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痛》江守月

2、同桌 高中时

　　高中时，我的成绩不算出彩，高二被父亲用关系塞进尖子班，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围人熟络的样子，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略显尴尬。
　　父亲托关系把我塞进这个班时，只说了一句："好好学。"他没问我愿不愿意，也没问我会不会适应。就像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总是沉默，为什么成绩不上不下，为什么不像弟弟许生那样开朗讨喜。
　　我假装趴在桌子上睡觉，以此来掩饰我在这个班没有朋友的事实，我性格不算开朗大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装睡的我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题目，有人在传阅暑假作业的答案。没有人注意到我，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注意我。
　　直到感受到身旁椅子被拉动，我张开眼睛，对上了那双双眼含笑的眼睛，他同样趴在桌子上，我突然张开的眼睛让他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被笑意取代，那样子就像是我童年睡觉故事里所描述的大尾巴狼，笑的不怀好意，却又让人找不到诟病的点。
　　“我叫周驰，驰骋沙场的驰。”他的声音带着少年该有的明朗，唇角勾起的笑，和那双眼睛耀眼却又舍不得挪开视线，介绍自己名字时还晃动了下桌子还椅子，洋装出一副真的在骑马的样子。
　　我没忍住笑出声，他很开朗，大方。
　　这种我梦寐以求的性格，和家里嘴里时常吐出的“你要活泼一点”几乎成了我的难言之痛。
　　我太过沉闷，而我的弟弟许生不一样，他和周驰的性格很像，除了那副生来就病殃殃的身体。
　　周驰身上的一切几乎立刻将我迷住，尤其是那双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没到夜深人静就会发出格外璀璨的光。
　　“我叫…许安。”
　　“许……安。”他轻声呢喃我的名字，然后璀璨的笑起来，他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是吗？”我在心里反问，面上只是微微一笑。
　　融入新班级，新的老师，似乎都会来一场自我介绍，对此，我很抵触。
　　直到轮到我，他却主动站起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笑的开朗道：“大家好！我叫周驰。”而后将我拉起来，道：“这是我的同桌……”他看向我，那双盛满星星的眼睛眼里映射出我的身影，“许安。”
　　坐下后，我笑起来，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却傻傻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放学铃声响起，他的身边聚起不少人，将我的桌子挤得东倒西歪，他们激烈的讨论起周末的篮球赛，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却在走到门口时被他大声叫住：“许安，一起回家呀，我要请你喝可乐。”
　　几个男生好奇地看向我，我慌乱地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出教室。走廊上，我的心跳仍然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周驰的声音、他眼中的光芒、他替我解围时的样子——所有这些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中回放。
　　他几步追上我，手臂揽着我的肩，路过学校小卖部时，他说话算话的给我买了瓶冰可乐。
　　我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让我指尖一颤。
　　“我们顺路吗？”我问他。
　　他歪了歪头而后笑着说：“我不知道。”
　　“那你要和我一起回家。”
　　“放学一起走不就是一起回家吗……”
　　……
　　“小安，你今天很开心啊。”爷爷笑的张不开眼睛，手里捧着的瓷杯装满茶水，那是我奶奶前不久专门请人制的瓷杯，他老人家可喜欢了，整天捧在手心。
　　“嗯。”我笑意点头。
　　“认识新朋友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他，只知道点头，爷爷的笑容更深了。
　　“那就好，那就好！”
　　是啊，能认识新的朋友就好，能笑就好。
　　手机铃声紧密的响起，接通后，对面传来少年热情的呼唤：“哥哥！”
　　“小生。”我叫他的名字。
　　“哥哥要在爷爷家待多久？什么时候回家啊？”许生天真的嗓音透过话筒传进爷爷耳朵里。
　　老人笑着道：“怎么着啊，小生不来陪爷爷，也不让哥哥陪？”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甚至能想象到许生费劲的思索如何回答而乱抓头发时得模样。
　　“才不是。”他小声反驳，“是我去不了。”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我的弟弟许生比我小五岁，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他出生就被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他的时间大多数浪费在医院里，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气味、冰冷的医疗器械构成了他童年的全部记忆。
　　家庭富裕是唯一让人庆幸的，他会有比大多数患儿更大概率的存活，拥有更好的医疗条件。
　　可我嫉妒他我嫉妒许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分走了父母所有的爱和关注。从我记事起，家里的话题永远围绕着许生的病情。我的成绩、我的喜好、我的感受，从来都不是父母关心的重点。
　　但每当我看到许生躺在病床上，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时，我又会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愧。他那么小，那么脆弱，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那不是他的错。
　　"哥哥，你新班级怎么样？"许生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挺好的。"我顿了顿，补充道，"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真的吗？他叫什么名字？"
　　"周驰。"
　　"哇！听起来好酷！"许生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他是不是很厉害？"
　　我忍不住笑了："嗯，他很......耀眼。"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提醒吃药的声音，许生匆匆说了句"哥哥再见"，通话便戛然而止。
　　爷爷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夜色静谧。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明天见，我的同桌。——周驰"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让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我摩挲着手机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那个写下这句话的人的温度。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从窗口涌入，轻轻掀动窗帘，也掀动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在这个普通的秋日夜晚，我第一次觉得，或许孤独并不是永恒的宿命。就像奶奶常说的，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只是有些星星的光芒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被看见。而周驰，他就像是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颗最亮的星，照亮了我从未意识到的黑暗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