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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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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幕下,血与雪交互染出一片赤红色块,十分的刺目显眼。
两人躲在树后,小声议论。
“这鬼地方怎么还会有这么多魔修?我还以为他们是找到我们的踪迹来捉我们的。”
“除了我们这种被追杀的,也就只有杀人抛尸会来这儿来了,若是让深处的那些魔物嗅到血腥气,连尸体都要吃干净,你忘了我们前日遇上的那青面怪物了吗?”
“我们还是能躲则躲吧,你听,刚刚那么大的动静,现在都没声了,肯定都死了,我们赶紧走,别再撞上怪物。”男人低声咳了咳,扭头却见身旁的少女不见了。
程芊羽已经从树后探出身去了。
赵辰连忙喊道:“你干什么去?!”
程芊羽脚步不停,一双脚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声,“他们身上说不定能搜到些有用的东西。”
赵辰只得忍着伤痛追出去,“我的姑奶奶,你小心点,万一还没死绝呢。”
等他看清了眼前的情景,话音戛然而止。
血色之上,是七零八落的人体碎片,这一定死得透透的了。
“呕。”程芊羽弯下腰。
赵辰替她拍了拍背,目光却这些惨死的人身上移开,神色转冷,“这些魔修都是活该。”
程芊羽缓了缓神,“不对,方才远远的好像听见了怪物的嘶吼,怪物呢?”
她再次朝前走去,白色雾凇之后,终于显露那怪物的尸体。
魔物庞大的身躯就这么僵挺挺地趴在雪地里,头颅倒向一侧,正好和程芊羽面对着面,一柄长剑插入它的眼眶,血迹顺着它的獠牙滴下。
程芊羽又突然捂住嘴巴,愕然,“那不是剑。”
赵辰快步上前,终于看清了插在怪物眼眶中的武器样式,自上而下排列数个大小一致的圆孔,答案很显然,这不会是剑,甚至不是任何武器。
“是一只笛子。”
并非玉雕金镶,更没有任何上古武器的气息,只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竹笛。
是谁,竟然能生生凭这一只竹笛杀死魔物。
赵辰心中一凛,而程芊羽已经先她一步,看清了躺在地上的男人。
这还是程芊羽第一次觉得,用玉色天成来形容一个男人毫不过分,冰天雪地间,他的脸色几近透明,眼睫上沾着细碎的雪沫。
而几缕染血的发梢,贴在他温润的眉眼,平添几分莫名的锋利。
程芊羽眼皮一跳,“我记起来了,他是苏评身边那个男人,是他杀的这怪物,他死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刻,男人睁开了眼睛,眼睫上沾着的雪粒簌簌滚落,眸中神色甚至可以到了古井无波的地步,仿佛是被他们惊扰醒了一般。
但程芊羽的惊讶不源于此,她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你的脸。”
闻砚坐起身来,眼下至于太阳穴的一条血色长痕便分外清晰起来,恍若汝瓷上凭空生出的裂纹。
而赵辰更从闻砚的动作中注意到他腿上的不便。
但不管是脸上的痕迹还是腿上的伤,闻砚自始自终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周身透露出置身事外的冷漠。
他的目光只淡淡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程芊羽有满腔的疑问和好奇,“你怎么会在这儿?刚刚是你杀了这怪物?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闻砚复又闭上眼睛,声音飘散在风中:“青云宗宗主之女程芊羽、青云宗大弟子赵辰。”
猝不及防被人点明身份,赵辰一愣,而等他看清萦绕在男人周身的灵气流转,更是惊讶到无以复加,“你是正道修士!”
闻砚眉头微微蹙起,长睫在眼下透出青色的阴影。
程芊羽和赵辰对视一眼,忍不住踏近一步,但一阵凛冽罡风在他们脚下迅速卷起。
程芊语抬袖挡住风雪,周身寒意却只增不减。
刺骨的寒风卷着碎雪,与磅磅礴的灵力交织成一场风暴,百丈之内,气流飞速转动,传来尖啸。
唯有风暴眼中心的人物,墨发被风拂动却丝毫不乱,周身灵力不断攀升。
闻砚盘膝坐于飞雪里,丹田处的灵力翻涌如沸,被他死死锁在经脉之中,指尖法诀变幻,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
赵辰十分惊讶,“这是垂阳门的洗脉功,难道你出自垂阳门?”
电光火石间,程芊羽的脑海中立刻就闪过一个名字,“朝闻辞。”
垂阳门上下尽数惨死,仅有一人下落不明,那个传闻中的天之骄子,十三岁时便已剑道有成,是存在于无数同修口中的修仙大才。
原来他长这个样子。
等等,他在结丹?
程芊羽立刻反应过来,“赵辰,他在结丹,护法!”
赵辰立刻回神,两人分退至闻砚左右,脚踏七星方位,双手结印灵力幻化出长剑,灵力漩涡中,二人周身灵光连成一片,结成一道淡金色的护阵。
阵纹亮起时,狂风撞在上面,发出沉闷的轰鸣,他们的身子被震得微微发颤,却咬牙稳住阵脚,将溢出的紊乱灵力尽数导散。
闻砚眸光微抬,二人身影落入眼帘,他指尖的法诀蓦地一顿。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唇间,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
在他周身奔涌的灵力,不知不觉温和了几分。
暖意顺着经脉蔓延,缓缓抚平了丹田内灵力的躁乱,朝闻辞不再刻意压制,而是引着那股暖意,裹挟着所有灵力渐渐凝固。
“嗡——”
一声清越如钟鸣的响动,自他丹田处炸开。
金丹悬浮而起,丹身流转着风雪淬炼出的银白纹路,映亮了他沉静的眉眼。
与此同时,周身狂暴的灵力风暴应声溃散,漫天飞雪骤然静了下来,悠悠然落在他的肩头。
他缓缓睁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抬眼望向身侧二人,“朝闻辞,在此谢过。”
风雪落定,山川寂静。
听他如此承认,程芊语的心反而一松,只是没想到他结丹的速度如此之快,程芊语笑道,“前辈客气了,我青云宗的宗训便是同气连枝,相扶相持,既然都是正道修士,自然要同舟共济,不过若是我没有记错,前辈难道不是早已到了金丹期吗?”
朝闻辞简而言之,“垂阳门被屠,我重伤坠崖,修为尽失,意外到了魔域,近几日伤势才有不少好转。”
若要更具体些,是在他从幻境出来后,伤势反而好得更快了。
程芊羽神色一顿,“抱歉,垂阳门的事情我听说了,节哀。”
同为修仙之人,一朝之间修为溃散宛若废人,在这魔域的处境可想而知,赵辰心中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实不相瞒,我们也是不久前才从幽都逃出,正要回青云宗,前辈中因祸得福,既然这几个魔修爪牙已经料理干净了,不如我们一起结伴回仙盟。”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好一会儿,朝闻辞的声音方才响起。
“好。”
得到回音,程芊羽也安心了些,此去路途凶险,多一人同行,总是更有把握,何况朝闻辞这般的人物在身边,无端就让人放心。
她开心的去摸索魔修尸身上摸索能用得上的东西,视线碰上那只竹笛,有些可惜,“这笛子擦一擦还能用,前辈要带走吗?”
朝闻辞移开视线,颊边的伤痕将眼尾勾勒出锋利的弧度,“用不上了。”
“也是。”
程芊羽看向极寒渊的南方,那是仙盟的方向,她笑起来,“走,我们回家。”
*
宣桑进来时,苏评正坐在窗边,他凑过去一瞧,轩窗外不过一棵枯树,干巴巴的,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他的动作打断了苏评的思绪,她的目光移到宣桑的身上,接着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
宣桑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半弯着腰僵在原地。
苏评了然,收回手,“还是你啊,还没走?”
“大人有难,我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宣桑放下托盘中的药,“大人放心,东躲西藏的这些日子里,我的幻形术练的还不错。”
苏评看着他,“你能有什么能帮到我的,再留在这儿,小心送了性命。”
宣桑颇有几分厚脸皮,“我可是都躲着莫烬渊走的,况且,小人还是有几分用处的,帮大人回玄翼宫跑跑腿什么的,还是能办到的。”
苏评看着搁在桌上的汤药,突然想起一事,“说起来,我倒确实需要你帮我跑一趟。”
她摊开笔墨,写下一张信笺递给宣桑,“把这个交给扶风楼的顾升,他知道转交给谁。”
魔域中无人不知,扶风楼是谢栖桐住的地方,宣桑一愣,“大人要找谢长老帮忙?”
“肖曦之说我身上的毒唯有绛冥草能解,莫烬渊派人去找,我却信不过他,天知道他是要给我下毒还是解毒。”
苏评抬起手,将魔宫里熬出来的药朝外给倒了个干净。
“我听闻谢长老和莫烬渊是生死之交,会帮您吗?”
“好问题。”苏评朝后靠在椅背上,长发铺散在脑后,久违的想起了谢栖桐。
他助她杀了魏家人,帮她潜入仙门,她能在魔域立足,亦有他的一份支持,苏评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帮自己,只是越发好奇,他能帮她到哪一步。
朝闻辞曾说她生性恶劣,总是喜欢试探他人的底线,将他人的善意视作可肆意挥霍的玩意,得寸进尺,步步僭越,如今想来,这话也没说错。
“啪。”
苏评看着从自己手中摔落在地的玉梳,蓦地回神。
“大人。”宣桑轻声唤道。
苏评抬头,这时才发现屋内不知何时站进了一排侍从。
侍从手中都捧着檀木盘,盘中璀璨夺目,各色绫罗数不胜数。
苏评还未有动作,为首的圆髻女侍已经上前拾起玉梳,拂下她的发丝,另有侍从拣起一件绯色衣袍要为她穿上。
侍从敛目垂首,话中却并不给她回绝的机会,“苏大人,尊上今日于月池旁开设宴席,请您一并列席,奴婢帮您梳妆。”侍从指尖轻晃,不多时,苏评一头乌发便松松挽成垂云髻,斜簪一支血色珊瑚蝶纹钗,钗头坠着细碎的黑晶石流苏,随着步履轻晃,擦过莹白的颈侧。
和寻常的干练打扮不同,绯色织银暗纹的曳地长裙将苏评的身段勾勒的分明,领口露出一片锁骨,裙身绣着缠枝曼陀罗纹样,走动时裙摆轻扬,银线在光影里流转。
宣桑站在人群之外,一时间呆楞在原地,指尖抚过袖中信笺,才猛的惊醒。
他撞上苏评投来的视线。心头一跳,他连忙回神,退了出去快步送信去了。
苏评收回目光,扯了扯长袖站起身来。
侍女连忙叫住从托盘中拿起一物,“大人等等,还没完妆呢。”
侍从将胭脂点染在苏评唇上,晕开一抹似血似蜜的颜色,唇峰被勾勒得圆润小巧,唇角微微上挑时,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勾人和邪气。
其实魔域里从不缺魅惑的女修,但莫名的,侍从不敢再看她,垂首走在前面,为苏评引路。
月池旁,黑曜石台上,远远便可见人头攒动。
莫烬渊还没到,苏评踏进去时,却敏锐的察觉到场面有一瞬间的寂静。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苏评没有多想,步履不停。
她的座位被安排在殷迢的左下首位,待她落定,仍有视线带着探究的意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