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失忆了的朝闻辞真是前所未有的乖觉。
苏评一扫先前的恶言恶语,“想在魔域逛逛吗?”
朝闻辞张了张嘴,苏评没等他回答,就拉过他出了鬼市,她侧头瞥了一眼朝闻辞。
她的笑意扩大,“放心,有我在没人伤的了你。”
直到手腕上的力散开,朝闻辞才回神,他们已经离开了鬼市。
幽都只有残月,将魔域的都城染成一片暗赤色。
青黑色的石墙透着股寒气,墙面上刻着暗纹,风一吹过,纹路便泛起淡淡的微光。街道是用黑曜石铺成的,两旁的铺子挂着黑底金边的幌子,随风猎猎作响。
路上魔修不算少,大多穿着玄色或暗红色的衣袍,举止张扬恣意,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香,是街边栽种的墨色花树散发出来的,花瓣落在石板上,被路过的魔修踩碎,留下泥泞印记。
嘈杂的声音都涌了过来,是在鬼市里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里似乎更正常一些,有点像人间,但没有什么烟火气。
“你是怎么到的魔域,我看你身上还有剑伤,被仇家追杀了?”
苏评的声音将朝闻辞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拢了拢略大的领口,遮住身前伤痕,“我也不清楚,一醒来就在魔域边界,方才那坊主说我是被人丢下悬崖的。”
谁能把朝闻辞丢下悬崖,苏评倒真是好奇,不过正道虚伪人士众人,从背后下黑手的也不少。
想到那些人,苏评有些倒胃口,换了话题, “既然都不记得了,那就取个新名字吧。”
那段在仙门的日子里,人人都说,朝闻辞天之骄子,执剑横扫仙门,少年有为意气风发,不仅是风光霁月的端方君子,更是每一个师弟师妹眼中完美无缺的大师兄。
谁能想到如今会落到如今这番境地呢。
若是让那些仙门中人看见他此时的样子,甚至看见曾经的仙门翘楚成为他们最厌恶的魔修,那真是太有意思了。
苏评琥珀色的瞳孔宛若秋水,随口道:“就叫闻砚吧。”
苏评记得朝闻辞特别喜欢写字,他的砚台各不相同,大大小小的能摆满一个博古架。
更重要的是,砚乃载道之器,但自古评说是胜者才有的权利。
苏评眼中兴趣盎然,论修魔,朝闻辞是必定比不过自己了,以后只有自己奚落他的份。
“怎么样?”苏评歪了歪头,微风吹动她的墨色发尾。
朝闻辞额前的发丝挡住他的眉眼,苏评听见他清润应下的声音,“很好。”
朝闻辞的手因为重伤过而十分白皙,但在苏评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掌心渗出血滴。
苏评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一道洪亮的声音骤然传来。
“苏评!”不远处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面容锋利,左臂戴一副的雕狮银铠,阔步而来。
殷迢挑了挑眉头,视线毫不遮掩的落在朝闻辞的身上,“听说你今天在鬼市找了个小白脸。”
朝闻辞垂着脸,看不清神貌,殷迢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而苏评早在看到殷迢的一瞬间眼眸就冷了下来,指尖寒光一闪而过。
一柄飞刀迎面而来,殷迢扯出一抹笑来,不急不缓的扯过身后的人挡在面前。
被殷迢拉来挡刀的是一位女修。
飞刀扎入女人的肩头,她恨声大喊,“苏评,是你!你这个魔女,你可还记得桃林之乱,都是因你而起。”
“狼心狗肺至极,连曾经的同门都能痛下杀手,垂阳门上上下下数十条人命,午夜梦回之时你难道不会觉得胆寒吗?”
“若不是你,我仙门如今怎会无人可用,人才凋零,像你这样的阴损之人,你迟早走火入魔不得好死!”
苏评冷笑,如果是我屠的垂阳门,那我身边这人是谁。
“明明是自己弱,反倒怪我太强,真是好没道理。”
苏评话没说完,女人又惨叫起来,只见殷迢反手握住飞刀,又按紧了几分。
殷迢语气阴森,“家里长辈没教过你好好说话吗?”
锋利的刀面带着血滴,倒映出他阴鸷的眉眼。
殷迢仰手,作势就要对着程芊羽的脖子痛下杀手。
被他身后魔兵束缚着的一个男人猛地喊起来,“你不能杀她!她是青云宗宗主的女儿,她没命了,你一定会被寻仇的!”
朝闻辞一怔。
殷迢果然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致的看着程芊羽,“哦,那我今天是捡到宝了?”
“普通修士杀起来哪过瘾,就是这种有来头的才有意思。”殷迢话锋一转,视线转向苏评,“苏魔使,不如你来动手?”
苏评看向殷迢递来的刀,“莫名其妙。”
她对这场闹剧没兴趣,干脆拉过朝闻辞径直离开,殷迢却在这时叫住了她,“等等。”
他张开手,一只通体赤红的魔蛾飞到苏评身边,蛾间扇动时带起点点墨金,在半空中列出一行只有收信人能看到的字迹。
“苏评,将你今日收押的魔修带来,本尊亲审。”
殷迢开口,目光却是落在朝闻辞的身上,“魔使,魔尊可在等你呢。”
魔尊竟然想起来审人了,真是稀奇,苏评冷冷道:“知道了。”
她没有径直去魔宫,而是拉过朝闻辞,把他送回玄霁宫。
只是两人走出没一会儿,突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朝闻辞忍不住回头,见到方才为女修士求情的男修士被那魔修狠狠踩在脚下,看样子他的下巴直接被踩脱臼了。
魔修的暴虐比他的预料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才苏评毫不犹豫扔出飞刀的一幕重新浮现,那女仙修的话同样萦绕心头。
苏评也发现了朝闻辞的心不在焉,推了推他,“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朝闻辞摇摇头,抚上心口那条最深的伤口处,“觉得伤口有些疼。”
苏评盯着他看,突然道:“听说血龙参能重塑肉身,回头我去找找。”
她把朝闻辞送了回去,简单嘱咐了戚嘉几句,接着起了通幽阵,将鬼市中抓获的为非作歹的魔修带走了。
“我去去就回。”
朝闻辞目送她远去。
“你叫闻砚。”说话的男人面容硬朗,打断了朝闻辞的思绪。
“是。”
“我带你去院子。”
男人走在前面,自然而然的介绍道:“玄翼宫是魔尊赏给魔使的住所,魔使住在主殿,东南角的小院僻静,适合你养伤。”
朝闻辞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苏评的住所,殿宇飞檐下,一抹绯色映入眼帘,挡在主殿旁,让人看不清那后面有着什么。
“那偏殿有人住吗?”
戚嘉脚步微顿,“我们快些,苏评已经让魔医候在院中了。”
朝闻辞神色微黯。
到了住处,果然已经有人在等着了,一个面容温婉的女子朝戚嘉微微点头,“戚总管,这位就是魔使要我治的人?”
“是,肖玄医,魔使说这位闻公子经脉俱断,让你想想办法。”
“魔使惯会给我出难题。”话虽如此,肖曦之还是伸手,以魔力去探朝闻辞的脉。
戚嘉盯着她,“他真的经脉俱断了?”
肖曦之眉头蹙起,好半晌,表情有点奇怪,“经脉尽断的确不假,但他身上没有半分魔力?”
她看向朝闻辞,一身白衣,气质温和,是魔修吗?
戚嘉咳了一声,“他是魔使从鬼市带回来的炉鼎。”
朝闻辞再一次遭受了肖曦之投来的奇怪目光,她“哦”了一声,“他这种体质我还是第一次见,我回去钻研一下。”
“那好。”戚嘉也站起来准备离开,对朝闻辞道,“你若有事,便派人来和我说,你安心静养。”
两人结伴走出这个小院,踏出门的一刻,朝闻辞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传来,“真是稀奇,还是第一次见魔使带男人回来,还是个炉鼎,我看他也没什么能帮上魔使的。”
朝闻辞胸口的伤口再次发作,像蚂蚁啃噬心口,蚕食了他的尊严和骨气。
他试图运转周身经脉,但一股腥甜气息立即从喉间升起,一抹血色溅上白衣,宛如地狱裂谷间开出的血梅。
哪怕再试多少次也是徒劳,他确确实实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朝闻辞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
闻砚,闻砚,他在心底咀嚼着这个名字。
像圈养一条狗一样,随口赋予他一个名字,苏评,看见我这幅样子,你一定很得意吧。
唇齿间倾泻出冷笑,温煦的面孔下压抑的情绪终于显露。
今日和苏评共处的每一刻,眼前都在不间断的闪过垂阳门遇袭时的画面,被背叛的愤怒和不甘充斥在他的脑海中,一遍遍的在心底唤起他对魔族最纯粹的恨和嫌恶。
魔族果然是天生的坏种,时至如今,竟然还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对于自己的欺骗没有任何的悔改之心。
她像个永远不会满足的恶魔,从不反省自己,只怪别人给的不够多。
朝闻辞修道数十载,他心中的何所谓道,便是向善者福缘相助,作恶者必自食恶果,修仙者当坚守正道,恪尽职守,澄心涤虑。
但此时所有的一切都在他心中烧成灰烬,往日所有的自持清正都化为泡影,滋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情感。
朝闻辞很清楚,这叫恨,他恨苏评。
最开始发现自己金丹碎了,修为溃散的时候,朝闻辞静静的躺在崖底,万分期盼着能有仙门同仁能够发现他,救他,抑或者能补救他破碎的金丹。
但后来,他又想,干脆就这样死了吧,反正他的人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但一阵风吹来,他突然在那个时候想起了苏评。
他想,他还要找苏评报仇,她那样欺骗自己,害得垂阳门血流成河,怎么能让她就这样转头就走了,怎么能一点代价都没有呢,太便宜她了。
他不要孤零零的死在这个没人发现的地方。
于是朝闻辞自己爬了起来,用溪水洗干净了身上的血迹,找草药治愈了身上的外伤。
他到了魔域的边界,乔装进入,很快就打听到了苏评的消息,她摇身一变,成了魔域的魔使,来去侍从随行,手握权柄掷地有声,和从前的那个小师妹截然不同。
他没有魔气,只能依靠画下的符纸混迹在鬼市,听说她来了鬼市找东西,他忍不住混迹进那蠢货的队伍里刻意接近。
朝闻辞双眸中仿佛罩了层黑压压的雾霭,看不见底色。
他低头,发丝滑落,发尾扫过掌心,掌心里一道道月牙般的掐痕,刺目至极。
朝闻辞的指甲不停掐进掌心,才能堪堪克制住要把苏评掐死的冲动。
但是不能恨,至少不能这个时候显露出恨,在他找到重伤自己的人前,在他报复完苏评前,他要忍下这份恨意。利用这份恨意,学着苏评曾经的样子,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闭上眼冥诵心经,唇齿间的血气却久久无法咽下。
那些刀光剑影血腥满天的画面不断在眼前跳跃,溅到眼皮上的血甚至温热的犹如发生在昨天,剑锋插进心脏时的痛意不断泛起,在这时演变成断续难以言明的抽痛。
他明明闭着眼,但那深重的难以推动的铜门,冷鸷的月霜,衣诀纷飞时深暗的颜色,充满着血腥气和道路,暴戾、愤懑、冲突,这一切的一切都带着驱散不去的扭曲诡谲。
这就是魔气。
他就置身在这样一个充满着魔气的地方,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片刮过他的肺腑,要把他片成盘中餐,永远的被拉入这个黑暗的沼泽。
好啊,朝闻辞冷冷的想,苏评,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站在院中,环视一圈,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厌恶。
但突然的,外头换来一阵欢乐的笑声,突兀的在半空中回荡。
朝闻辞抬头,一只彩色的纸鸢在魔域昏暗阴迷的空中飘动着,在触及他视线的一刻缓缓坠落,掉进了院子里。
“我的风筝!”一道稚嫩的童声朝里面大喊。
院内的侍从立刻捡起来,殷勤的小跑着递出去,“小公子,您的风筝。”
门开的一霎那,一个小童的侧脸一闪而过,竟与苏评有两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