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心中永远的痛 ...
-
心中永远的痛
军是在校园里认识静的。
开学的头一天,军去到学校,想看看自己被编在哪个班。告示栏前围满了与军一样心情的新生,大家都往前挤,以便看清楚自己的名字。军被身后的人流推得站不住脚,身不由己地撞上了前面的女孩,女孩回过头来看了军一眼,军红着脸说,“不好意思”。显然,女孩已经看出了事情的原委,微微一笑,说,“没关系”。这时不远处有人喊了声,“静”。军前面的女孩应了一声就从人群中钻了出去。军知道了,她叫静。
第二天,新的学年开始了。军找到了自己班的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军找位置坐下不久,上课铃声就响了。军的班主任姓陈,陈老师作完自我介绍后,开始点名了。初次接触,听了名字也就过了,记不了,日后在一起自然就熟了,军刚想着,这时老师叫了一声,“静”,军一听,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呀,随着应答声望去,哦,是昨天的那位女孩。好一个静,人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亭亭玉立,看上去就是端庄文静的样子。昨天太大意了,怎么就没发现她有这么好看呢,军在傻傻地想着。
下课了,军来到静的跟前,说了声,“嘿,你好,我叫军,我们昨天见过面的”。静又是微微的一笑,说,“哦,我们原来还是同班同学呀”。静的笑容从此在军的心里扎下了根。
活动课,老师请在初中时当过班委的同学留下来,根据同学们的个人情况,结合实际需要,组织这个新高中班的班委。军初中时是班长,军留了下来。军一看,静也留下了,军一阵窃喜。
经过老师的提议,同学们选举通过,新的班委成立了,军为班长,静当了学习委员。军以班长的身份,召开了第一次班委会,军制定了每周星期一活动课为班委例会。
军发现,静是一位很称职的学习委员,静在作文方面似乎很有天份,她的作文常会被老师作为范文讲读,所以有很多同学都会向她请教,静会很耐心地为每一位同学作例证分析。静有点像老师,是那样的有教无类,有时一些同学对静的反复讲解还是不明白,军都觉得烦了,可静还是耐心地教着。
几何是静的弱项,却恰是军的强项,静虚心地向军请教,军真是求之不得,在军的帮助下,静的几何学进步了许多。
由于班务的情况汇报和问题研究,加上几何学的学习辅导,静和军的交谈多了起来。军知道了静是独生女,来自领导干部家庭,家境富裕。军对静更加有好感,军想,静在一个如此优越的家庭,却丝毫没有大小姐的臭脾气,说明静是一个很有修养的人,十分难得。
十六七岁,是人生的花季。对异性的向往,使面对爱慕的少年男女心头撞鹿。军每时每刻都想和静在一起。可军一看到静那清澈如水的眼眸,跃跃欲试的心情就会回归平静。军觉得,静就像是一幅优美的画,看起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用手去摸,恐会玷污了画面的。军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心情中煎熬着。
军在班长的权力范围内,尽量给静予照顾。每当劳动课,军会叫学习委员留下来协助编辑出版新的学习园地。军也时时以了解同学的学习情况为由,与静一起交换意见,这里面有着军自己才知道的私心,那就是制造机会多与静在一起。
一天活动课刚开始,就接到了去十公里外的地方扑山火的通知,军迅速带领全班同学跑步前往。跑着跑着,女生就被男生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军与少数几位同学最先到达了现场,山火已经基本被扑灭,军与同学被告知,学生可以撤离,军带领同学们返回。在返回途中,军首先遇到的女同学竟然是静和另一名女生,军觉得匪夷所思,这个跑步考试从不及格的静,是怎样跑在了其他女生前面的?军对静更多了一种钦佩和赏识。
一次班里响应学校卫生室的号召,组织同学们到山上採药。一位同学被刀划破了手,血流如注,静是最近的一位同学,静马上跑过去帮受伤的同学止血。很快其他同学也到了,待给受伤的同学包扎好,军才注意到,静的脸色苍白,悄悄地在一旁呕吐,原来静有晕血症。军走过去问静怎么样,静回答,没事。静的声音很小,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看着静挂着汗珠、惨白的脸,军心里一阵难受,真恨自己不能替静受这遭罪。
静的嗓子很好,歌唱的好听,舞蹈也跳得不错,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军是学校宣传队的副队长,校庆的那天晚上,军表演了小提琴独奏《梁山伯与祝英台》,静表演了一个集体舞蹈和二重唱。当静唱完二重唱时,他们班的同学率先喊了起来:军和静来一个。接着全场都响起了赞成的掌声。队长作了节目的临时调整,安排军用笛子伴奏、静独唱了一支歌。没想到,这个临时节目,竟然有着超水平的效果,大家戏称军和静是最佳组合,以致后来宣传队的演出,都保留了军和静的组合节目。静的舞姿优美娴熟,静的歌声使人陶醉,军想,天籁之声也不过如此了。军也暗自高兴,好在自己是个乐器能手,要不然,看着别人为静伴奏,还不得嫉妒死呀。也只有军知道,他是在用心为静伴奏,这种力量真的是无与伦比的。
静热爱学习,热爱班集体、心地善良。静的学习成绩中,只是体育稍差一点,其他成绩都是很优秀的。静的兴趣也广而泛之,她喜欢文学、能歌善舞、会一点乐器、喜欢郊游、懂得欣赏几种普及型的球类,每次班里参加学校的各种比赛,静都带头去助威。静的诗朗诵和静的歌声一样给人予感染力。自习课有时军会安排一些诗朗诵,听静的朗诵,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军为有这样一位同学感到幸福与自豪。
然而,谁也没料到,这种日子会那么快就结束了。
因为静的爸爸工作调动,静在高二时转学了。
军是那样的毫无思想准备,那样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军没有经过静的允许,早就把静放在了心里,静这一走,仿佛掏空了军的心。军知道自己肩负着全班的担子,没有松劲的权利,可军就是作不了心的主,睹物思人,教室里到处都是静的影子。军在与自我抗争着,人都瘦了一圈。军的父母不知原故,要军上医院做检查,军说没事,只是近段时间学习上有点压力。
军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仅用一个月的时间,硬是把这份纯洁的思念,深深地、牢牢地埋藏在了心底。为了忘却伤痛,军为自己制定了自学大学课程的目标,虽然那时上大学是以推荐取代考试的。也正是军这段时间的超前学习,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基础,使他在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时,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高等学府。
军在忘我的学习中毕业了。随着上山下乡的人潮,军到了岗阳知青场。
知青场就像是把学校变换了场地,妙龄男女用锄头替换了钢笔,将大地作为画纸,畅写着青春圆舞曲。大家还是那样的无忧无虑,还是那样的喜欢窃窃私语,还是那样秘密地找寻自己的知心伴侣。
军在知青场担任大队长。学生时代历任班长的履历,练就了军的领导才华,使其工作起来操纵自如。像军这样的阳光男孩,自然是吸引女孩眼球的。可是军的心还被静占据着,任由众多的女孩明示暗示,军就像机械人,除了开工就是自学,对花儿蝶儿一概视而不见。军的不解风情,使许多女孩都知难而退了。女孩们背地里都称军为绝缘体。
有一个叫梅的女孩偏偏是个例外,当众人都选择离开时,她反而走近了军。梅没有过多的言语,总是在军学习时轻轻地递上茶水,夏天适时地送上西瓜,冬天及时地送来毛衣,默默地帮军缝补衣服,悄悄地把军的脏衣服洗干净。梅在悄然无声中改变着军,军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梅无微不至的关怀,一切都在自然中成为了习惯。
1977年全国恢复了高考招生,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本省的重点大学。在接到通知书时,军忘情地、不由自主地,第一次拥抱了梅。梅却冷冷地递给军一封信,转身走开了。军大为错愕,打开信,只见是一篇短文,上面写着:
冲动的惩罚
在冰天雪地的日子,我迎风招展,因为梅是我的名字。
忽然间,天边出现了彩虹,她有着我久违的绚丽。
于是我慌乱了,我渴望让她披在我的身躯。尽管我也怀疑她的真实,尽管我也重重顾虑,可是我始终让欲望战胜了自己。冲动间,我把自己连根拔起,企图把自己移到天边,享受彩虹的艳丽。就在那一刻,彩虹不复存在,万物仍然在银妆素裹里。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仿佛嗅到了自己死亡的气息。
痛定思痛,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把自己种植于原来的位置。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久经风吹雨打的我,毕竟有着较强的生命力,回到原点,重新开始,要紧的是再重拾生活的勇气。
在接受冲动惩罚的日子里,有哭泣也有叹息,雪雨风霜二十年,怎就把海市蜃楼当成了现实?
伤痛提醒我:忍得孤单、耐得严寒,孤芳自赏,这才是傲雪寒梅的品质。
军为梅的文采所倾倒:啊,怨言,也能够写出这样忧伤的美丽。这种文风,太像静了。军仿佛回到了作文讲评的课室,静用她那悦耳的声音为同学们朗读着她的文章《春江水暖鸭先知》……
不知过了多久,军被外面的吵闹声拉回了现实。原来军是全知青场唯一考上大学的人,人们一是来贺喜,二是来蹭饭的。军承诺了一定会请客,大家才陆续散去。
军回过神来想梅的事了。梅一直都在任劳任怨地支持着自己,只怪自己太大意,忽视了梅的感受。想想现在静在哪里自己都不知道,这样对梅是不公平的,况且从信的措词来看,梅也有着不错的文笔功底,冲着梅对自己无怨无悔的付出,我也要对得起人家。想到这,军马上去找梅,确定了两人的恋人关系。
军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红海市,结婚后梅也去了红海市。二十年后,军在政府机关当了局长,梅从事教育工作,他们的女儿刚上中学。因为军在学校时是班长,工作后的职位也高,同学们都倡议由军牵头组织同学聚会。军在毕业二十周年和二十五周年分别组织了聚会。二十周年聚会时,因为是第一次,同学们都忙于相互了解分别后的情况,两天很快就过去了。二十五周年聚会时,没有了第一次那样的迫切,时间相对松动些。不知谁说了一声,静不知怎么样了。这下可把大家给提醒了,问军,为什么没有通知静。有人说,高二静不在,我们班好象作文课都是拿其他班的作文来做范文哦。又有人说,高二就再没有听过诗朗诵了。还有人说,你们女同学也真是的,静走之后,就再没有去为我们打球助威了,害得我们输了好几场球。
同学们的议论,在军的心中掀起了波澜。这么多同学对静尚且记忆犹新,军怎么会忘记呢,军是不想触及伤痛而已。现在大家都提到了静,军表示下次聚会一定设法通知静参加。
三十周年聚会时,军通过静的好友琴联系到了静。那天,静如约而至,当静步入大厅时,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射向了她。天呀,上苍怎么这样的不公平,难道三十年的岁月,只是把风和日丽的日子给了静吗,不然,怎么看不到静有风霜的痕迹?
眼前的静,身材依旧,高贵的气质取代了纯真的稚气。静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是把头发高高地挽起,穿着经过改良了的唐装,裙裤在她的行走中潇洒飘逸,简约的装束反衬着静高雅的气质。虽然静并没有刻意妆扮自己,可天生丽质,在同学当中,还是有鹤立鸡群的样子。静微笑地和大家打招呼,与军握手时,军分明看到了静眼里有一丝很难被旁人察觉的抑郁,尽管静在极力掩饰着,可军对这双清澈的眼睛有着抹不去的记忆,哪怕一点点的异样都逃不过军的透视。
军向琴打听静的情况得知,静在青市一间外资公司当财务总监,静的丈夫在一间大型国企当总经理,静的儿子在英国读书,静可以算是事业有成的,要是没有十年前的那次灾难,静会过着很快乐的日子。可是十年前静的丈夫遭遇了一场车祸,车祸使静的丈夫完全失去了履行丈夫义务的能力。那时静还不到四十岁,正是渴望温存的年时。
谁说上天只给了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可曾知,不测的风云,使静在漫长的岁月中,过的竟然是没有“性”福的日子。军的心犹如打翻了五味罐,酸、甜、苦、辣、咸,不是个滋味。自责、怜惜,军后悔不已,要是当初自己早点向静表明心迹,可能静的命运不会如此。都说红颜多薄命,这该死的诅咒,你怎么能够这样无情地,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欺负静这个善良的弱女子。对于静,军是哀其不幸,敬其不屈,军感叹,在承受着此般哀伤的同时,静依然是如此的坚强和美丽。
晚上在歌厅里K歌,大家请静唱一曲。静也不推辞,走到台上说,“我一直怀念与大家在一起的日子,是你们给予了我人生花季无限的欢乐和难忘的回忆,我借一首《父老乡亲》,表示我对同学们的思念和感激”。静闪着泪光,声情并茂地演唱着,歌声还是那么的优美动听,直达灵魂深处。
军看到,静的目光,分明是射向了自己,是爱?是怨?是无奈?还是叹惜?军深藏了三十一年的思念,此刻象脱缰的野马,再也不肯听从主人的驾驭。军想,时过境迁,这份思念必须埋藏在心里。但静已成为军心中永远的痛,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秋辉写于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