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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藤遇 跳楼学霸与 ...

  •   沈云砚拄着拐杖走进校门时,紫藤花正在往下掉。
      不是一片两片地落,是成团成团地飘——像谁在花架顶上抖了把淡紫色的碎雪。他的拐杖头敲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节奏正好和花瓣落地的“沙沙”声合上了,倒像是在给这场花瓣雨打拍子。
      “看,是沈云砚。”
      “他腿不是还没好利索吗?”
      “听说他爸妈找了校长,说‘不能耽误尖子生’……”
      议论声像蚊子似的绕着耳朵飞,沈云砚盯着自己的鞋尖走。他的校服裤膝盖处有块浅色的印子,是之前打石膏时蹭上的,洗了三次都没洗掉,现在倒像块明晃晃的招牌——“快看,这就是那个跳楼还能复读的学霸”。
      紫藤架下的阴影里,有人正蹲在地上。
      沈云砚的拐杖尖刚要踏进阴影,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男生正把落在石凳上的紫藤花瓣往牛皮纸包里扫,纸包边缘已经被之前的花瓣染成了淡紫色,像块浸了果汁的旧手帕。男生的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瘦,手背上沾着点泥土,捏着纸片的手指却很稳,连最碎的花瓣都没漏。
      “笃。”
      拐杖尖不小心撞在石凳腿上,震得沈云砚手麻了一下。更糟的是,石凳上的纸包被震得翻了个身,一整包花瓣“哗啦”散在地上,像泼了摊没搅匀的紫药水。
      男生猛地抬头。
      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眉骨上,露出的眼睛很亮,却带着点被抓包的慌——像偷藏了糖的小孩突然被撞见。沈云砚这才发现,男生手里除了纸包,还捏着片完整的紫藤花瓣,花瓣薄得能透光,被他捏得微微发皱。
      “说了这里滑。”男生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舌尖裹了点冰,弯腰捡花瓣时,耳尖红得比花瓣还明显。他捡得很快,手指在石板上划过时,带起的风都带着点急——沈云砚突然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在生气,是在难为情。
      就像有人撞见自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或是偷偷把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草稿纸背面。
      沈云砚往旁边挪了挪拐杖,想让开点位置。没承想刚动了半步,脚下就一滑——果然像男生说的,石板上积了层薄薄的花瓣,踩上去像踩在碎玻璃上,又滑又软。他踉跄了一下,拐杖“哐当”倒在地上。
      “小心!”
      男生几乎是扑过来的。他没去扶沈云砚,而是先伸手垫在了沈云砚的后腰上——掌心隔着校服布料,传来点温温的热度。沈云砚低头时,看见男生手背上沾的泥土蹭到了自己的校服上,印出个淡淡的五指印,倒像是朵歪歪扭扭的小野花。
      “谢……”
      “你这人怎么回事?”男生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脸更红了,“让你别往这边走,非走。”他把散落的花瓣拢回纸包,动作有点凶,却在碰到沈云砚掉在地上的拐杖时,轻轻用指尖勾了勾,把拐杖往沈云砚这边推了推。
      沈云砚捡起拐杖时,发现杖头挂着片紫藤花瓣。淡紫色的,边缘有点卷,像被谁咬过一口。他刚想把花瓣摘下来,就听见男生嘟囔:“捡这个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那你捡来做什么?”沈云砚鬼使神差地问。
      男生的动作僵住了。他把纸包往身后藏了藏,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我……我捡来喂兔子。”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飞快地指了指石板路:“那边没花瓣,走那边。”
      沈云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紫藤架另一头,手里的拐杖还挂着那片花瓣。风从花架顶上钻过来,又吹落一串花瓣,落在他的手背上,软得像谁轻轻碰了下。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从三楼跳下来时,眼前也是这样一片紫。只是那时的紫藤花是往下砸的,带着风的重量,像要把人往更深的地方按。而现在落在手背上的花瓣,轻得像句没说出口的话。
      沈云砚抬手,把拐杖上的花瓣摘下来,夹进了校服口袋里。口袋里还放着张医院的复查单,医生的字迹龙飞凤舞,最后一行写着“避免剧烈运动,保持心情平稳”。
      他往教学楼走时,拐杖敲在石板上的“笃笃”声里,混进了点不一样的节奏——像是在数着口袋里那片花瓣的重量。
      不远处的公告栏前,已经有人在探头探脑地议论。沈云砚攥了攥口袋里的花瓣,加快了脚步。
      至少今天,他不是那个“跳楼的学霸”。
      他是那个被一片紫藤花滑了一跤,还收到了片花瓣的人。
      沈云砚攥着口袋里的花瓣往教学楼走时,听见身后传来“啪嗒”一声。
      回头就看见刚才那个男生正蹲在紫藤架下,手里举着片花瓣对着太阳照。阳光透过花瓣,把他的指尖染成了淡紫色,像戴了串透明的紫水晶戒指。男生显然没料到他会回头,手一抖,花瓣飘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看什么?”男生梗着脖子问,耳朵尖还红着,却故意把牛皮纸包往石凳上一放,露出里面半满的花瓣,“我喂兔子不行啊?”
      沈云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杖头的金属圈上还沾着点花瓣的碎屑,淡紫色的,像谁不小心蹭上去的颜料。他忽然想起刚才男生垫在他后腰的手——那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过来时,像春天第一次晒到太阳的暖气片,不烫,却让人想多靠一会儿。
      “兔子爱吃这个?”他问。
      男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他会接话,抓了抓头发:“……反正比你手里的拐杖好吃。”说完自己先憋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又飞快地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强行忍住笑。
      沈云砚的嘴角也跟着动了动。这是他从医院出来后,第一次有想笑的冲动——比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时还轻松,比母亲把人参汤换成他爱喝的玉米粥时还暖。
      风又吹过来,紫藤花簌簌地落。有片花瓣落在男生的发顶上,他没察觉,还在那儿摆弄手里的纸包,把花瓣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叠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沈云砚听见自己问。
      男生的动作停了。他抬头时,发顶上的花瓣正好掉下来,落在他的鼻尖上。他眨了眨眼,花瓣又滑到了下巴上,像粘了颗紫色的小珍珠。
      “顾逸辰。”他抬手把花瓣扫掉,声音比刚才软了点,
      沈云砚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顾逸辰像把月光揉碎了撒在树林里,和他手里的紫藤花瓣倒挺配。
      “沈云砚。”他说,“云朵的云,砚台的砚。”
      顾逸辰“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只是把纸包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三楼楼梯口有防滑垫,你走那边。”
      沈云砚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领沾着点草屑,大概是刚才扑过来扶他时蹭的。他走得很快,却在经过灌木丛时,偷偷弯腰捡了片什么东西,攥在手里,像藏了个小秘密。
      直到顾逸辰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口,沈云砚才拄着拐杖往教学楼走。路过三楼楼梯口时,他果然看见块蓝色的防滑垫,上面印着“小心地滑”四个白字,边角有点卷,却看得出来是刚铺的。
      他踏上防滑垫时,口袋里的花瓣被压得更扁了。隔着布料能摸到花瓣的纹路,像片小小的、软乎乎的叶子。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来时,沈云砚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同桌又在转笔,笔杆敲着桌面:“听说你跳楼那天,紫藤花开得可旺了……”
      沈云砚没像昨天练习的那样低头沉默,而是抬了抬头。窗外的紫藤花正顺着墙往下爬,有串花枝探到了窗台上,像只伸长了的手。
      “嗯。”他说,“今天也开得很旺。”
      同桌愣了一下,转笔的动作停了。
      沈云砚低下头,翻开课本。第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点淡紫色的痕迹——大概是刚才攥在手里的花瓣蹭的。他用指尖摸了摸那痕迹,像在纸上按下了个小小的印章。
      印章的形状,像片紫藤花,又像林月吟手背上沾的那块泥土印。
      早读课的声音漫过来时,他好像又听见了紫藤花落地的“沙沙”声,和林月吟说“比你手里的拐杖好吃”时,那没忍住的、藏在喉咙里的轻笑。
      课本第一页沾了点淡紫,像片花瓣印的印章。沈云砚摸着那痕迹笑了——原来春天不用考高分,也能被紫藤花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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