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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阴惨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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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惨惨的天,叆叇云雾经久不散。
刚下过雨的天并没有转晴的迹象,反而阴云疾速聚拢,大有愈下愈大的趋势。
阳台上,一个少年正倚在栏杆上,一手拢着根烟,“啪嗒”打上火,他把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随即消弭在空中。
烟抽到一半,他手下猛的发力,轻巧的越到栏杆上稳坐。少年虽瘦弱,但坐在上面,少年甚至能感觉到栏杆承受不住这份重量,正在轻轻发抖,可是他并未害怕,反而眉眼弯起,望向远方。
正是下班高峰期,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不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响在耳边。一排排路灯延至天边,照亮逐渐沉淀的夜。
小区里各家各户的灯先后亮起,饭菜的油烟味飘出混着雨后的泥土气息意外的中和,每个窗户的缝隙中穿出嘈杂的嬉笑怒骂声,楼下有人不经意抬头,发现了栏杆上的一抹身影。
“啊!”
楼下人来人往,听到这声尖叫,大多数人只是冷眼旁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少数人凑在远处小声议论,更有甚者掏出手机报警。
吸完最后一口烟,少年随手将烟在栏杆上摁灭——
而后翻身跃下!
衣袂在空中纷飞,划出一道流星般的虚影,身子迅速下坠,引起周遭群众的恐慌,众人都作鸟兽散开
“砰!”
最后一抹黄昏被永夜吞噬,一切归于平静。
……
这是哪?
常久在一阵晕眩中逐渐恢复神智,他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手指酥酥的发着麻。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晃晃有些迷糊的脑袋,只觉得眼前一片金星。
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了些。
他缓缓起身,伸手拍拍衣摆上滚起的皱褶。一抬头,瞳孔在不经意间微缩。
在正前方,是无尽的雾气蔓延;隐隐约约伫立着什么,在雾中却并不清晰。倒显得更加扑朔迷离,令人琢磨不透。
他环顾四周,只见四下空空荡荡,心里惊疑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害怕。
相反,还有些熟悉。
半晌,他继续往前走。终于,那个隐于雾气之后的物体渐渐露出本貌。
那是一面镜子。
镜框被诡谲复杂的花纹缠绕,镜子中央像是起了波澜似的,慢慢由镜中向四周扩散出一圈圈涟漪。
常久死死的盯着这面镜子,镜子中慢慢浮现出一帧帧画面。
“不要!不要啊!”一声声尖锐的叫声刺破耳膜。看着酒瓶连同酒一起迸碎在不平的水泥地上,连玻璃碎片划过脸和手掌,在老旧昏暗的瓦灯下泛出幽幽的绿光。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半透明的身体漂浮在空中,像是观摩一个可悲又荒诞的戏剧。
一阵阵尖鸣的哭嚎逐渐小了下去。那个女人颤栗地站起身,战战兢兢的扶着喝到烂醉如泥的壮汉进屋,小心翼翼的把门关好,几乎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一扭头,余光瞟到了缩在暗处的一小只,女人的眼里是再也忍不住的、扭曲的憎恨。
“就是你,是你!你这个拖油瓶!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要不是因为我带着你,你爸爸不会这样对我的!”
随着女人一步步的逼近,他只觉得像是有一阵高过一阵的海浪朝他拍打,那些渐渐变得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像是漩涡将他席卷。
“砰!”一阵重响,地上的玻璃碎片像是要把血肉绞碎。
“妈的,这谁家啊,大晚上的,还睡不睡了啊!吵吵什么呢!”
隔壁几户打开了灯,大声的辱骂声传到隔音极差的破旧瓦房中,连远处的狗叫声都此起彼伏,让女人的动作有所收敛。
女人似乎打累了,收手时,还愤愤的瞪了地上的小孩一眼,“丧门星,脸毁成这样,就是存心在我和你爸面前碍眼,呸!真不吉利!”
看着女人的背影在视线中越来越远,细碎的辱骂声如同自己往耳道里钻。那一小只默默扭过头,眼角沁出一滴泪。
常久想走上前,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动。霎时间眼前画面扭曲,他像是被吸入另一个世界,只见突然亮起的白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待光渐渐褪去,睁开眼,他的身体不住颤抖起来。
教室里面,一个孱弱的男孩子一点一点被一帮混混堵在角落里,男孩肩背佝偻着,几乎遮盖了整张右脸的碎发垂晃。他们极其粗暴的把他的书包从肩膀上扯下:“来来来,让我们看看丑八怪书包里都装着什么呀,天天这么宝贝着。”
不要,不要!
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他书包里的东西倾洒而出,一阵风吹进来,卷起纱帘微扬,无数纸张如同雪花飘飘洒洒,被他们践踏在脚底。
“哟,丑八怪,这是写的歌啊,给哥哥唱一下,好不好啊?”
纸片飘起又落下,周围的嗤笑声不绝于耳,满天纸屑宛若无声的孤独,将他席卷。
他已经习惯了,习惯性的蜷缩在地上,任由拳脚如雨点密密麻麻的落下,对于冷嘲热讽也不回答,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错乱的记忆碎片似是灼灼岩浆从尘封的地底喷涌而出,仿若要熔掉他身上每一寸皮肤。而背后又有一股凉气从脚跟窜上后颈,侵袭四肢百骸。
放过我吧。
常久紧紧的抱住头,一步步退后,双眼血丝密布,如同荆棘编织的牢笼将他囚禁。扭曲的愤怒、不甘、恨意交错,化作潮水将他淹没。
脸上鲜红的胎记如鲜血在脸上汩汩流淌,他只是微微一碰,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猛的一缩。
他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正常人有过的东西了。
常久静静的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逐渐变透明,他感觉自己越来越轻,他像是如释重负般,在意识模糊的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样很好,他本来就应该这样,本来就不应该存在。
此时——
镜子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大字:
你想改变吗?
像是被人拉了一把,内心有点动摇,但他看着眼前的字,微微一哂,随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他缩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已经习惯了。
一只老鼠,每天生活在肮脏不堪的下水道里,透过狭小的缝隙窥见来往行人三两,见识到灯红酒绿,霓虹喧嚣,心中没有艳羡是假。
但它永远不会想到改变。最多是看到外界的光鲜,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丑陋,感到自卑而已。
刹那间——
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在镜中显现:“但是,你要想清楚,这个机会对你来说可只有一次啊。”
猛然一抬头,看见黑影的常久:“……”
纵然只是一团黑影,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身体线条,但常久还是能感觉到黑影透露出来的浓浓嘲讽意味。
常久假装没感到他的讥笑,随手往地下一坐:“我现在,应该不在世界上了吧,再说了,我就算重生,回去后能干什么?名声都已经这样了。”
“再说了,我不信你看不清我的脸,丑成这样你还能在这劝我,你是长得多丑啊?”
话音刚落,像是害怕黑影看不明显,还特意把垂到眉梢的头发向上一撩。
那连绵延伸了半张右脸的胎记,完完全全暴露在空气中。
黑影什么也没说,他稍稍伸出指尖,貌似是要触碰,但最后只能默默收回。
“我……”
“刚才那些场景是你变出来的吧?”边说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其实……已经不太在意了,在这个世界,我最后除了留下了狼狈声名,还有什么?”
“就这样吧,我已经累了。”
风刮过,卷起满地尘土,尽数扑在常久脸上。
“呸!”
用力吐出满嘴的沙,常久抬眼瞅了瞅那道黑影,满不在意道:“所以呢?我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啊?”
紧紧握住的拳微微松开,终于,镜中穿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你甘心吗?”
两人相对无言,只剩风在呜咽低语。
“既然不甘心,既然还有遗憾,为什么不再试试呢?”
你已经,在深渊中待了很久了。
那里太孤寂了。
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常久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微微酸涩的双眼,他仰了仰头,硬生生把想要开闸而出的泪憋了回去。
“有什么好处吗?”
常久死死的盯着镜中的那道身影:“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有。”
“所以呢?”黑影朝他伸出手,“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吗?”
常久微微一愣,旋即伸向那面镜子——
像是湖面荡起微波,他的手轻而易举的穿过镜面,触碰到那双手。
一双坚定的手,带着灼热的温度烙烫着他的心。
像是要在心上留下一道印。
反正吃不了亏,自己都死了,也全身上下也没有什么值得人惦记的地方。
当他落进镜中的那一刹那——
他像是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一个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股钝痛,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就像是要把他的脑袋撑破。
一滴滴冷汗从额头、鼻尖沁出,身体不受控制的像筛子一样颤动。
“滚……滚出去!”常久死死地咬着嘴唇,唇边渗出缕缕血丝,指甲嵌进皮肤留下道道红印。终是撑不住似的,他一个骨碌滚在地上,满地毫无形象可言的打着滚。
在晕倒前的最后一秒,常久的脑海中冒出了两个念头:
我后悔了。
你个死骗子,再让我遇见你试试。
在他背后,一道虚影缓缓出现。
一双手轻柔的抚上他的脸,用心描摹他的面孔。
当抚过那道疤痕时,他的手微微一顿。
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着:“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接下来,我们会认识的。”
言毕,他摊开的掌心出现了一枚银白色指圈。上面镶嵌的湖蓝色碎钻星星点点,灿若星辰。宛若记忆的浪潮中被风霜湮灭的那双眼。
他拿起那枚指圈,小心翼翼的将指圈套入少年纤细瘦弱的手指。
虚影一个横抱将常久抱起,而常久一点反应也没有,面容沉静的仿若婴儿般安稳睡去。
眼前的幻境骤然扭曲,如一只大手活生生将这里撕裂。眨眼间,就有一条路辟开,黑漆漆的深邃通向深不见底的远方,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虚影毫不犹豫,与他怀里的人一起踏入那条格外诡谲的路,一瞬间两人就消失不见。
这一切在那瞬间全都消弭。
这世上的光,浩渺穿过烟尘飘荡,不辞万里路迢迢,只为来到你身边,陪你度过时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