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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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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倾盆的暴雨没有在地上留下一点踪迹,地面依旧干裂,带着下方炙烤的热气蒸腾而起,爆裂却温柔地抚去她嘴唇上的水珠,干裂成块的皮肤无力挽留近在咫尺的水源,挣扎翘起地更强烈了。
她蹒跚在荒原中央的公路上,衣襟和后背泛白发硬,发丝缠结成网,罩住她最后的理智与思考,不至于让它们离开她的大脑去别处求生。
她的皮肤、衣衫、靴子和背包的颜色逐渐与一望无际的沙黄浑成一体,逐渐无法分辨她依旧是人类,还是这环境了无生气的另一块碎片了。
其它思绪与水分一同蒸发殆尽,只留下两个字:向前。
向前——向前——
向前去哪里?
她不知道。
或者曾经知道?
眼前的沥青路面和路边的植被一起舞动着螺旋上升,她的眼皮刺痛,视线无法集中,全身已经酸痛到失去知觉,让她误认为自己还有余力尚能坚持。
她抬起手,将食指伸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如同两片干燥的砂纸摩擦,存活的味蕾向她传达了铁腥味的讯息。她转动眼珠看了眼手指,上面的血迹早已干涸,深红发黑的印记已经刻进了皮肤纹路,一路淌进她的毛孔,渗进毛细血管流入她的血液。
距离她离开那辆钢铁废墟已经过去了12小时。
*
她是一个学生,正在斯坎迪纳尔学院攻读她的第二个硕士学位。
她在语言学上颇有天赋,在获取学士学位和第一个硕士学位时,她都作为院系代表上台发表了演讲。彼时的她身披彩带,万众瞩目,眼里闪烁着对未来无限的希望。她由衷向每一位她熟识或陌生的同侪给予祝愿,相信慷慨的命运会给予每个人她们应有的回报。
这一次她选择了古语言文学。
她曾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接触过一次古语相关的知识,那是一年前的一次学术论坛,她作为院系学生代表随教授前往首都城。那次的论坛持续了两天,一共有20多个议题,其中之一便是古语言中的旧时代秩序探究,演讲者是正声名鹊起的学术新秀,来自首都语言学院的新晋教授擎云。
据她的导师介绍,擎云自学生时代起便一直在研究古语言,为当今新世界揭秘旧时代尘封的过去提供了相当可观的助力,她对旧时代仅存至今的遗产的许多独到见解和特殊解读都将她们的研究推进到从未设想过的高度。
“后生可畏啊,”每当提起擎云,她的导师就会发出如此感慨,并劝导她,“皓世,如果有机会能够与擎云交流,你一定要多听听她的观点,很有魔力。”
那天她终于见到了擎云,她在聚光灯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旧时代,那个她们虽有了解却始终未窥得全貌的尘封过去。全场氛围涨至至高点时,擎云朗诵了一段古语言文字。奇异的音调、咬字、发音和断句如同星辰的低语,将所有观众的意识经由时间线回溯至静默日之前。
她们目光所及之处皆为黑暗,耳边只留下擎云沙哑的吟诵,从未体验过的颤栗包裹住她的心脏,带动她的脉搏跟随着擎云的节奏跳动,呼——吸——呼——吸——对外界的感知逐渐模糊,可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她突然与这完全陌生的语调产生了共鸣,她听懂了它的召唤,它在呼唤她,到它身边去。
她一头扎进了陌生的领域,她跟随擎云的每一次演讲,每一次采访,每一次辩论,擎云的身形在她的瞳孔中扎根,那段古语言吟诵如同蛇形锁链缠住她的心脏,随着每次跳动都更深嵌入她的血肉。
她终于抢到了提问机会,“擎云教授您好,您这个夏天的演讲我都在场,发现您每一次的古语言朗诵都是同一段,我很想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话音落,她向着台上的擎云腼腆一笑。
擎云回应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翻译出来的第一段古语言片段,它的意思是:我在地底深处,我在平原尽头,我在高空之上,我无处不在。我在寻找,我渴望你,你看到我。”
*
整整12小时,她没有停下。在悲伤扒住她的眼眶侵入时,她没有停下;在孤独包裹着她的头颅时,她没有停下;在疼痛斩断她的躯体时,她没有停下。
离开钢铁废墟时是清晨,她蜷在铁皮下听了一夜的雨声,连绵不断的雨滴击打着她的头骨,钻进她的耳蜗,叫嚣着要挑战她仅存的理智。
她沉默以对。身旁是同样沉默的人群,庞大的孤独如黑雾盘旋在她们周围,盘旋在这片无人的土地上,钢铁废墟是仅存的孤岛。
太阳升起时,她背着包出发,与沉默的人群告别。同伴给了她一块月牙形状的石头,经年累月的摩挲带走了它的尖锐,只留下圆润的触感。
如今,她站在这条笔直的公路上,眼前是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血红的余光染红了天地,血色蔓延将她吞入其中。
她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手心是那块月亮。
*
她如愿以偿成为了擎云的学生。
“你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擎云走在前方,领先她半个身位,她紧紧盯着擎云的后脑勺,亦步亦趋地跟着。“其实我不太懂怎么教学生,”擎云停住了步伐,转头看向她。
她及时止步,避免撞上老师失态,如今她的视线里是擎云光洁的额头,和灰色的眼睛,“按照您的计划来就好,”她回应道。
擎云点点头,转身继续向前,“这世界是高炉,燃烧着永不殆尽。我们闭上眼,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意,那是温暖,只有靠着这温暖,才能不至于冻死在永夜里。我们要跃入,跃入永恒的炉火,奉献。”
第二段,这是她听到的第二段!她伸手拉住了前人的胳膊,“这也是您翻译过来的古语言吗?”
擎云被她扯得有些不自在,“抱歉,”她拂开她的手,“我不习惯与她人有肢体接触。但,是的,这是另外一片古语言文章的片段。”
她没有因为擎云的拒绝而产生任何情绪,只是激动地继续自己的问题,“教授,在成为您的学生之前,我已经拜读了您所有的学术成果、采访文章以及视频,对于古语言也已经有了基本的认知,我将我目前总结出的古语言结构整理成了一份文档,还望您指教。”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小方块,那是她的u盘。
她将黑色方块递给擎云,后者接过,放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我会看的。”
擎云布置给她的任务是先把翻译好的文字片段和古语言原文相对应,再从擎云已经研究出的古语言单词与原文对应,“先撬起一个角落吧,”擎云干巴巴地说。
笔尖点着纸上她誊抄好的古语言单词和释义,她的视线从面前摊开的书本移到了对面办公桌后的擎云身上。
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她托着脸。聚光灯下的擎云,和办公桌后的擎云完全不同:演讲和辩论时,擎云像一头狮子,她享受众人的目光,或探究、或倾慕,如同巡视领土的雌狮,对挑战毫无畏惧;可私下里的她却如此不善与人打交道,完全看不出台上能言善辩的样子。
讲话总是干巴巴的。
她的耳畔又回响起了那一段低语,奇异的发音与声调从耳道流入大脑,随着每一次神经电流涌入四肢百骸,带动笔尖在纸上滑动,她口中喃喃念道,“地底深处——平原尽头——高空之上——寻找——渴望——”
“你。”擎云的气息就在她耳畔,与脑中的低语重合,彼时的颤栗再一次降临,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锁链留下更深刻的血痕。
*
“你的名字,皓世,”她想起曾经擎云向她解释她的名字,“在古语言中,代表着月亮,”擎云用古语言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皎洁皓白的月亮高悬于世间。”
“那你的名字呢?教授?”她贴近擎云的肩头,嗅闻着她外套上的气味,那是一种木质香调,带着雨水的气息和......她吸了吸鼻子,想品味清楚最后一种味道。
“是高空的云,”擎云慢声解释道,也用古语言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她跟着重复,体会着舌尖在口腔中跃动的感觉,唇齿碰撞发出完全不同于新世界语言的声音。她又一次感受到群星的低语,却是第一次进行回应,来自高空的呼唤。
她闻出来了,最后一道气味是——腐烂的树,桢树,奇异的香味。
这种树木受到了命运的眷顾,它们寿命的进程极短,由树苗长成后的第一个月,桢树便会从树枝开始腐烂,蔓延至树干停下,再三个月后,它腐烂的皮便会自动斑驳掉落,露出其中已然长成的新树。如此轮回。它的别名是:无限复生。
石头月亮硌痛她的掌心,将她的脑袋从回忆的长河中拉起,她这才惊觉她险些溺水。
大道尽头的日落没有变化,太阳西沉的进度与她的步伐一同停滞。
她们遥遥相望,以静默对峙。
*
经过研读,她已经能够帮助擎云破译发掘出的一些新片段了。
又有一些石碑碎块被装在真空缓震箱里运送到她们的研究室,她进门的时候,擎云正在整理那些碎块。
“这些是哪里送来的?”她轻声询问道。如今新世界正在组织多处旧时代遗迹挖掘,目前已经启动了三处大型项目。
“荒原,”擎云头也没抬回答道,手底下的动作没有停顿。
她放下背包,凑近工作台,她的靠近倒是让擎云僵硬了一瞬。“那这些和那两段无处不在与高炉是同一来处咯?”她凑近那些碎块仔细观察,每块石碑上都镌刻着少数单词,数量与碎块尺寸强相关。上面的尘土经过几轮清理,如今已经不影响观察那些字形了。
擎云点点头,正试图将几块石碑拼凑在一起,“来...来这...中心...”
“什么?石碑上说什么?”她将脸贴近擎云的双手,辨认着石块上的文字,“在...等候...”她仰头望向擎云的眼睛,“教授,剩下的我看不懂了。”
擎云正望向她,她们的视线交汇,擎云低声道,“来,来这世界的中心,我在这里等候,所有的候鸟。你的固执,你的偏见,你的残缺,都有回应。”
她们盯着对方瞳孔中的倒影,许久未动,久到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教授,我想去荒原。”她说。那是一种召唤,她笃定,从一年前听到那段吟诵的第一秒,她就感受到了召唤,旧时代的召唤,祂沉睡太久,如今正在苏醒。
擎云依然没有动作,没有回应,如同一座雕像。唯一变化的,只有瞳孔中她的倒影,逐渐变大,接近,直到鼻尖相贴,“教授,我们去荒原吧。”
“嗯。”
轻轻的回应随着摆动的窗帘打着旋儿飞上了天。
*
红日的边缘波动变幻,大道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逐渐变大,随着与她距离拉近显出身型。
那生物高度不及她胸口,轮廓紧致细长,头颅低垂,灰色的双瞳却紧盯着她,像是锁定了猎物,但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徐徐而来。
她想说点什么,但毫无水分的喉咙太过干涩,声音未出咽喉便消失在砂纸摩擦之间。
她想继续向前,但腿脚沉重如同灌了水泥,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太累了,太累了。
周围依旧一片静默。
*
车子在荒原上向前行驶,她坐在擎云身边,紧靠着擎云的肩膀。
“静默日之后,新世界就一直这样吗?”她靠近擎云的耳旁,用气声询问道。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人类聚集地,进入大自然的领地。
她新奇地透过车窗观察着窗外的一切,视线所及之处广阔无垠,毫无遮挡,黄沙泥土之上是低矮的灌木丛和其它她无法准确叫出名字的植被。天地之间除了这辆车,一切都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但其实没有,时间依然在向前滚动,只是事物静止,不知是早已死去,还是蛰伏。
擎云越过她的脑袋看向窗外,“静默日之后,这世间活动的动物只剩下人类了,植被在生长,但只要处于肉眼观察之中,便静止,只有移开视线,它们才会有变化。”
“为什么会这样?静默日是如何发生的?”她曾经问过她的亲人、师长,但都没有得到过答案。人们只是沉默,将自己浸入新世界的共振频率之中,不去思考这太过神秘的话题。
擎云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但在曾经阅读过的石碑之上,我隐约体会到,这是祂的意愿,祂想要静默,想要这一切发生。”
“祂?”
“旧时代,这是旧时代的意志,谁也无法挽回。”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营养液灌进嘴里,“我们还有多少时日?”
“不知道,我们还没有找到答案。”擎云牵住她的手,“准备下车了,我们到目的地了。”
荒原基地的负责人是个面容坚毅沉静的女人,伸出手先后与擎云和她交握,“你们的帐篷在这边,我带你们去。”
“这只是基地,也就是所有参与人员住宿生活的地方,挖掘现场还有一段距离,今日先休息吧,明天我们乘车去现场。”负责人向她们介绍道。
擎云点点头,拉着她进了帐篷。
帐篷上开了个小窗,透过那小窗,她们能看到深空之中的星辰,闪烁着,闪烁着,不知疲倦。几千年前是这样,几千年后也是如此。
“你说那些星星是否见证过旧时代?”她依偎在擎云身侧,她们并排躺在折叠床上,身上裹着恒温睡袋。
“它们同样见证了静默日,正在见证新世界,未来也会见证人类的末日。”擎云凝望着头顶的星空。
“如果它们也能感受到我们如今的孤独,那是否意味着不再孤独了呢?”她喃喃道。
身旁没有传来回应,擎云睡着了。
她坐起身,钻出睡袋,套好厚外套,弯腰悄悄出了帐篷。
不远处是噼啪作响的火堆,负责人正坐在一旁的木桩上,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庞,跃动着映亮她的瞳孔。
她拖着小木桩坐定在负责人身旁,没有说话。
先开口的是负责人,“你们这次来,是有答案的线索了吗?”她伸出木棍拨动着火堆,保持燃烧。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可能有了,我感受到了召唤。”
“是吗?”负责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没有也没关系,新世界依然如此,我们在做无用功。”
她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她感受到了群星的注视,新世界并不孤独。
这次出发她们上了一辆更大的车,车上有大约十七八个人,她们就是所有正在推进挖掘工作的人。
负责人坐在第一排,她的背影与车前挡风玻璃镶嵌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就连她们淹没在火光中也是一样。
她拉住擎云的手,擎云也攥紧了她的手指,汗津津的,即使在热浪中也有点冷。
雨声叫醒了沉睡的她,她坐在沉默的钢铁废墟里,手里是擎云的手,和一块石头月亮,血不是她的。
擎云不在那里,也不在任何地方。
*
“——我无处不在。我在寻找,我渴望你,你看到我。”她嘴唇无声翕动着,注视着视线中央越来越大的生物,那是一头雌狮。
雌狮在她身前停下,灰色的眼睛与她的视线交叠。
“你看到我,”她说。
雌狮身后的血日火红,“高炉——我们要跃入,跃入永恒的炉火——”
她闭上眼睛,跌落。
“这世界是高炉,奉献——”
祂接纳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