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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弹指欢(四) 今天,是我 ...

  •   柳衡上依旧在祠堂。

      他比过年时在宫门口见时,更矮了不少,老了不少,眼睛也浑浊了不少。但楼元盎看不出他身上的病气,又或许因为他跪坐的姿势,让他显得矮了、老了,供桌上的袅袅直上的高香更让他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这就好似他病了,像头老去的巨兽,缓缓地走向消瘦。

      “祖父。”

      楼元盎跟着柳术喊他一声。

      “你们来了。”

      不用柳术去扶,他自己站起,抖了抖披在地上的宽袍大袖。

      “祖父……您的病——”

      柳衡上还是背对着他们,“我没病。”

      柳术低头看向楼元盎。

      从他的角度,最凸显的就是她高挺的鼻梁,锐利得像是新婚夜送给他的那把匕首,缀着异域的宝石,却从未折损吹毛可断的刀锋。而她的睫毛长长,像是蝴蝶的翅膀,她垂下眼睫时,就似蝴蝶要在刀锋之上车裂。

      “楼氏。”

      楼元盎僵硬低头,“晚辈在。”

      “因为娘家出事,这几天,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楼元盎紧盯柳衡上的后脑。

      “我一直在柳家,但断不了朝中的消息,尤其事关你的祖父,事关西北。”

      他笼着袖子,悠悠转身,“楼鹰腾是我佩服的能人,文武之中、就没有他拿不准的主意,可惜他的儿子太过废物,胆小如鼠,让家中妇孺女流顶罪。不过这样的人,还能生出你哥哥那么优秀的人,真是让人羡慕得——”

      他的目光扫向柳术,“嫉妒。”

      柳术的呼吸,都如他身体的血液一样凝固。

      楼元盎冷冷道:“那是因为您的儿子,虽然巽懦无能,但不会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妄自尊大,所以也养不出楼初英那样恶狼似的逆子。”

      柳衡上的目光刺向她,“这倒是老夫的幸运之处。”

      楼元盎一字一句道:“这是你的福气。”

      堂内气氛,骤然间剑拔弩张。

      柳术续上气来,下意识地要将楼元盎挡到身后,对面的柳衡上居然嗤笑出来:“阿术能娶了你,老夫也知足了。”

      他的目光来回逡巡在两人脸上,还有他们已经交叠缠绕在一起的袖子衣摆,“女流之中,你和你哥哥一样,也都是恶狼,有你,他的福气就要顶天了,只是可惜——他驯服不了你。”

      “祖父!”

      柳衡上的眼睛里流出的怨毒的渴望,“你哥哥我就不指望了,如果你是我的孙子,哪怕是女儿身,做我柳家的人——”

      楼元盎冷酷道:“我是您的孙媳,孙媳,半个孙女,您这一辈子没有孙女承欢膝下的遗憾也能略略弥补。”

      “半个,那另半个呢。”

      她的声音愈发肃寒:“人忘记了父母来处,就变成了禽兽。”

      柳衡上眼中火光盏盏,“人,本来就是禽兽。”

      楼元盎上前一步,“那总宪大人,是要用禽兽的手段处理这件事么。”

      “我和你一介女流之间,能有什么事情?”

      楼元盎的声音就像是鬼嘶般令人不寒而栗:“把另半个我,也变成禽兽。”

      “楼元盎!”柳术一把将她拽到身后,“祖父,我们要告辞了,您保重身体……”

      柳衡上笑起来,“用血的手段吗?”

      他摇头,“阿术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害怕也养出楼初英那样的疯子。”

      话落,他暴喊一声:“来人!”

      祠堂里转眼就涌满了活人。

      柳衡上指着柳术,“将他拉下去。”

      “祖父!祖父你要干什么!”

      柳术拉着楼元盎的手被人暴力扒开,而他的手,也被人暴力束缚,那些力可扛鼎的壮士护卫一手一边,抬着他就出了一瞬间又空荡冷清下来的祠堂。

      “祖父!您不能伤害她!祖父!我求您!我一定听话我再也不会忤逆您了!”

      他的声音还在祠堂上空那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中盘桓回荡。

      柳衡上一张手,便有人递上一柄铁森森的戒尺。

      楼元盎毫不怀疑,这样的戒尺敲在她的脖子上,足以将她的脑袋劈成皮球耍。

      他敲在了她的腿弯。

      楼元盎猝不及防,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实木地板。

      但她意料之中,柳衡上会用暴力的手段来规训她。

      一如对待年幼的柳术那样。

      但对柳术,是为了他好,是不想让他长歪。

      但对她。

      又一击打在了她的后背。

      一声闷响被楼元盎咽下,整条脊椎,都像是自此粉碎,楼元盎再没法忍住这样的疼痛,在柳衡上投下来的阴影里挺直腰板。

      她撑住地板,冷汗这么打在了手背。

      遥远处,仿佛还能听见柳术的哭声喊声。

      柳衡上冰冷的声音从头顶,雨点子般砸下来,“阿术很在意你,换句话说,他很爱你,爱到他对我阴奉阳违,把他从小读书读出的傲气骨气全都读没了,读成了你的一条狗——楼家的一条狗。”

      他难掩失望,也难掩失意,“他们说我对他过于严厉,可事实是,我对他太过溺爱,让他这么沉沦情爱、不思进取,更让他折辱了河东柳氏的门楣。”

      “我不该纵容的,只是事已至此,他没法不爱你,我也没法让他恨你。”

      他绕至楼元盎背后,朝着前方,那一整面密密麻麻的牌位墙——河东柳氏几百年的辉煌荣光,深深地吐息:“不论因为什么原因,你嫁给了他,是半个柳家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很不好受,你尝过了,他也尝过了。但他姓柳,永远不可能变为楼家人,你如果还要站在他的对面,他将一辈子这么痛苦下去。”

      “楼家事情,我不能出手,作为姻亲,我感到抱歉,我没法抛下整个家族去管别人的生死;但阿术是我的血亲,我养大的孩子,我要管他,所以我僭越,代替楼鹰腾,要管你。”

      “现在左右为难的是他,将来你们有了孩子,不论男女,为难的都是他们,你要替他想一想,替你们的孩子想一想。我虽不能保证河东柳氏荣光永续,但我能保证,你和阿术的这个家,会永远幸福平安,你们的孩子会无忧无虑。”

      “好好想想吧,等楼家的事情平息,我希望你就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柳家人。”

      柳衡上走出祠堂。

      她听见了落锁的声音。

      **

      无论柳术如何吵闹,依然没有人应门,就连探出头来的柳蓉,都被大棒打了回去。

      听着小姑娘的哭声,柳术没法开口让她再为了救自己一次多吃苦头。

      他从小就被教导,不能浪费食物,不能损坏脏污器物,不能在书上乱涂乱画,不能轻易把衣裳弄成抹布,不能把地刻脏,也不能伤害自己。

      这是他自己的屋子,都是他自己的东西,柳衡上还是把他拿捏得死死的,知道他绝无法对自己爱护了二十来年的旧物大打出手,所以也没有捆绑约束,就这么把他丢在了这里。

      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这里。

      柳术一顿。

      他想起今天是三月初一,是无月的朔日,是楼元盎的生日。

      他还要她高兴一弹指来着。

      柳术一拳砸上了门板,巨大的疼痛从骨头里迅速蔓延。

      他却清醒起来,即刻扑回旧时的书案,凭着记忆疯狂翻找那柄裁纸的小刀。

      他又想起楼元盎送给他的那只匕首来,又想起了方才,她那个紧绷的侧影。

      刀已经锈了,攥在手中,冰凉,粗糙,还有些脆,但和人的皮肉相比,它还是过于锋利了。

      柳术握住了刀,转身走向紧闭的大门。

      “请他来,让我见他。”

      没有回应。

      柳术手上微一用力,掌心的皮肤就撕心裂肺地刺痛起来。

      他扬声再说一遍:“我要见他!不然就请他来为我收尸!”

      他从手中抽出小刀,溪流般的一线鲜血就随着生锈的刀锋淌了下来。

      滴滴答答地打在地上。

      **

      外面都喊着“走水”了,柳衡上能将柳术的死亡威胁置之不理,却没法风雨不动,任凭让整座柳府中人惊慌失措的大火,一路随着喧嚣的晚风燎上天。

      他还是走出了书房,一路往浓烟滚滚的祠堂走去。

      被锁死的祠堂门敞开着,满面的牌位,太阳最好时都看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字眼,此刻却在发光发亮,被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幡布点亮,被泼满了的、流动着的灯油点亮。

      楼元盎就站在火焰的最中央,厉鬼般,俯望着自己。

      柳衡上不由念道——

      疯子。

      真是个连命都不要的疯子。

      他也着实没想到,不过被关了半个时辰不到,先前还能勉强装出体面正常的女人,转眼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嗜血疯子。

      他依从约定没有用血的手段,可她却出尔反尔。

      他甚至就要屈从这个无所畏惧的疯子了,但这漫天的浓烟提醒了他。

      这些事情从来没法善了,命运从来不肯开恩,这种人还留在柳术身边,他们全家都会被害死。

      “把门关上。”

      周围忙着救火的人都骇然震惊。

      “她要死,成全她。”

      但没有人动,在火焰这样哔哔啵啵的吞噬声中,甚至连盆中的冷水都安静得即将冰冻。

      “听不见吗把门关上。”

      他的声音一落,仿佛不用人关,那扇门就已经要被他的意念关上了。

      但中央,中央的楼元盎将身上已经被火咬住的外袍甩在了地上,一步步,踩着地上还没被湿滑粘腻的灯油污染的地方,跨过被她扫荡得棱角破碎的牌位,一步步,朝门外走来。

      这常年湿冷森寒的柳氏家祠,这鎏金的御赐牌匾,这笔画历历分明的“修身齐家”四字,都在素昧平生的这场烈火之中尖叫。又或许,尖叫的还有那一缕缕附着于死木烂块的先人魂魄,都在楼元盎的耳朵里,怨毒地锐利地撕心裂肺地尖叫。

      尖叫着赤瞳恶鬼的诞世,尖叫着河东柳氏的百年纪念毁于一旦。

      楼元盎死死盯住幽深天井里、众人之间的柳衡上。

      没有人关门,也没有人救火,所有人都跟着柳衡上,眼睁睁看着她从火海中走出。

      柳衡上以为,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人就是那个多智近妖的楼宗和了,一力将垂死挣扎的楼家阖族,硬生生从前朝抬到了今朝。更让人妒恨的是,他和司马懿一样寿数长得让人疯狂,死后,还能荣耀加身、风光大葬。

      他正视这个脸上还戴着昳丽谑笑的恶鬼。

      这是得了他的真传。

      除了楼鹰腾和楼初英,他还有第三个继人。

      “楼元盎。”

      她跨过那高耸的门槛,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祠堂内那摇摇欲坠的牌匾訇然落地。

      “总宪。”

      柳衡上被呛出了咳嗽,却一把拂开旁人的搀扶。

      “可惜了。”

      楼元盎声音嘶哑:“一点也不可惜。”

      柳衡上收敛目光。

      “和离书明日送到。”

      柳衡上聚拢视线。

      楼元盎偏头,“总宪该不会惧怕流言蜚语,而拒绝这封和离书吧?”

      他们擦肩。

      等楼元盎一路离开,柳衡上这才转身,看向不远处黑漆漆的廊道下,被人堵住嘴、捆住手脚的柳术。

      他落在过楼元盎身上的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手掌,最后,又落在他脸上。

      全是眼泪。

      “阿术,她真是个薄情的女人。”

      柳衡上摆摆手。

      柳术重新被拖入黑暗。

      **

      楼元盎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她不认路。

      虽然她知道她该去哪里。

      但她不认路。

      天上连月亮也没有,柳府附近深墙大院,都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灯笼都打得少,墙内笑语笙歌却阵阵悦耳。

      楼元盎只觉得吵闹。

      但她只能沿着这条吵闹得要震裂耳膜的路,一直往下走。

      眼泪就随着脸上的血滑了下来,被风一吹,如同拉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疼极了。

      浑身都疼极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家,心也疼极了。

      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的心也疼极了,而曾经那些都让她心痛不已的人,却无法立时出现、认下这些疼痛。

      谁又能嫁接别人的痛楚呢?

      血脉相连的楼初英也不行。

      “元娘。”

      楼元盎停下蹒跚的脚步。

      她没有转身,却知道那是郑弥,就像很多年前,她在高陵郊外走失,他那么真诚友好地向她伸手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那时楼元盎不敢轻信陌生人,哪怕这个陌生人长得很漂亮,语气身态也很正派,也绝无强求,就算被她拒绝了,也只是远远地跟着,直到她走上了大路,确定她没有被拐子拐走,亦或者自己撞入险境,然后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虽然很像跟踪。

      但是楼元盎——

      她捂住脸,手指浸满了泪与血。

      “我带你回家吧元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弹指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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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