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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魔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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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评并不喜欢挥袖来去的瞬移,但平日里总是因为忙碌而不得不如此,因此在玄翼宫她往往不用术法行动,只是今天这通往南院的路,似乎格外的短。
她踏入院内时,闻砚正在低头喝药,苏评脚步又不自觉加快了些,轻声道:“今天是喝到第几副药了?”
闻砚动作微顿,搁下碗,清清楚楚道:“第十五副。”
苏评在闻砚身旁坐下,“肖曦之说这药需得喝到三十副后才能试试重筑经脉。”
“你要帮我重筑经脉?”闻砚看向她。
“当然了,不重筑经脉怎么修魔。”苏评朝他绽出一抹笑意,“怎么,你不想了?”
闻砚垂下眼,“我只是怕痛。”
苏评的眼瞳是清澈的琥珀色,“云痕草你用了吗,那个对止痛倒是很有用的。”
闻砚站起来,“用了。”他留给苏评一个清瘦的背影。
苏评顺着他的背影看去,终于发现屋内多了一张紫檀书桌,上面放着一个锦绣木盒,纹样很是精致。
闻砚开始从盒子里往外取东西,狼毫毛笔,还有松烟墨,白玉镇纸……一样一样规整摆好。
他的手长得可真不错,手掌宽厚,骨节分明,五指修长,苏评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闻砚也在看她。
于是她稍稍侧脸侧身,双手撑着脸,正对着他,开口道:“这就是你们今天出门买的吗?”
闻砚垂下眼睑,“你知道我们今天出门了?”
“彭霁晓那小子从小就关不住,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苏评走近那张新添置的桌子,手背敲了敲,檀木发出沉沉的“笃笃”声,“这桌子不错。”
她又拿起桌上的白玉镇纸,左右看看,“都是些好东西啊,给你用倒是挺合适的。”
她既然知道自己出了门,那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去了谢栖桐的住处。
闻砚盯着她裙摆上沾染上的桃红,开口道:“我不用,你不是让我教彭霁晓习字吗?”
苏评听出些不对劲,刚要说话,下一刻,不速之客的气息让她瞬间警觉。
她凝眸看向外面,院门同时被“哗啦”推开。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踏了进来。
苏评挥出魔力化作利刃,打了过去,“殷迢,谁让你到这儿来的?!”
殷迢铁甲挡下,身后魔兵齐刷刷亮剑。
寒光照亮小院,肃杀之气腾起,他张狂的笑起来,“当然是受魔尊令前来捉拿叛徒,苏评,你私放仙道修士,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闻砚手上的墨台脱手,哐当一下砸落在地。
苏评拍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哪来的什么仙道修士?哦,就是你前些日子捡我漏抓住的那两个吧。”
殷迢正要怒起,又一下子克制住了,皮笑肉不笑道:“魔使,你同我这装傻也没有用,请吧,魔尊还在等着呢。”
苏评抬起脚步,突然感觉到身后人拉了拉她,她回过头去。
闻砚眼睫微颤,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很轻很轻,“我陪你一起去。”
苏评正要说话,殷迢一挥袖子,转身离开,“一起带走!”
苏评顺势捏了一把闻砚骨节分明的手,走在前面。
闻砚微微怔愣,回过神后跟了上去。
他无需抬眸,便能见眼前人长身而立,玄衣红尾,周身狠厉,与周遭这充溢着魔气的一切毫无违和。
她和谢栖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也是在进入仙门之前没?
闻砚心绪难平,落后苏评两三步,踏入魔宫之中。
一路上,魔兵的目光寸步不离的盯着他们,这个时候闻砚更是感受到了一股不容忽视的视线。
他顺势看去,只见高台上一男子斜倚在座,白发披散在身后,胸前衣襟半敞,皮肤是和头发颜色不相上下的白。
莫烬渊抬手,一道魔气越过众人,直直朝闻砚而去。
连苏评都猝不及防,黑色的魔气一下就缠绕在闻砚手上。
闻砚眉头一跳,那团魔气紧扣在他的手腕上,似乎要钻进他的经脉,他瞳孔微缩。
不过苏评一点都不着急,她早就拂去了闻砚身上的仙门气息,莫烬渊什么也探查不出来。
果然,莫烬渊很快收回了手。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莫烬渊脸色更差了些。
莫烬渊眸中沉沉,“苏评啊,谢栖桐可是在外为你找定魂锁,你却是将一个炉鼎带回玄翼宫,辜负他一番好意。”
苏评一愣,随后终于弄懂了一件事。
谢栖桐曾救过莫烬渊一命,据说谢栖桐到了魔域后,莫烬渊可是极力栽培他的,两人情谊非比寻常,莫烬渊原来是在为他打抱不平呢!
原来如此。
难怪总是觉得莫烬渊对自己有股莫名的敌意。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莫烬渊阴森森的,但谢栖桐倒是实打实帮过自己好几次,体内金丹破裂之后,魔气横生作怪,他倒是真心帮她去找定魂锁去了。
苏评真心实意道:“回尊上,谢长老向来扶危济困,若是炉鼎能祝我平息魔气紊乱,他定然是为我高兴。”
莫烬渊定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说得对,不过这是你哪找来的炉鼎,空有皮囊却无甚资质,你若是有心采补,不如本尊赏你几个上好炉鼎……”
这笑里绝对不怀好意,魔域里还真是没几个正常人,苏评微不可察的侧身,挡在闻砚身前。
殷迢想着心中的盘算,连忙打断道:“尊上说笑了,今日尊上召苏魔使前来,不是有要事吗?”
“什么要事?”莫烬渊的手支着脸。
在发现程芊羽等人逃跑后,殷迢就迅速想到了祸水东引之策,他绝不可能让这件事随便揭过,疾声道:“尊上,苏评私放仙道修士,该论勾结私通之罪啊!”
莫烬渊换了个坐姿,以一种可以说得上并不郑重的态度对苏评道:“苏评啊,可有此事?”
殷迢并不给苏评说话的机会,他朝后摆摆手,魔域守将上前捧上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枚月形玉佩,“尊上,有证物可证,这块玉佩乃是魔兵在地缘通道所获,经辨认,这正是苏魔使的贴身之物。”
这东西莫烬渊确实在苏评身上看见过,他看向苏评,“这的确是你的玉佩。”
“东西是我的。”苏评垂眸。
莫烬渊微挑眉梢,苏评随即话风一转,“但那修士逃跑的事情,我不知情,若只以一块玉佩就定我的罪,尊上,这未免有些草率了。”
莫烬渊不置可否,殷迢心中“啧”了一声,没想到莫烬渊对苏评的宠信比他预料的还要深,还好今日他做好了准备才来的,他立即出声道:“苏魔使还是早些认错吧,今日之事我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确凿无疑。”
闻砚站在角落里,并不显眼,且这是一个很适合观察所有人的位置。
他摩挲着手腕上被莫烬渊魔气灼伤出的红痕,心中冷诮,炉鼎吗?如今他修为全无,在外人看来的确就像是苏评的炉鼎。
他的视线移向上蹿下跳的殷迢,心中更加讥讽。
依照莫烬渊的态度,他并不觉得苏评今日会被论罪。
直到他看到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人被殷迢的手下带了进来。
大殿内,四道拱门大开,脚步声重叠交错,银铃怯生局促的在下首站定。
莫烬渊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没空等她缓和情绪,眉峰压下正要发作,银铃扑通一下跪下,振振有词,“尊上,奴婢是玄翼宫守门侍女,今日……今日戌时亲眼所见魔使从玄翼宫离开,去往地缘的方向,请尊上明鉴!”
闻砚一愣,唇角旋即升出一股微妙的弧度。
戌时前一刻,他和彭霁明刚刚回到玄翼宫,而银铃所说的见到苏评离开的戌时,明明是在和自己求情,怎么可能看见苏评离开玄翼宫。
耳边传来殷迢阴寒的声音,“尊上,那两名修士正是在这个时间消失不见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足以说明是苏评相助他们离开的!”
闻砚不自觉看向苏评,玉容姝颜,一如既往,唯独没有此刻被步步紧逼该有的慌乱。
她微微抿唇,态度如坚冰般冷凝,“殷魔将此话当真是好笑,我助他们离开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不成?”
殷迢冷笑,“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魔修都传你对正道修士颇为狠辣,可我倒是觉得你却是正好相反,对魔修处处为难堤防,对正道修士倒是雷声大雨点小,你入我魔域根本居心不良。”
莫烬渊的眼眸不知道何时变得漆黑如深渊,让人窥见他表象里的一点本质。
殿内燃着香,香气浓郁到了令人头晕目眩的地步。
殷迢气势汹汹,“尊上,依我看,苏评不仅不能再担任魔使之职,更该押入牢下严审!”
苏评手背青筋绷起。
气氛暗暗剑拔弩张起来,但这一切都后果都该苏评来承担,银铃悄悄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升起一股恶意,不知道苏评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到了牢里,是不是还有不折腰的本事。
银铃的目光忍不住悄悄抬起,想要将苏评灰败的神色收入眼底,但苏评的颓败没有看见,反而撞见了闻砚。
他怎么在这里?!
银铃心中顿时慌乱起来,若是闻砚这个时候拆穿自己,告诉大家戌时自己和他在说话,那她刚刚的证词就完全成了她弄虚作假的证明,她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银铃瞬间惊出满头冷汗,目光紧紧盯着闻砚。
但闻砚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看她的目光和看一粒灰尘没有分别,很快轻飘飘的挪开了。
他不打算揭穿自己。
银铃终于再三确认了,然而就在她心中的石头要落地的时候,苏评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银铃,你说你看见我在戌时离开玄翼宫,去往地缘的方向,那我问你地缘是哪个方向?”
“西南方。”银铃脱口而出,又点头重复了一遍,“是西南方。”
苏评的反应却不是她意料中的挫败,声音清幽犹如鬼魅,一阵见血道:“地缘是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你怎么会知道地缘在哪儿?”
银铃心中一振,面上已经露了慌乱,苏评甩出一个金环,“这是鉴真环,把你方才指认我的话再说一遍,若是有假,这金环必将你当场绞杀。”
银铃脸上霎时血色全无,下意识看向殷迢,而殷迢早在她看过来前手指微动,直接将她击晕了过去。
银铃的反常暴露无疑。
苏评召回金环,看向上位的莫烬渊,“尊上,这侍女前些日子处事不当被我责罚,便因此对我怀恨在心,才会编造出看见我戌时去往地缘的话来。”
“也不知道魔将为何如此笃信她的话,由此便认定是我放走了修士。”苏评斜睨而去。
殷迢心中一紧,正要辩驳,却听见苏评继续说道:“不过我确实去过地缘。”
所有人皆是一惊。
若不是这声音的确是苏评无疑,殷迢都要怀疑是不是她中邪了,玉佩和银铃都是他刻意伪造的证据,苏评去地缘是去做什么的?难不成那两人真是她放的?
殷迢眯了眯眼睛,“你去地缘做什么?”
苏评勾着手中金环,金环影子落在地上,时虚时实,她不紧不慢道:“地缘本就是魔使和魔将共同管辖,前些日子还有几名魔修没有审判完,听说他们被关在地缘,我便去看了看。”
莫烬渊站起身,白发如瀑及地,“你看见什么了?”
“地缘守卫只认魔将号令,并不让我见他们,我就回去了,不过我是在午时去的,那个时候想必那两名修士还在地缘内。”
闻砚敏锐的感觉到殿内涌动的一股隐秘的压抑,但苏评却似乎完全不在这股氛围的裹挟之中,她似乎是毫无所察的推动了某一块石头。
以至于石块滚落山崖,将深潭搅动出阵阵波浪。
殷迢的看着莫烬渊,“尊上,仙道修士不见后,有一名魔修也不见了,就是那名您送至地缘看押的。”他的语气在说到后半句时有微妙的加重。
莫烬渊的神色几乎可以说得上是阴沉了,“也就是说一天之内,有三个人从地缘不翼而飞了。”
莫烬渊仰头大笑,阔大的内殿将他的笑声回响拉长,如鬼魅般盘旋,“呵,我竟然不知道我魔域地缘成了筛子,谁想离开就能离开。”
“尊上,此事臣有看管不力之责,自请受罚!”殷单膝屈地,目光和上座的莫烬渊相触。
“当然该罚。”莫烬渊目光转向苏评,声音掷地有声,“苏评擅入禁地,罚三十魔鞭,以儆效尤!”
“轰隆”一声,外头惊现响雷。
闻砚一怔,下意识抬头望去,莫烬渊以一种方才从出现过的一种堪称匆忙的姿态离开了,殷迢紧随其后。
立刻有魔卫走向苏评,“苏魔使,请随我去戒律堂领罚。”
山雨欲来,连带着殿内都是黑压压的,闻砚看不清苏评的脸,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的脸似乎较平时要白上不少,尖窄的下巴呈现剔透之意。
她侧着身,闻砚又能看见她几乎和暗色融为一体的背影,间杂着不知何处沾染的绯色花瓣。
他抿唇,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