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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上元惊变 上元夜的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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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夜的京城,是凡俗人烟里流淌的星河。
镇北王府世子陈华龙斜倚在临江仙阁顶楼雅间那扇价值千金的紫檀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颗冰镇过的水晶葡萄,意兴阑珊。脚下,朱雀长街灯火如昼,人潮汹涌,喧嚣声浪裹挟着桂花酿的甜腻与炸元宵的焦香直扑上来。远处皇宫上空,绚烂的烟花次第炸开,把墨玉般的天穹映得亮如白昼,碎金流银。
“啧,年年如此,忒没劲。”陈华龙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将葡萄丢进嘴里,任由汁水在舌尖化开一丝冰凉。他身上那件云锦袍子流光溢彩,腰悬的羊脂玉佩温润无瑕,拇指上套着那枚据说是前朝宫廷流出的古玉扳指,整个人浸透了锦绣堆里养出的慵懒与漫不经心。十八年,他就在这大胤王朝的心脏,顶着镇北王养子的名头,心安理得地做着最顶级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挥金如土,不知气白了多少御史言官的胡子。他的人生信条清晰明了:混吃,等死,顺带给那位远在苦寒边关、十年九不归的养父镇北王陈破军添点堵——谁让他把自己这“故人之子”捡回来,又甩手丢在京城不闻不问?
“世子爷,您快看!”贴身小厮富贵儿凑过来,声音里压着兴奋,指向波光粼粼的江面,“苏郡主的画舫,快靠岸了!”
一艘装饰华美的画舫正缓缓驶近,船头立着个身姿高挑的少女,一身火红的骑装,在满江灯火中格外扎眼。正是平南王府那位以刁蛮闻名京师的郡主,苏明月,他名义上的青梅竹马。
陈华龙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靠岸就靠岸呗,难不成还要小爷亲自去扶她?”他撇撇嘴,想起苏明月那双总带着狡黠与挑衅的杏眼,还有层出不穷捉弄他的手段,牙根就莫名地痒,“这丫头片子,仗着比我小两个月,恨不得天天骑我头上作威作福,烦人精一个。”
话音未落!一股毫无征兆的、钻心蚀骨的寒意,猛地从骨髓最深处炸开!那不是江风的冷,而是来自血脉源头,像沉睡了亿万年的凶兽骤然惊醒,睁开冰冷竖瞳,带着最原始的凶戾与警觉。
“小心——!”
几乎就在陈华龙被那寒意激得浑身汗毛倒竖的同时,雅间角落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响起一声沙哑撕裂的急吼!是哑叔!那个从小就像影子一样跟着他,沉默寡言,养父严令他必须恭敬以待的神秘老供奉!
陈华龙的身体,在听到哑叔示警的前一刹那,已然本能地向左侧狠狠一偏!
“嗤——!”
一道细微到几乎被楼下喧嚣彻底淹没的破空声,擦着他右耳呼啸而过,几缕断发飘落。冰冷的锐气刮过颈侧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一支通体幽蓝、细如牛毛的袖箭,带着死亡的低鸣,“夺”的一声,狠狠钉入他身后那根粗壮的红木柱子上!箭尾犹在高频震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箭簇处,一滴粘稠得如同活物的蓝紫色液体,正缓缓凝聚、滴落,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
剧毒!见血封喉!死亡的冰冷气息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扼住了陈华龙的咽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那一偏,快得不可思议,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接管了控制权。
“有刺客!护住世子!”哑叔的厉啸如同夜枭泣血,枯瘦的身影鬼魅般横挡在陈华龙身前,那件常年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无风自动,鼓胀起来。
雅间内外瞬间炸开了锅!王府护卫的怒吼、兵器仓惶出鞘的刺耳摩擦、杯盘瓷器被撞翻碎裂的脆响、楼下人群受惊的哭喊尖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撕碎了上元夜的繁华幻象。
然而,袭击,远未结束。那支淬毒的袖箭,仅仅是一声冰冷残酷的开场锣。
“轰隆——!”
临江仙阁那面巨大的、雕琢着繁复花鸟的临江木窗,连同半堵砖墙,被一股沛然莫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恐怖巨力,轰然粉碎!木屑、砖石、琉璃碎片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群,狂暴地向内激射!
烟尘弥漫中,三道身影,如同撕裂了厚重夜幕的鬼魅,踏着漫天飞溅的残骸与碎屑,一步便“走”了进来!没有绳索,没有借力,脚下如同踩着无形的阶梯,凌空虚渡!他们身着样式古朴、毫无纹饰的纯黑劲装,脸上覆盖着冰冷死寂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绝非人类的眼睛,只有俯视蝼蚁般的绝对漠然。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铅块轰然压下,空气变得粘稠无比,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
王府的精锐护卫,在这些“人”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偶。仅仅是被他们外放的气息扫过,最近的几人便如遭重锤,口喷鲜血,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塌了精美的屏风与沉重的酸枝木桌椅。
“踏碎虚空……”陈华龙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荒诞绝伦又令人肝胆俱裂的念头在疯狂嘶吼。这绝不是下界武者能企及的领域!这是传说!是神话!
为首的黑衣人,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目光,越过如临大敌、嘴角已溢出暗红血丝的哑叔,精准地锁定了他身后脸色煞白的陈华龙。没有一句废话,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陈华龙的方向,凌空,狠狠一握!一股无形的、足以将百炼精钢瞬间碾成铁粉的恐怖力量,骤然降临!
“呃啊!”陈华龙只觉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挤压,要生生爆开!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浓重、如此迫近!他想逃,身体却被那股沛然巨力死死钉在原地,连弯曲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绝望的冰水瞬间淹没头顶!
就在这意识都濒临溃散的生死关头,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沉睡已久的暴怒与求生欲,如同沉寂亿万年的星辰核心被死亡点燃,轰然爆发!那并非理智的驱使,而是血脉深处烙印的本能咆哮!
“滚——!!!”
陈华龙喉咙里迸发出野兽垂死般的嘶吼,完全是本能地,朝着那碾压而来的无形巨力,用尽全身残存的一切力量,狠狠推出了双掌!
嗡——!
璀璨!耀眼!夺魂摄魄!以他推出的双掌为中心,一片深邃、浩瀚、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河运转之秘的幽蓝色光芒,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光芒所及之处,时间与空间都仿佛被强行凝固!空气中弥漫的呛人烟尘、激射的木石碎屑、破碎的琉璃片、甚至远处江面上被爆炸气浪激起的水珠……一切的一切,都在光芒扫过的瞬间,诡异地静止于半空!这光芒并非扩散,而是绝对的“冻结”!更令人惊骇欲绝、足以颠覆凡人认知的一幕,在窗外上演——
那条奔腾不息、横贯京畿的玉带大江,在被那幽蓝星芒扫过的刹那,发出了连绵不绝、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如同大地痛苦的呻吟。奔涌的怒涛,翻卷的浪花,水面上倒映的万千璀璨灯火……目力所及之处,从靠近临江仙阁的江岸开始,幽蓝色的冰晶如同拥有生命的瘟疫,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蔓延、覆盖!
仅仅几个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之间,一段宽阔得足以容纳巨舰通行的浩荡江面,竟被彻底冻结!形成了一片光滑如镜、寒气森森、死寂得令人心胆俱裂的冰原!冰面之下,被瞬间冻住的水流还保持着奔涌咆哮的姿态,凝固的浪花如同无数诡异的、来自幽冥的冰雕。江面上的画舫、游船,全都被死死地、绝望地冻在原地,船上的人们保持着惊恐万状的表情和姿势,如同琥珀中垂死挣扎的虫豸。
星辰之力!冰封江河!
整个上元夜的喧嚣繁华,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冷酷的巨手,瞬间掐断了喉咙。一种绝对的、冻结灵魂的死寂,沉重地笼罩了朱雀长街两岸。所有人都成了泥塑木雕,呆滞地、恐惧地仰望着那条被瞬间剥夺了生命的大江,仰望着临江仙阁巨大破洞中散发出的、非人般的幽蓝光芒。
恐惧,无声的瘟疫,在死寂中疯狂蔓延。
就连那三个踏碎虚空而来的黑衣追兵,青铜面具下漠然的眼神,也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源自本能的忌惮?
“孽种!果然觉醒了!”为首黑衣人那沙哑刺耳的声音,终于打破了凝固的死寂,每一个字都淬着刻骨的杀意,“拿下!生死不论!”
凝固被打破!三名黑衣人周身爆发出比先前更加狂暴、更加凶戾的气息,如同三颗燃烧着毁灭之焰的黑色陨星,悍然撕裂凝固的空气,直扑向力量耗尽、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只剩下茫然与骇然的陈华龙!
“世子!走啊——!”哑叔目眦尽裂,嘶声狂吼!他那枯瘦如柴的身躯竟在瞬间膨胀了一圈,皮肤下青筋暴凸虬结,如同要破体而出的怒龙,爆发出远超平日的恐怖力量,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气势,悍不畏死地正面迎向扑来的死神,只为替陈华龙撕开一线渺茫的生机!
轰!噗嗤——!
沉闷的撞击与骨骼碎裂的刺耳声响同时爆开!哑叔枯瘦的身影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被沛然巨力狠狠砸飞,口中喷出的鲜血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刺目的暗红弧线,接连撞穿数层墙壁,消失在弥漫的烟尘与碎木之中,生死不明。
陈华龙被那恐怖的碰撞余波狠狠掀飞,重重砸在满是狼藉碎屑的地板上,浑身骨头如同散了架般剧痛。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弥漫的烟尘,死死盯住哑叔消失的方向,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瞬间淹没了他。那个沉默如影的老人……那个在他风寒时笨拙地递来苦药、在他闯下大祸后默默替他收拾烂摊子、总在深夜里咳得撕心裂肺断断续续说着他听不懂的“少主”、“陈氏血脉”的白发老人……
难道……梦里那些模糊破碎、浸满血色的画面……竟是真的?!
“陈华龙!这边!快!”一声清脆却因极度焦急而变调的呼喊,猛地刺穿混乱。
是苏明月!她竟不知何时,逆着奔逃的人潮,硬生生冲上了临江仙阁这修罗场般的三楼!此刻,她就站在那被轰开的巨大墙洞边缘,火红的骑装在凛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簇倔强的火焰。她脸色煞白如雪,显然也被那冻结江河的神魔景象和眼前追兵的凶煞之气吓得不轻,但那双杏眼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手中紧握的短剑寒光闪闪,对着陈华龙拼命挥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华龙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墙洞、朝着苏明月挣扎扑去。
就在他靠近墙洞边缘,被苏明月冰凉的手指一把死死抓住手腕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因剧烈的动作和角度的变化,无意间扫过了苏明月因剧烈动作而微微松动、几乎要从乌黑发髻中滑落的银簪。那是一支样式古朴的银簪,簪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月白色石头。就在那颗石头下方,簪身紧贴发髻的极为隐蔽处,用细如发丝、却透着一股古老苍茫气息的线条,刻着几个极其微小、却让陈华龙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的符文!
那符文他不认识,诡异的是,在目光接触的刹那,其含义如同滚烫的烙铁,直接印入了他的灵魂深处:“陈氏嫡脉,见之即诛”!
轰——!!!
一道比方才冻结江河的星辰之力爆发更猛烈、更狂暴的惊雷,在陈华龙混乱的识海中炸开!炸得他眼前发黑,灵魂震颤!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苏明月。那张熟悉的、此刻写满了焦急与担忧的俏脸,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甚至狰狞。青梅竹马?刁蛮郡主?她发髻深处竟藏着要诛杀陈氏嫡脉的太古铭文?!一股比身下那千里冰封的江河更加刺骨、更加绝望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养父陈破军“战死”前那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战报里面似乎夹着一块触手冰凉、刻着繁复星图、沾满暗红血迹的古怪玉珏碎片……
那个总在梦里咳血的老人……
这踏碎虚空、视凡俗众生如草芥的恐怖追兵还有身边这簪藏杀机的“青梅竹马”……
一个荒诞绝伦、却又冰冷残酷得让他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疯狂颤抖的念头,如同一条剧毒的蛇,猛地钻入他心底,疯狂撕咬着他过去十八年构筑的所有认知:他以为的混吃等死,是别人用尸骸与谎言为他堆砌的囚笼。
他沉迷的下界富贵荣华,不过是九天之上仙人指尖的一场提线傀儡戏!
而他陈华龙,就是戏台上那个被蒙在鼓里、随时可以被轻易抹去的……提线木偶!
“走啊!发什么呆!等死吗?!”苏明月根本没注意到他眼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与刺骨冰寒,只当他被吓懵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那墙洞外、那片被幽蓝冰层覆盖的未知江面狠狠一拽!
脚下,是寒气森森、死寂无声的冰封深渊。
身后,是杀气滔天、踏碎虚空而来的索命追兵。身侧,是发簪深处刻着“见之即诛”的青梅“挚友”。心中,是轰然倒塌的十八年人生,是冰冷刺骨、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骗局!
陈华龙被苏明月拽着,踉跄着跌向那片由他自己的力量亲手冻结的、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冰河。狼狈的逃亡,在谎言的血泊中仓惶开始。而真相那染血的帷幕,也正被一只无形而残酷的手,缓缓撕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