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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今朝惜(五) 你真的回来 ...

  •   “元娘。”

      楼初英往她们这里走着,不防看见楼元盎身旁坐着个阳寿公主,连忙止步行礼,“臣楼初英参见公主殿下。”

      “楼少卿……不用多礼。”

      “谢公主。”

      楼元盎又瞟了一眼,却被阳寿公主抓包。不过该慌张的是阳寿公主,楼元盎笑吟吟看着这小姑娘着急忙慌地错开视线,可嘴角上扬的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心里顿时明了。

      “微臣——”

      楼初英话还没完全出口,阳寿公主就把身旁的楼元盎往前推了推,“少卿大人是来找元娘的吧?该是楼将军回来了吧?”

      “正是。”

      楼元盎朝公主一拂身,刚要走下巨石台阶朝楼初英而去,又被阳寿公主牵住了手,“正好顺路,我们一道去吧,就叫元娘和我一块儿坐车,少卿大人以为如何?”

      楼初英神色里出现了几分惊讶,阳寿公主却当着他的面朝着楼元盎撒娇,“答应我嘛元娘。”

      楼元盎的鸡皮疙瘩都被吓了出来,差点就要朝这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跪下,“这是臣妇的荣幸。”

      “好,那走吧,劳烦少卿大人带路啦。”

      阳寿公主居然就这么把楼元盎拉走了。与楼初英错身时,楼元盎兴味颇浓地朝他挑挑眉,见他一副不明就里、岿然不动的尴尬样子,楼元盎掀唇笑笑,任由阳寿公主哼着愉快的小曲,差点一蹦一跳地把她拖上车。

      上了车,来不及打量皇家马车的富丽堂皇,楼元盎便问:“公主怎么也顺路?”

      “嗳,元娘你听过什么传言吗?关于我婚事的。”

      楼元盎淡淡道:“有。”

      “嗯哼,那就是啦,我那太子哥哥可不希望这只是传言呢,所以啊,郑家给郑将军扶棺,这么晦气,他们还逼着我出来。”

      楼元盎扶额:“公主,隔墙有耳。”

      阳寿公主“欻”地掀开窗帘,“嗯,这耳朵可是少卿大人呢。”

      窗外的楼初英刚刚上马,奇怪地看了一眼车子里的两个人,又朝笑靥如花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阳寿公主微微颔首,这就一夹马腹蹿到了公主车驾的最前方。

      阳寿公主有些小失落,一回头就看见楼元盎笑盈盈盯着自己看,玉雕的脸蛋登时又染春霞。

      “公主殿下很容易脸红呢。”

      “哪有!元娘你定是看错了!”

      楼元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始美!元娘呢?”

      楼元盎挑帘,“父亲。”

      楼彭紧锁的眉头立即打开,更朝楼元盎身边的阳寿公主恭敬行礼。阳寿公主还来不及说话,芳林门外繁华的官道上便扬起一片尘土,本该于塞外战场上飘扬的郑氏帅旗此时却摇晃在郊外粘重的尘土里。

      阳寿公主咳嗽一声,坐了回去又把窗帘拉上,那些逐渐逼近的马蹄声、苍老沉重的轱辘声、旗帜猎猎的破风声、各怀鬼胎的问候声,全在随着西北粗粝的尘沙席卷而来。

      声声入耳。

      吵得楼元盎的脑袋都要炸开。

      某些瞬间,她觉得自己成了聋子,全然听不见那些嘘寒问暖、那些痛哭大笑,便是阳寿公主坐在她身边,隔着车窗与外交谈,她也只能看见公主樱红的嘴唇不停开合,看见公主的笑和尴尬。

      直到楼鹰腾带着儿孙和郑家人道别,这才检点了人头,随口问:“元娘呢?”

      千百只苍蝇比武的擂台訇然坍塌,所有正常响动都瞬息收缩,她甚至觉得这不是她的错觉,外面那些比长舌妇还要能说会道、挑拨黑白的各种男人们通通住口,只余下她一长一短、一急一缓的心跳和难以自己的呼吸交缠,那罪恶的产物几乎要将整座失声的世界填满。

      “你怎么了元娘?”阳寿公主小声地问。

      楼元盎僵硬地摇摇头,听窗外楼初英解释:“在阳寿公主的车上。”

      话音一落,楼元盎顿觉心烦意乱、如芒在背。

      “哦,她还好吧?”

      楼初英不知看见了谁,答得冷淡:“嗯。”

      旋即那边有陌生男子的声音传来:“楼世伯,那我们就先行回城了。”

      楼鹰腾便没功夫再管楼元盎了,带着楼彭又走远了些,但临近车厢,楼元盎却听见有人骑着马缓辔走过,楼初英的声音恰又在此时传来:“多年未见。”

      这人没有立即接话,却又在阳寿公主好奇地想要掀开一角车帘一探究竟的时候背对着车窗回应:“嗯,久违了。”

      楼元盎咬紧牙关,向后贴上坚硬的厢壁,那毫不留情的一竖笔直,将她的一对肩胛骨硌得隐隐作痛。

      但最痛的,应当是因为血液盈亏太过差异以至于拼命代偿的心脏。它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血淋淋地突着她的肋、她的肉、她的皮,直跳出来砸在她的手上,让她用手最直观地感受这颗心的搏动。

      楼初英道:“该走了。”

      马踢踏踢踏地又原地转了起来,这人的声音便隔着被风推起的窗帘,从缝隙间流了进来:“那下次再会。”

      **

      终究是家里家外的事情太多,楼元盎跟着回楼家吃了顿饭,楼鹰腾等也没多留她说话,楼元盎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连阳寿公主的事情都忘记向楼初英这个当事人打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了家。

      柳术果然在家里等她。

      不过柳术如今也是个忙人,并不如去年那般清闲得一门心思只围着她一人转。楼元盎洗漱出来,正房空荡荡,却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她差点踩上自己的裙摆摔上一个跟头。

      楼元盎叹息,寻了火折重新添灯,忽然,她顾不得手上将要点起的灯,那奄奄一息的火花在她猛然抬头时,不堪扰动得翕忽湮灭。

      她望向隔断的屏风。

      外间桌上也有一盏灯,在这面自新婚夜就不曾动过的鸳鸯戏水屏风上,影影绰绰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却不是柳术。

      楼元盎汗毛倒立,屏住呼吸。

      不是柳术。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不慎带倒了那架烛台,却顾不得回头,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指引般,腿脚不受控制地大步走了过去。

      那影子也如同有着人的想法,也就这么慢慢朝楼元盎走来。

      如此惊悚。

      不过其实从抬头一眼,她就认了出来。

      但她只是站在屏风前,仰头看着此时此刻,半透的屏风、昏沉的灯光,还有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重现清晰。在梦中她都没能看清楚的眉眼,此刻却像真的一般画在这不够协调的屏风之上。

      楼元盎想,这一定是场梦,心跳可以作假,画面可以作假,但声音不能,她能听见屋外的风声脚步声,却听不见近在咫尺的这只影子,他是否像个活人一样地呼吸。

      咯吱。

      楼元盎扭头,柳术推门而入,“嗯?怎么站在那里。”

      楼元盎连忙回头。

      什么也没有。

      楼元盎只能看见柳术走至屏风后,走到屏风上的这幅画上,顺手将桌上那盏灯端起,“里间这么黑,怎么不多点几盏灯?”

      楼元盎收回视线。

      柳术持灯走回里间,“脸色怎么这么差?”

      楼元盎便是连一个勉强的笑也装不出,摇摇头,转身往床榻走。

      柳术多看了她萧条的背影几眼,再弯腰把地上滚着的那只灯台捡起。待他整顿好里间一切,回头看楼元盎已然在床上躺下,便默默将灯都熄灭。

      “睡不着吗?”

      楼元盎这才长长叹息出声。

      柳术翻身,虚虚搂住她,“今天郑家上门了。”

      “嗯?”

      柳术挪近了些,轻声道:“他们族中也有分歧,其中一支,也就是出了一位贵妃的那家,请托我祖父,与楼家说和。”

      “因为太老爷回来了。”

      “是,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事情从来都不好看。”

      柳术斟酌片刻,“他们承诺泰山大人很快就要官复原职……”

      “他会代替太老爷一直居丧直到二十七个月期满为止。”

      柳术一噎,知道自己笨嘴拙舌的,恐怕又惹楼元盎生气了。

      “对不起元娘,我……”

      “这些事情,他们不会和我讨论的,所以你也不必说了。”

      柳术更觉颓败,环着楼元盎的手臂都不自在起来,但楼元盎的话还没完,她说:“不过你该知道,郑珩常年守边,现在他的儿子回京,一山不容二虎,要想过得舒坦,势必要与这些人夺权。所以他们急了,又见郑珩的儿子与太老爷举止亲近,害怕楼家在将来对他们不利,所以才找上了你们柳家,说和倒是未必,不过也是想找盟友,好与别人对抗。”

      她翻身,背对柳术,“归根到底,这是他们的家事,他们一家人关起门来撕破脸皮,但决计不会便宜了外人。你我夫妻,夹在楼、柳两家之间本就不易……你知道的,就像是梁寿彤明明是老太爷的门生、太老爷的同窗好友,却第一个挑头驳了父亲的官,还想把楼初英一起打回白身。”

      她幽幽吐出一口气:“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背叛,才让人刻骨铭心。”

      柳术沉默。

      楼元盎拢了拢被子。

      “我去洗把脸。”

      柳术轻手轻脚地下床。

      楼元盎闭上眼睛。

      真是太烦了。

      楼元盎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越发暴躁,她转身平躺,刚要展开手臂往柳术的枕头上狠狠砸上一拳出气,却突然觉出了怪异。

      黑暗里,她身边躺着一个人。

      呼吸间尽是陌生的气息。

      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陌生即是危险,这危险的气息里几乎没有一丝半缕曾经熟悉的痕迹。

      楼元盎本该从床上跳起尖叫的,但她只是,着了魔般将手臂规规矩矩放在了身侧。

      尽管她突然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也感觉到了,他的手也垂在身旁,规规矩矩地仰面躺着,望着床帐顶那黑漆漆根本看不见任何花纹的地方。

      楼元盎知道,还是他。

      车外骑马而过的是他,屏风后装神弄鬼的是他,现在还是他。

      她紧攥着拳头没放,指节都捏白了,浑身上下的关节都被锁死,硬是克制着自己被心跳扬起来的情感,几乎不敢逾越尺寸之间、他们两条手臂间的距离。

      她觉得有些可笑。

      白天时,她要为那些小辈恪守情窦初开时的分寸,此刻到了夜晚,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和她并肩躺在她和柳术的床上,她还在坚守所谓的距离。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昏头了,五感麻痹,外界只剩下飞蛾扑火时哔哔啵啵的炸响,只剩下他的气息萦绕不散,勾魂摄魄的魅鬼一样萦绕不散,勾引着她本就濒临破裂的心走向毁灭。

      她只要一挪手,便能碰到他,她尘封已久的思念便会如蝴蝶停在指尖。

      你真的回来了啊,回到我身边。

      但是——

      楼元盎僵硬地翻身。

      已经不擅长做梦的她,此刻却陷在了梦中。她闭上眼,动用在黑暗中越发敏锐的感觉,去细数那滴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滑落坠入枕头的时间。

      然后身后又有了些微响动。

      楼元盎瞬息翻身坐起,帷帐被掀开,是柳术回来。

      他很惊诧,但更多的是愧疚:“吵到你了。”

      楼元盎垂下目光,落在他曾躺过的地方。

      空空如也。

      “怎么了——”

      楼元盎往后一缩,躲开柳术要去拭泪的手,随即她便感到喉咙里火辣辣地在疼,只摇摇头,避开柳术受伤的神情,倒头睡下。

      当然,没人睡得着。

      直到楼元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柳术起身,她又像丛林间受到惊吓的猎物,一骨碌翻坐了起来。

      天还蒙蒙未亮。

      她重新躺下。

      柳术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担忧会否比这初晨的迷雾还要浓稠,他只能在她闭上眼呼吸慢慢便稳时,亲了下她的脸颊。

      然后柳术还是走了。

      他重新捋了一遍郑、梁、楼三家,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的新仇旧怨,熬到下衙时辰又匆忙赶了回来,按旧约陪楼元盎再回一趟楼家吃晚饭。

      听裘妈妈说,她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吃得很少,睡得很久,久到再一睁眼时他便回来了。

      他们觉得楼元盎可能病了,在家里是这样,在楼家也食不下咽的,楼鹰腾他们忙着公事,只当她一向如此便多有疏忽,楼艺胜这几天发烧,楼夫人和繁娘就忙着照顾他,而整个楼家会仔细打探、关照她的那个楼初英,今夜在宫里当值。

      他们就沉默地从楼家出来。

      当夜她就做了一个噩梦,柳术唤醒她时,她整个人就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但她只是一言不发,换了身衣服就重新睡下,连让柳术多问问她心情的机会都没有给。

      这一天之内,他们好像都没怎么说过话。

      柳术不免又胡思乱想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今朝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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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