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面前的 ...

  •   面前的女性说着「逃亡」的话题,久违地勾起了我的思绪。

      仿佛过去了很久,却清晰得不像回忆。

      我所经历的最后一次逃亡,结局是惨淡的黑白色。

      在那场逃亡之前,我拥有五个以上的安全屋,或者也可以称之为据点。

      深入敌方组织的卧底搜查官,往往只能和单个的联络人传递消息,于是就连歇脚和补充物资的安全屋都使用的是老式的开门方式。

      密码和钥匙都是成配的。

      有的被放在在公共建筑的储物柜,有的则是藏在城市不起眼的角落。

      是属于我不透露就不会有人知道的,线索。

      原本打算一辈子烂在肚子里的信息又被重复咀嚼着。

      假如能够触碰现实的话,安全屋里留下的东西就可以重新被利用。

      但那势必需要向同行的她吐露一些重要,并且核心的情报。

      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我很困惑。

      冒着这么大的雪来到废弃大楼天台的女性,手里拎着一袋啤酒,怎么看都像是买醉。

      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猜错了——因为她只是拉开啤酒碰杯,喝了一口,然后就盯着地面沉默。

      受了情伤?被上司压力?或者是家里出事了?

      她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圣诞彩灯,神情落寞得像被大雨打湿的流浪狗。

      那种年纪的女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

      “死亡啊……”

      我不由得心里一紧。

      虽说不是第一次遇见自杀事件主人公,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会真的死去也说不定。

      我很清楚,我无法阻止。

      因为我只是个幽灵。

      无法成佛,在自杀地无尽徘徊的幽灵。

      哪怕只有一次能和人对话就好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可以告诉她,起码可以告诉她:

      “……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自杀的枪口冒出白烟。

      眼前的一切画面,声音都离我远去了。

      似乎有谁闯入了现场,但那已经再也与我无关。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余热。

      意识像被人掐了暂停。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个天台游荡。

      无法触碰,无法发声,无法被人看见,也无法离开。

      一开始,还会尝试着不同的方式逃离,很快我就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可能破解的死局,到后来我甚至在想,这不会是所谓的惩罚吧?

      「生命是神圣的,放弃生命的人会受到惩罚。」

      确实是有人会这么说。

      不过……我并不后悔。

      神秘女性不再喝酒,而是死死地盯着地面。

      我向前走了几步——

      像是被什么力量催着,情不自禁地开口了。

      “……请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我不想看见有人在我面前死去。

      已经再也……

      不想见到这种事情了。

      ……

      一个因自杀而无法成佛的幽灵,在说些什么自大的话啊。

      而且也根本不会被听见。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我觉得很滑稽。

      但是——

      她转过头来,惊讶地盯着我。

      她看到我了吗?

      得到的答案就像上班族莫名其妙中的五百万彩票,我却很难有狂喜的感觉。

      老实说,心情十分复杂。

      因为她,我从这个并不在人世,也绝非地狱的地方所解放了。

      她知道许许多多常人所不可能知道的信息。

      比如我的人生轨迹,比如组织的人员构成。

      但她也是一个迟钝的人。

      让幽灵跟在她身后一起回家这种事情,竟然没有半分犹豫就接受了。

      甚至看上去万分地信任我。

      「因为诸伏先生是好人……!」

      对我来说尽是灰色的世界,在她眼里则是能武断地分为黑白。

      这样的想法……该说是天真吗。

      零找上门来的时候,她慌张地被我推出去应答,却说出了让我们都惊讶非常的话。

      原本是想测试她的承受能力如何,但有一瞬间,我觉得她甚至要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但是,这样的人,在这个世界是不存在的。

      并不是我对人际关系感到悲观,而是以客观事实来推断……

      同时具备了解各个阶段的我的人是不存在的。

      非要说的话也只有零。

      关键词是:拮据,没有身份和人际关系,只能兼职打工。

      「我不能说。」

      她抱歉却坦荡的直视着我的眼睛。

      无法透露自己是以什么样的途径得知关于我的情报。

      简直是什么异世界的居民……

      一瞬间我似乎参透了世界的真相。

      早在变成幽灵的那一天,心目中唯物世界观就崩塌得彻底。

      如果她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联系,没有任何关系的话……

      我应该相信她吗?

      坐在餐桌上等待的女性眼神清亮,我有些不忍心打破她的期待。

      “只是一些简单的料理……”

      她惊呼道:“看起来好好吃!”

      “不,真的只是以目前的食材能做出来的简易便当而已。”

      “诸伏先生,”她不赞同地皱眉,“过分的谦虚会让人觉得不坦诚哦?”

      “啊……能吃到这样的饭真的好幸福。”

      我微笑着,状似不经意地询问:“有考虑过今后的打算吗?”

      她听完有些茫然。

      “原本的计划是……不让自己饿死。但是现在有了诸伏先生,我想至少要寻找到可以让你自由的方法。”

      她苦笑:“毕竟总不能让你和我这种人一辈子捆在一起吧。”

      时不时显露对自己的看轻似乎也是她的特质之一。

      “……”

      她吃光了盘里的最后一口食物,欲言又止。

      我做出倾听的姿态。

      “那个,你有想过……就是,”她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和从前在组织里打交道的那些人相比,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好懂。

      “无法成佛的原因吗?”

      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诶……那什么,差不多吧,类似的。”

      我无言地摇头。

      “这样啊,我想也是呢。”她看起来有些失落,“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愿望没实现之类的,电视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的眼前滑过零的脸,警察学校门口的炒面面包,居酒屋里谁欠着谁的几顿酒。

      还有久违的信州荞麦面的香气。

      “……大概没有吧。”

      身为卧底搜查官,有遗愿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代表着你在生命结束后还想把自身的意志强加于他人。

      我的选择不应让他人承担。

      她看起来很纠结要不要说,眉毛全部拧在一起,似乎在认真措辞。

      “可是……遇到诸伏先生之后,我思考了很久,几乎一整天都在想,我觉得……诸伏先生说不定没有真正意义上死亡。”

      她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甚至有些微薄的希望,像城市里的一颗北极星。

      那副表情和白天的某一时刻很相似。

      ——和零对峙的时候,她似乎也是如此反应的。

      明明日常相处是很冒失又迷糊的人,却在这种时候无比地坚持。

      “因为,诸伏先生不仅可以和我对话,还能碰到家里的东西,甚至我在吃的食物都是由诸伏先生做出来的。如果只是幽灵的话,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些……?”

      我冷静地反驳:“幽灵不就是不符合常理的事物吗?”

      “可是……!”

      她难得着急地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我突然觉得非常疲惫。

      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我是亲手把自己杀死的。”

      我以某种决绝的口吻把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她突然静默了。

      呼啸的狂风把公寓的窗户刮得猎猎作响。

      隔音不好的墙壁四周传来了住户播放的新闻,混杂着温馨的笑声和圣诞颂歌。

      深深的懊悔突然席卷了我的脑海。

      我在,面对普通人说些什么啊。

      刚想开口补救,面前的女性却深深地用手捧住了脸,脊背躬了下去。

      “——我知道的啊!”

      我愕然。

      “诸伏景光死亡的事实,我比谁都清楚……”她几乎是以哭喊的语气,声音里有撕心裂肺的感情,“可是,可是我不甘心……像诸伏先生这么好的人,明明可以不用死去的!”

      “仅仅是因为剧情需要……或是阴差阳错的命运,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原因,就因为这些……”

      泪水从她的指缝流出来,像雨一样。

      “……用这些简单的原因,就把你判了无可挽回的死刑,这样的结局我无法接受!”

      她说着让人难以理解的话,长发遮住了半张脸,肩膀颤抖着。

      一开始是茫然的感觉。

      难以言喻的陌生体验。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没有一人会这样极尽全力哭泣。

      更不必说哭泣的原因是我。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在我的世界里……我一直在做梦,梦想着你没有死去的未来,久而久之,我似乎就可以忘记你已经死亡的过去。但是——”

      “那只是梦而已……”

      她开始拼命地克制自己的哭声,尽力把泪水擦掉,并且把头偏到一边去,不想让我看见她狼狈的样子。

      “然后我来到了这里……却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连活下去都很辛苦,唯一能做的……”

      是在十二月七日爬上那个天台,为你祭奠。

      她渐渐说不下去,整个人像燃尽的火柴那样彻底地熄灭了。

      或许迟钝的人是我才对。

      我的决定会令仍留在世上的人如此痛苦。

      为什么……之前没有意识到呢。

      我微微眯起眼,人生最后的回忆鲜明地浮现。

      枪口冒出白烟,胸口还微微发烫,意识即将被拉入无尽的深渊之前,走马灯一幕一幕地在我眼前放映。

      追逐过兔子的森林,钓过鱼的小溪,伙伴们拿着捕蝴蝶的大网哈哈大笑,长野的雪季很长,几乎横跨了半年。

      来到东京之后就遇见了零,我们拥有一样的志向,理所应当选择了同样的道路。在警察学校又碰见了萩原,松田和伊达,和他们在一起的愉快至今无法磨灭。

      意识即将被拖拽进无尽的黑暗。

      我想,所谓世上人与人的缘分,无论多么紧密,最终都会断裂。

      在新闻上读到了同期们的殉职消息。一个接一个。

      只是……徒增寂寞而已。

      假如我从出生开始就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没有朋友,那么当我踏上黄泉之路,世界上也一定会少很多的眼泪。

      她的眼泪终于停了下来。

      “对不起……我擅自说了失礼的话……请忘记吧。”

      她用浓重的鼻音僵硬地说完,向房间走去。

      全都是徒劳……吗?
      窗外又开始飘雪。

      脑海里的那根紧绷的弦顷刻断裂了。

      我这个人本来也只会踩油门啊,不记得是谁常常挂在嘴边的话跳进我脑海里。

      淡粉色樱花飞舞的季节,离现在已经过去太远了。

      那个瞬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突然做了决定——

      “你说得对,是幽灵的话就不可能影响现实世界。”

      她顿住了脚步。

      “……什么?”她神情迷惑地问。

      我想起在警校时遇见轿车追尾的那天,我坐在班长的摩托后座,目光却追逐着萩原和降谷。面对那样束手无策的情况,我想一定没办法了,心里无比地绝望,可是他们在高速终点却选择了全速前进,飞跃了悬空,踩着油门平稳地落在地面上。

      得救之后,我如释重负地喘着气笑起来,抬头却发现天边那蓝粉色的晚霞和星星。

      ……偶尔踩一下油门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向公寓里的固定电话走去,脑海中回忆着咖啡店桌上那张名片上的号码,一下一下地按键,即刻之间播了出去。

      四周的空气好安静。

      电话响了三下长音,接通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的动作。

      “这里是安室透。”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我和她的耳中。

      ……原本只是放手一搏,居然成功了吗。

      我看向即将回到自己房间的女性,她就像漫画定格那样定住了。

      我把电话递给她,低声道:“对不起……可以告诉零你想见他吗?”

      她直愣愣地走过来接过电话,眼神求助似地黏着我。

      我用口型对她说「没事的。」

      “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像是不耐烦地催促着。

      挂钟的秒针啪嗒啪嗒地走着。

      终于她鼓起勇气——

      “安室侦探,我……想见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