲到他面前。
“敖丙一时情急，绝非故意冒犯天颜！臣申公豹愿代徒儿受过！！”
“愚侄自幼心性纯粹，和他父亲一样不知变通，龙族年轻一辈凋零已久，求陛下念在他是个孩子，网开一面吧！！”
“哪吒是臣二人之弟，生死大限已迫在眉睫，臣等别无他法，唯有伏乞以告！！还望您宽赦他和敖丙，我等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哎呀话都叫你们几个说完喽，我还说啥子嘛？”
敖丙望着挺身相护的亲长们，心中五味杂糅。这时他又听见了杨戬。
“陛下，这小龙原是由臣引见的，虽鲁莽执拗，毕竟情有可原。其心昭昭，大家亦是有目共睹。还望您看在外甥和众仙家的面上，早作乾断。”
见他站出来表态，诸多仙人也纷纷离席而起，拱手相应，一时间附议之声不绝于耳。
率先回应的，却是王母娘娘。
“你这孩子……”她叹息着，略带责备地瞥了杨戬一眼，又转向天帝劝道：“今日本是欢宴之日，想不到却弄成这个样子，实非待客之道。天已将晚，不如先应其所求，也好叫列位宾客早些散席回府。”
这已算是递了台阶了。果然，天帝沉吟片刻，终于掷下话来：
“罢了。敖丙，只罚你今夜幽闭思过，明早朕便会召集众仙卿商议天劫之事，务求革弊鼎新。”
此言一出，满堂皆点头称善，连申公豹和太乙等人似乎也想不出有什么能辩驳的了。只有杨戬站着没动，仍是冷冷地盯着天帝不放。
敖丙从他眼中读出了质问：
为何要等到明早？
细微的异样感如同不可见的流沙从皮肤上滑过。敖丙瞳孔缩小，全身寒毛炸起，他一下子察觉了其中的真相——
蟠桃宴结束了。冰冷的时间重新开始加速流逝，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此刻流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正在以百倍的差别，将他与哪吒无情地隔开。
“不！！！”
少年想要挣扎大喊，却完全无法动弹，混天绫从他手腕上飞出，试图帮他脱困，但天帝只是动了动手指，它一下子撕得粉碎，在他面前炸成了千丝万缕。
四周的瑶池景象顿时不见了，敖丙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跌入虚空。
狂风裹挟着他，他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道自己将被幽闭到何处。在令人绝望的坠落感中，他艰难地凝出冰刃，在手上用力一划，将鲜血抹上自己的衣襟。
四海九渊 听吾调遣
敖氏子孙 速至坛前
“疾！！”
他扯下父王临别所赠的那枚鳞片，将手一扬。所有从同族们那里得来的龙鳞如万千花瓣纷纷扬扬脱落，朝四面八方飘散去了。
片刻过后，遥远的陈塘关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直射斗府，三界为之震动。
***
“吒儿！吒儿……”
耳边的喊声渐渐清晰，哪吒一点点睁开眼，只见殷夫人和李靖正急切地朝他跑来，旁边还跟着小小龙和众多闻声赶来的陈塘关百姓。
他想要回应，脚下忽的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吒儿！你没事吧！”爹娘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哪吒大口喘着气，只是摇了摇头。殷夫人见他额上满是汗水，心疼地帮他擦拭着，李靖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
黄金玲珑塔已缩成了原始的大小，回到了掌心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靖忍住自己没有追问。他看出儿子为了冲破封印已是拼尽全力，但更叫他吃惊的是，刚刚，有一瞬间，他在哪吒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魔气了。
——就像是变回了普通人。
“我花了多长时间……”少年喘息稍定，抬起头望向天空，“敖丙去了多久了？”
在塔里，他感觉不到昼夜的流逝，此刻双眼刚刚适应了外界的光线，他就发现这里变了。敖丙与他海螺传音时，应当是正月十五月圆夜。然而如今，不远处的树枝上已经长出了花苞，风也比之前和暖了不少。
蟠桃会结束了吗？
敖丙没有回来，他的死期却愈发逼近。
“已经半月有余了，这些天我们一直不曾得到任何消息……”殷夫人懂他的心，轻抚他的后背：“吒儿，你还撑得住吗？”
“我必须现在就动身。”哪吒顿了顿，“没有时间了。”
殷夫人心中一酸，李靖看着哪吒坚毅的脸，攥紧了手里的宝塔。
“你一定要去吗？”
四目相对时，他知道儿子也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既然能够让镇魔宝塔失效，那就证明哪吒已经能做到让魔气彻底剥离——换句话说，此刻的哪吒已经可以躲过天劫了！！
一次又一次的磨难和逼迫，促成了哪吒一次次变得强大，现在他已超额完成了和申公豹定下的训练目标，只要他想，他就能让天雷无法再找到他。
但哪吒的表情没有任何犹豫。
“要去。我答应过敖丙了。而且……”
他站起来，再次仰起头，脸上多了一丝凛冽。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靖点点头。“陈塘关有我们守着，敖丙的父王也派了东海大军在此驻扎。”他说，“去吧，吒儿。去做你该做的事。”
绛儿嗖地盘上来，牢牢抓住哪吒的胳膊，显然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跟他一起去。哪吒摸了摸它的头，又试着在掌中凝聚起火焰，却是十分不稳定。他知道自己为了出塔消耗很大，必须运功调息才能恢复，可时间不等人，风火轮等法器又都被玉虚宫夺去，如何才能尽快赶到九霄之上与敖丙会合？
就在此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大家纷纷指向空中，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片五光十色的彩云，正飞快地由远及近，细看时，那云却是由许多长长的身影汇聚而成。
哪吒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是龙。而且不止一条。
百鳞之长成群结队地逡巡着，矫健修长的身体如波浪一般起伏摇曳，各色鳞爪熠熠生辉，煞是壮观。他们并非漫无目的地漫游，而是个个高昂着头颅扫视四方，仿佛在寻找着什么。飞在最前面的是一条金灿灿的小龙，眼尖的它率先发现了地面上的哪吒，立刻惊喜大叫一声：
“驸马爷！！”
众目睽睽，哪吒被这称呼搞得脸上一热，可那条龙还在大呼小叫，一个摆尾就朝他俯冲过来。
“驸马爷，可算找到你了！”黄龙降落在地，哪吒认出这正是之前他和敖丙上岸后拜访的第一条龙。
“你是敖缃？”
“对对！”缃龙激动得蹦起来，又仰头朝其他龙得意地喊道：“我就说驸马爷肯定记得我吧！你们还不信……”
其他龙显然比较沉稳，在他们头顶不断盘旋着，并没有答腔。倒是绛儿自打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一次性看见这么多长辈，满目好奇，立刻飞上去加入了大部队，龙族们也把这新生的幼崽团团围在中间，眼中充满慈爱。
“你们怎么来了？”
“大伙儿都收到敖丙殿下的指令了！大王叫我们过来接应您。”缃龙说着在他面前俯下身，示意他坐到自己背上来。“三殿下动用了万龙甲召唤族人，想必情势危急！驸马爷，咱们赶紧走吧！”
“你能不能先别这么叫我，”哪吒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尴尬地小声说：“我，我还不是呢……”
“那该怎么叫您？”缃龙呆头呆脑问。
哪吒还没回答，后方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替他大声和道：
“叫哪吒三太子！”
语气饱含着赞许和拥戴。他一转头，只见阿丑面带笑意，众多百姓也纷纷振臂高呼：“哪吒三太子！哪吒三太子！”
山呼之声很快响彻陈塘关，既往多年的沉重纠结在此刻彻底消泯。哪吒心中感动，一旁李靖夫妇也面露欣慰。少年利索地朝双亲和众人叩首一拜：
“爹娘，诸位乡亲，哪吒去了！！”
他跳上缃龙的头顶，扶住龙角，绛儿也神气活现地立在他肩头上。在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缃龙发出一声悠长的吟啸，旋即腾身而起，率领群龙浩浩荡荡朝高空飞去。
***
层层云海无穷无尽，越向上，光线却越发晦暗。阴霾正在聚集。哪吒知道这是天劫酝酿的征兆。
趁着龙族驮他赶路的工夫，他盘膝坐在缃龙头顶运转周天，让自己恢复精力。耳边不时传来缃龙与其他同族的窃窃私语。
“大王还没回来啊。”
“他和申道长好像去请什么人了……”
“话说回来，天庭这么大，咱们上哪儿去找敖丙殿下呢？”
这也正是哪吒紧张思索的问题。
敖丙既然召唤了龙族，想必是身不由己，说不定已遭到囚禁。他还好吗？他在天上遭遇了什么？
若是被抓起来，敖丙还有机会留下什么线索吗？
哪吒忽然感到有些发痒，好像有什么丝状的东西正在抚弄他的手背。低头一看，竟是一条极细的红线。
这里怎么会飘来一根线？他用手握住它，发现它极长，像是从远远的天边垂挂下来的，另一端却不知连接在哪儿。试着拽了拽，这红线不松不紧，倒似在指引他一样。
哪吒脑中灵光一闪。
“跟着这根线走！”他对龙族们大声说，此时那根线又自动地绕上了缃龙的龙角，一圈圈地收紧，扯得缃龙就像个大号的龙形风筝一样在云端上摇摆。
少年指挥着群龙循线追踪，他隐约听得见滚滚的远雷，可他已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龙角上的红线越绕越厚，渐渐的有了形状，就当哪吒看到天际出现了某样东西时，最后的一段线头也绕尽了，那团红线一抖，从龙角上簌簌脱落，回到哪吒身上，又恢复成了一段完整的红绫。
“我就知道是你。”哪吒捏了捏熟悉的混天绫。“敖丙呢？”
混天绫朝前方飘动着。那里似乎遥遥立着一座古老的石台，孤悬于深邃虚空中，就像被遗忘在棋盘之外的一枚棋子。“那是什么地方？”
众龙族不知何时已停止了前进，哪吒在它们眼中看出了迟疑。一条年纪较长的龙低声道：“那应当就是传说中的……剐龙台。”
这名字让哪吒连同肩膀上的小小龙一起打了个颤。
剐龙台。
是天庭用来处决犯了死罪的龙族之地。
敖丙只是替他伸冤，竟至于被押到这里来！哪吒心头怒火陡生，正欲上前，却发现群龙都没有动，“怎么了？”
“不是我们胆怯，这剐龙台是专门为龙族所设，四周布有结界，龙族一触即僵，无法穿过。”
“那便由小爷自己去！你们就在这外面掩护我！”
“驸马爷，咱是不是等大王赶过来再行动啊？”缃龙翻着眼珠向头顶上的人征询，哪吒抓住它的龙鬃一提，骂道：“你们只知道听老龙王的话，没了他就变成一群无头苍蝇？他若赶不回来又怎么办？都给我听着！现在小爷就是你们的大王——”
话音未落，后方突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大王的帽子沉得很，你个小娃娃，脖子扛得住吗？”
“谁！”哪吒立刻提防，龙族们也如临大敌，只道是被天庭发现了。定睛看去，云雾中飘然而来的却只有两个身影。
敖光表情肃然，眼中锋芒闪烁。他身边的那个也是全副披挂，但明显轻松许多，一手叉腰，另一手将一根铁棒随意地在肩上点了两下，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是哪个毛头小子到处要给别人当大王啊？让俺老孙好好看个究竟！”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剐龙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