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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伸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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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的手、夏天的蝉|6
易初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鱼。
他自由地游荡在水中,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他。
他看到水中有很多五彩斑斓、漂亮的鱼,它们围着易初,紧紧将他包裹。
滑腻的触感让易初有些反胃,鱼群逐渐庞大,易初的瞳孔中是无数变换的色彩。
是出于怜悯吗?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多的生灵出现。出现在他选择的死亡。
再快些吧。易初感受着源源不断出现的鱼的加入,感受着内脏被鱼儿挤压的剧痛。
就像是融入湖中了。易初昏沉地想。如果变成一滩湖水也不错,那时他会是什么颜色?
彩色好吗。易初想,他还没有见过小时候故事书里的彩虹。
都结束了。
终于。易初感叹着。
接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人将死时会产生幻觉吗?
易初的答案是肯定。
因为此刻林延霞正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怜爱地看着她。
“……妈妈。”易初的眼眶湿润,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延霞。
林延霞闻言,笑眼弯弯,拥抱了他。
易初终于忍不住,在她的怀里痛哭起来,带着十多年来的所有情绪。
就像洪水。他快被自己冲垮了。
“小初。”林延霞轻拍他的后背,“好好活下去好吗?”
易初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
林延霞愧疚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小初很坚强的。”
才没有,我已经被冲走了。易初想。他死死抓住林延霞的衣角,他可以仅靠衣角逃脱凶猛的洪流吗。
林延霞只握住易初的另一只手,示意易初松开衣服。
“小初,我们要向上看。”
闻言易初茫然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出现一只逆着光伸出的手。
那只手是那么的突兀、那么的不可忽视。
握住它就能摆脱洪流。易初鬼使神差地想。
“再见,小初。”
林延霞的道别声变小,易初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
易初被用力地拉出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他呛了一口水,接着大量的氧气涌入他的鼻腔。麻木的一切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氧气唤醒,游荡的意识与知觉最终还是回到易初体内。
“你还好吗?”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易初似乎还听到了蝉鸣。
强烈的日光刺得易初睁不开眼,他胡乱地点头。
蝉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无数只活生生的蝉就在他的耳旁,放肆的鸣叫声盖过了另一道属于人类的询问。
那道声音还说了什么?
易初此刻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一定要知道,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要重要。
易初勉强睁开眼,他的眼睛无法正常地识别眼前的东西。
胡乱的色块交叉,打转。终于回到那个最自然的状态。
阳光被树叶切成碎片,毫无章法地丢落在地上。死板的水泥路上嵌着金色,原本枯燥的归途扫去沉沉愁意,随着些许变化生动起来。
这条路上不止多了生机,和阳光一同到来的或许还有个远去的身影。
“别走……”易初听到自己说。
那人顿住了脚。
转过身向易初走来。
易初仰头看了看近处高大的树。
树干上贴着几只面生的蝉。
它们鸣叫着,好像是在全身投入地歌唱,好像是在抱怨日光的毒辣。
易初看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到,夏天好像已经到了。
夏安韵|7
“为什么要投湖?”
易初听见那人这么问。
他垂着眼,摇了摇头。
“没有原因吗?”
易初静静地盯着地上的石子。
怎么会没有原因?但是重要吗。他想。
易初仰起头,对上那人平静的眼。
印象中易初似乎见过这样一双眼。
林延霞活着的时候几乎不回家,家对她来说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除非是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沦落到要睡大街的地步时,林延霞才会猛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家可回,家里面还有个十六岁的儿子。
林延霞几个月才回一次家的行为,易初早已习惯。所以每当林延霞半夜一身酒气地猛拍大门时,易初都会立马给她开门,并递上温热的醒酒汤——只不过每一次都被醉酒的林延霞打翻。
醉酒的林延霞一见易初就会嚷着嗓子骂起来,骂来骂去不过围绕她如何悲惨,她的人生如何因为易初而毁。易初从来都只是默默地听着,然后扶着她进屋。
以前易初会为林延霞的谩骂而愧疚、自责,他会在无数个夜中思考林延霞如果没有生下他会怎样。
可是没有如果。
后来易初渐渐想通了,不知道想通了什么,他不再为这些付出情绪。他明白了,林延霞对他的恨是没有办法消散的,恨意只会和易初一起活着。
小时候的易初会纠结母亲为什么不爱他,长大点的易初接受母亲不爱他,现在的易初习惯所有来自母亲的辱骂。
易初曾拼命寻找林延霞爱着他的证据,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营造出被爱的假象,借此安慰他摇摇欲坠的、破烂的心。
易初也会偷偷埋怨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轻易地得到妈妈的爱,自己却要想一个侦探一样去追寻蛛丝马迹。
这样很累,也不如真正的侦探游戏有意思。
渐渐地易初的心也死了——他不再为抓不住的亲情落泪。
后来林延霞再回来,易初就会立马出门,去外面过夜。
他的存在对于醉酒的林延霞来说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晦气。林延霞看到他会发狂,会止不住地咒骂,甚至会抓起任何东西向他砸去。
四周的邻居经常被他们家的动静吵醒,想上门理论,走近听到林延霞带着哭腔和滔天恨意的辱骂后,都怕惹上麻烦,只好不干不净地骂几句,回去之后大力地甩上家门。
易初习惯了林延霞的恨意,却无法无视门外走近又远去的脚步声。
这一切已经足够难堪了。
林延霞骂累了,靠着墙坐着地板上就睡了。易初静静地看着睡着的林延霞,她的嘴里不时蹦出几句咒骂,脸上跟着狰狞起来。
“易初……你就是畜牲……你为什么不能去死……去死好吗……当初要是没有生下你……去死吧…………为什么要活着……”
骂着骂着,声音突然颤抖起来,睡梦中的林延霞眼角流下泪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留下凌乱又狰狞的泪痕。
易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或许他已经可以对这些做到免疫了,只需要忽视自己酸涩而胀痛的心脏。
林延霞渐渐平静下来,易初把她背回了床上。
易初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思索着要不要回家再添一件衣服,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想回去,也不想见到林延霞,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但是不重要,林延霞从来没有注意到他晚上没在家。
他无处可去,只能蹲在楼梯口。那时正是深秋,冷风不断地从墙缝中穿过,他的身子冻得有些僵硬,脑袋也昏昏沉沉。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在昏睡前,易初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天快点亮起来,那会儿也许很暖和一些。
在现实和梦境的拉扯中,易初忽然感觉有人给自己搭上了衣服。被冷风吹得没有知觉的身子回暖,易初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楼道灯下站着一个男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不那么真实。像梦里的人物。
他没什么表情地站着,静静地看着易初。
易初只觉得脑子很沉,秋季的风和几乎侵占整个身体的睡意让他变得迟钝。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易初在无处不在的睡意中偷出几秒短暂的清醒,最终也只是撑到草草扫了一眼男人的脸。
易初的视线在男人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
更像没有起伏的湖水。一切事物落入这双眼中都会像投入湖中的小石子,甚至不会激起太大的水花。只会缓缓地坠落,沉入湖底,就连涟漪也会被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