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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今朝惜(一) 你看,我多 ...

  •   楼元盎密实好车帘,楼初英背靠上窗沿,“元娘,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到启复门外打猎吗?”

      “嗯,那里不是猎场,你却去那里放马。”

      楼初英笑笑:“是啊,那里还有一座小山庄,我们就是去那里落脚的,还记得我给你烤过红薯,你一会儿嫌弃焦了,一会儿又说太烫;烤过鱼,你不喜欢刺太多,更觉得佐料少太腥味下不了口;还烤了兔子,你还觉得我残忍连那么可爱的兔子都下得去手,但一会儿饿了又吃得满脸是油……”

      提及童年往事,便是多有出丑,楼元盎也不免神往。

      多么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
      至少对她来说是的,是一段值得一生珍藏品味的回忆。

      但对楼初英来说,好像又更加残忍。

      来不及捕捉记忆里的哪些细节印证出年少的楼初英身上的阴霾,车子就停了,楼元盎探身又看,“还在城里。”

      但眼前就是启复门,城里城外,一门之隔。

      楼初英将披风塞到她怀里,“裹好了,我们下车。”

      是一家店,匾上书“琢磨”。

      “是玉器店。”

      “嗯,走吧,上三楼。”

      掌柜已经迎出门来,楼初英低声与他说了两句,很快便无人跟来,直到兄妹两个一起步入三楼温暖如春的包间。

      窗是敞着的,垂着压了边的纱帘。

      楼元盎一眼就看见巍峨的启复门外,那比一切人工造物更加雄伟的山野白雪。

      楼初英走至窗边,当着纱帘缝中漏出的冷风,指着其中一个方向,“那里就是我们以前落脚的地方,因为建在平川之上,就叫平川庄,周围栽了参天柱地的高木,作为遮蔽视野的林障。”

      楼元盎的视线却随着他的手收了回来,聚拢在他被风刮过的脸上。

      他硬朗轮廓的棱角,更加模糊了。

      也与自己,更不相像了。

      这时,掌柜端了重物亲自送上来,他放下东西,又即刻关门离开。

      楼元盎看了眼楼初英,这才去掀上头罩着的鹅绒红布。

      是硕大的一樽石榴摆件。

      料色很润很好,雕得也极其用心,整体设计更妙不可言,但楼元盎还没细细赏玩,便听楼初英道:“这是母亲定下的,打算送给你和柳渊微的年礼之一。”

      楼元盎顿时熄了兴趣,连刚到嘴边的赞言都一字不拉地咽了回去。

      楼初英伸出食指揉揉玉雕上那奋力要去抱住流子石榴的肚兜小孩的脑门,“长者赐不可辞,你不喜欢就收在库里存着,将来总有机会能转手送出去的。”

      他又笑笑:“不过现在还不能给你,虽然是你的东西——”

      他话音一延,又道:“但这座玉器庄,是你的。”

      楼元盎怔愣。

      他又走到窗前,把那一直在漏风的窗户直接阖上,“那座平川庄,也是你的。”

      楼元盎盯着他,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他又从盛着玉雕的檀木托盘下抽出压着的一张薄纸,“这些,都是你的。”

      他把纸张展开,送到楼元盎眼下。

      楼元盎没有接,但只凭匆忙扫过的一眼,就能直到这单薄的一页纸上的财富有多么庞大。

      不拘化隆一地,天南地北都有。

      字字,漂亮的一撇一捺,写满了首辅家族里那些不可言说的交易。

      没有“主动”的贪赃,也有“被迫”的枉法。

      楼元盎陷入了更久更恐怖的沉默。

      等她开口,又是楼初英无比熟悉的那句:“出什么事了?”

      这是近来,她对他最常说的话,仿佛抛去了家族里的羁縻,他们兄妹的感情也会随着交谈的不可避免的减少而被稀释。

      楼初英转身,将纸点燃,烧成灰。

      火光在他脸上跃动,在他眼瞳里闪动,在他嘴唇上搏动,“不是好事。”

      他又说:“这些是你一个人的东西,不在你的嫁妆单子上,所以,就不要告诉柳渊微了,当然,也不要告诉父亲母亲,不要告诉任何人。”

      楼元盎声音哽咽:“这些本来,都你的吧?”

      楼初英没有回答,却又提起一个有些勉强、有些苦涩的笑,“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很希望你能在家,但你毕竟嫁人了,家里也不能久住……快些回去吧,柳渊微总往家里跑也不好。”

      “我不想回去。”

      他脸上那种幻觉般的脆弱也消失了,漫溢的是最危险的警觉:“他待你不好?”

      楼元盎不动,摇头也不,点头也不。

      他只能叹息:“那就先不回去了,疏远些也好……柳宅虽然叫‘柳宅’,但那是你的地方,他若招惹了你,大可以把他这个‘赘婿’扫地出门,他不是傻子,会回柳家不会在大街上受冻挨饿的你放心——”

      楼元盎垂下脸,无奈地抿了抿嘴唇。

      楼初英走近,“去楼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总不好叫你空手回去,这出来一趟遮都遮不了。”

      楼元盎点点头,扶着他的手背,小心地从这高耸的楼梯往下走。就在她刚搭上楼初英的那时,她听见楼初英很轻声地说了一句,就像附在她的耳边那么小声地说,小声得外面的风在肆虐一点,这样短的一句话便将被彻底错过。

      楼元盎其实,没有听清。

      她抬头,想问“什么”的时候,就直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楼元盎点头,默声说一个“好”。

      **

      当天晚上,楼元盎就回去了,还是楼初英亲自驾车送的,让下了衙就直奔楼府的柳术白跑一趟。当然,柳术也没有搬回正房睡,他甚至都没有往楼元盎面前晃荡。

      第二天晚上,一如昨日,楼元盎早早躺下,三更梆子声刚起,她又从床上坐起,喊醒了很快就要拾掇拾掇也进入梦乡的小荷。

      “柳渊微呢?”

      小荷揉揉眼睛,“哦,在书房呀。”

      “翰林院这么忙?要让他下衙回家了继续挑灯夜战?”

      小荷一个激灵,连忙跑了出去,一口气跑到了外院,揪住也打着哈欠骨头懒散的阿六,“你家公子呢?”

      阿六抹着眼泪,“喏,这不书房的灯还亮着嘛……”

      小荷一脚踹在他腘窝里,疼得他也一个激灵蹿了起来。

      于是乎,楼元盎重又在床上躺了片刻,正房的门就被推开,裹着深夜重露的柳术便这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楼元盎闭上眼,等柳术在床边悉悉索索脱着披风外袍时,这才想到这张宽敞得三人并排也不嫌拥挤的床上,只有一只枕头正托着她的脑袋,而本属于柳术的那只,早被她塞在了床里,便是被子,也仅有她身上的一条。

      柳术撩开帷帐,很快便也发现了此事。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楼元盎默默叹息地睁开眼。

      一见她睁眼,柳术顿时局促,想说些什么,便是礼节性的问候也罢,但翻来覆去地斟酌,他实在找不出一句既妥帖又不讨楼元盎厌的软话。

      不过好在,楼元盎先开口了:“桌上的,给你的。”

      柳术一愣,转身朝她的妆台看去。

      有一只精致的缎面小盒子。

      他走近打开,便看直了眼。

      特别莹润的一只白玉冠,既不过分夸张,也不繁复小气,被他托在掌心时,那丝丝的凉意里仿佛还沾染了几分楼元盎身上的香气。

      他的声音都因为这种天降的惊喜而有些颤抖:“给我?”

      “入不了你的眼吗?”

      柳术托着冠,“我很喜欢。”

      他还特意走回床边,半跪在床沿上,俯身又说了声:“我真的很喜欢。”

      楼元盎翻身,“哦,那睡吧。”

      柳术舍不得脱手,干脆就把玉冠摆在了床头,正见原本空荡荡的床头已经摆上了他的枕头,枕头上,还挂了一缕楼元盎的长发。

      他干瘪的心又被填满了。

      他按序熄灯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回到床上这便又看见本被楼元盎裹成蚕蛹的被子摊开了一边——他的那边。

      柳术从没想过这么与楼元盎相隔而眠,竟然也能让他心潮澎湃。

      他根本睡不着。

      一会儿开始琢磨楼元盎那深不可测的心思,一会儿开始琢磨回礼,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过于轻贱,一会儿却觉得这么识大体地顺坡下驴也没什么不好。

      柳术第一次意识到,这么没有骨头骨气地候着楼元盎的召唤,竟然也会让他生出此等令人发指的滥想。他和楼元盎之间,没什么值得他去犟的,只要他能夜夜如此地看着楼元盎的入睡,岁岁年年地长久下去,他便已经觉得自己幸福得活在了天上宫阙。

      他的日子都明亮了起来,从前化隆城那刺骨干燥得要把他身上暴露衣物外的每一寸皮都割干净的冬天,居然让他生出了暖融融沐浴春光下的错觉。

      连崔定求都说,他和从前都有些不一样了。

      能相敬如宾,已然让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年关将近家里诸事繁忙,他便再无对楼元盎更多的渴求,饭后睡前的三言两语,就已经是这种亲近的最佳验证。

      但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未解决,他只是刻意地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地要在这样寡淡的日子里消磨时光,不过被迫与她疏远,他反倒发现,原来他和楼元盎之间不仅仅有性——

      他们还是家人。

      暂时比不上楼夫人、楼初英那种家人,但一退再退,抛下血缘,他已然是楼元盎最亲近的家人。

      **

      岁末宫宴,便在这一年的年末到来。

      这即将是他和楼元盎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柳氏老宅里有不少好消息,说是某某房的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孕,柳家的太太们便相携去金蝉寺捐香还愿,顺便拉了楼元盎作伴。

      柳术听阿六说,阿六又不知道听谁说的,崔夫人压着楼元盎在送子观音那里求了许久的香火,还到今年落脚此处的高僧求了签文。签文有云,之乎者也,总是一番解读,便是今年好运,得多加努力勤勉不殆云云,哄得崔夫人等又撒了一大把香火钱下去,还送了一大堆暖情壮阳之物,殷切叮嘱得耳朵长茧。

      然后柳术就在家里接到了满脸阴沉的楼元盎,还有柳家老宅里一大堆的药材食材。

      楼元盎张口就是:“母亲这是被骗了。”

      柳术也深以为然,但这多番周折,崔夫人得了一个盼头,他这个当儿子,总不好意思在年关里泼母亲的冷水。当然,他也不泼楼元盎的冷水,只道:“她高兴了便好,一些小钱而已。”

      楼元盎点点头。

      所以当天晚上,白妈妈、裘妈妈预备好的完全准备,都没用上。他们什么也没做,柳术只是陪着楼元盎躺在床上,一同论起了他们两人的年。

      楼宗和缠绵病榻,楼元盎今年必然要回楼家尽孝,而岁末宫宴在即,楼元盎还要进宫赴宴。

      “往年你去的吗?”

      “去的,不过止步宫前殿。”

      “宫前殿也不错了,我只去过一次,在仪銮殿。”

      柳术微微诧异。

      凭着楼宗和在朝廷里十年如一日的权势地位,楼元盎作为他这一脉里最正统也最年幼的姑娘,哪有不被中宫帖邀的道理?便是柳蓉,都被带进宫两三次了。

      但说起这些,楼元盎和他鲜见话多,他便安静地感受她的声音,抚平过年时的欢腾躁动:“宫殿壮丽,但看多了也没什么新奇,不过畅春园的梅花还能入眼,但实在无聊……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吧?丁点大的小女孩,能懂的事情还是太少,叽叽喳喳满园子的女眷拥在一起,看的哪里是梅花?边上再路过几个皇子王孙,吟的哪里是贺岁的诗词?这才是真的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柳术十分赞同。

      “当然了,宫里规矩太多,远没有家里来得自在,而家里又没有高陵来得自在……”

      她的声音低灭,瞬息又恢复常态:“所以就闹着不要再去了,虽然会有一身特别华丽的衣裙头面,但我自己都来不及欣赏,就要被母亲牵着去给各种夫人见礼,还要给宫妃、公主她们磕头。”

      她在枕上还要摇头:“笑也不能笑,话也不敢说,得了赏赐又没法高兴,只能不停地谢、谢个不停,再遇见几个讨厌的人,还要笑脸相迎,实在太过憋闷。”

      柳术不禁莞尔。

      “所以我就闹着不去了,刚开始他们是不答应的,但后来还是答应了,只推说我病了,推个两次,宫里的帖子就算不接也没什么人置喙。我当时以为,是我拽着哥哥给老太爷、太老爷挨个撒娇恳求起的妙用,后来才知道——”

      他们也不希望楼元盎嫁入宗室,拖累全家趟天家的浑水。

      于是就便宜了他。

      柳术道:“今年,委屈你了,要陪我应酬。”

      楼元盎没答话,只是过了会儿轻声道:“宫里可能会赐我封诰。”

      柳术一愣。

      “却不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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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新文《清晨等身》 同时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预收:《怀袖盈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