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124、无上城 呓语

　　火焰起先只是微小的，犹如一明一灭的航灯，随着滚滚热浪溅起雪沫，维纳恩的面部被那毒辣的光灼得发白。

　　现在还不到晚上，天色却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那团火又是那么耀眼、引人注目，如果就任由它降落在卡洛斯，维纳恩把自己发散的思绪抑制住，恐惧也就被稍稍攥住一点，她侧头看向台下的祁容晏。

　　黑龙目光如炬，眉梢紧蹙，不自然的天光笼罩在她整个人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维斯塔丽的把戏？”维纳恩决定先拉一个出来垫背的，但很显然这事和维斯塔丽没有关系。

　　这种大规模的法术，或许是法术，但更像是某种不管不顾的天灾。

　　毕竟以那火雨的规模落下来，无忧界和塔罗塔首当其冲，谁也逃脱不了。

　　但她总觉得，祁容晏并非完全不知情，她跟着自己前往祭坛的时候神色如常，像是对卡洛斯即将遭遇的命运已然知悉。

　　祁容晏看出了她的不信任，收回视线，落在一旁因惊恐发作而晕厥过去的老国王身上，“带他回去吧。”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祁容晏反问。

　　维纳恩一愣，又觉得对方不像在糊弄她，她连忙翻身从祭坛上跳下。果然，这次再抬头，天空一切如常，只是云层厚重阴霾不已，但在祭坛上看到的火雨浩劫完全不存在。

　　揉了揉眼睛，又去看那道干瘪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真得只是她的错觉吗？

　　不止她一个人看到了啊，还有诺荷陛下也看到了。维纳恩不信邪般拉着祁容晏往祭坛上蹦，“你过来。”

　　后者被拽上祭坛，随后嫌弃似的拍了拍衣袖，维纳恩暂时没工夫冷嘲热讽，就指着那片黑压压的天空问道，“你看到火焰了吗？”

　　祁容晏冷笑一声，“看到了。”还挺壮观，这是世界末日了吗。

　　但那火焰仿佛是履行着警示职能，凝固在天空，如同一幅过于浓艳、高饱和的油画，一时半会儿落不下来。但只要你能看见那火焰，就不可能忽视，对于祁容晏来说，压迫远大于恐惧。

　　”系统在崩溃……”

　　“你说什么呢？什么系统？”维纳恩没有听清旁边的话语，她此刻一手扶着老国王，一手拽着祁容晏，“我们得去找到青兀，哦恒常贤者大人，这种情况恐怕只有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能想到这个老国王整天神神叨叨挂在嘴边的东西能成真啊？

　　祁容晏静默片刻，急性子的君主没有得到回应，便又重复了一遍，黑龙这才缓缓应道，“你自己去，我去找诺娅。”

　　维纳恩更烦躁了。一个二个都说不通，还不等她措辞成功开骂，就发现龙族已经不见了，就像她来到这里时一样突然，走的时候也不打声招呼。

　　还说什么去找诺娅，这是能找到的吗？

　　根本找不到。

　　维纳恩翻了个白眼。外界穿的诺娅被龙族绑架，从而导致两国的关系急剧恶化，最后落到兵刃相接的地步，只能说对了一半。

　　诺娅确实消失了，最先发现的人还是徘徊君主。

　　某天晨起礼拜，徘徊君主走到圣女的寝殿前叩门，却久久不见回应，她推开寝殿的门时，只见阳台落进一片晨光，阳光金灿灿的，而床铺齐整，做晨祷的服装叠放在最上，房间内空无一人，只盈满了阳光。

　　随后她留意到了窗台边沿的一枚光洁的鳞片。

　　那鳞片小巧细致，边缘却锐利，在光线下如同一枚打磨精致的宝石，却怎么也掩盖不下其上腐败血腥的味道。

　　徘徊君主当即认出那是一枚龙的鳞片。

　　这并不新奇，龙族和无忧界隔得那么近，它们完全可以大半夜神不知鬼不觉的掳走圣女，更何况圣女住在石障礼堂，偶尔对着天空发呆，就能看见盘旋的龙族。徘徊君主立刻神色严肃的禀报了这一‘事实’。

　　即使这个事实完全禁不起推敲。

　　维纳恩听完后嗤之以鼻，她打了个哈哈，无上城现在的事务多到忙活不过来，压得人头重脚轻，至于那位小公主，多半是玩心大起，等她在外面逛够了自然就会回来。

　　虽然她是这样认为的，但显然其他人并不这么觉得。

　　圣女被龙族掳走的可能性绑架了所有人，那些老者昼夜焦虑不安，为圣女祈福，而忘记了臣民，而当今的国王诺荷陛下，仅育有一个女儿，现在这个女儿不知所踪，造成了无上城内权力争夺愈演愈烈。

　　维纳恩变得更加繁忙。直到一位乌斯塔兰的使臣前往无上城拜访，并在无意中得到了这个消息，又把消息带回了乌斯塔兰。

　　无数的勇士开始卷进这盘棋局。

　　同一时间维斯塔丽也真得不管不顾的开战了，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连凑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看似合理的线，但只有一直身处其中的维纳恩才知道这有多离谱。所有事情是真得毫无关联吗？维纳恩又不敢保证了。

　　召来的侍者将国王带回宫殿后，她的不安更加凝重。干脆跑到祭坛上去注视那团火雨。

　　直到确认那东西没有变大变近的迹象，才稍稍安下心来。

　　但这份安心没持续多久，直到诺荷苏醒过来。

　　又开始在寝宫内乱砸乱叫，还抓伤了一个侍卫的脸，他的精神状态更加不稳定了，就像是一头濒临崩溃的老眼昏花的狮子。除了通过大声吼叫来引起注意、宣誓自己的权威外，什么都做不到。

　　维纳恩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用眼神示意下人们取来镇静药剂，或许用魔法更加快捷，维纳恩不是没有尝试过，只不过下一次往往反扑得更厉害。

　　她就是在这样一团乱糟糟的思绪中走出宫殿的。

　　无上城向来冷清幽僻，在灾后，这层冷清还多了块压抑。现在———她抬起眼睛。

　　周遭传来侍女小声的嘀咕，“奇怪了，那月亮是黑色的，我没看错吧。”

　　维纳恩下意识去找那轮月亮，通常泛着冷白色光晕的月亮，此时在乌云的掩抑下，乌黑惨淡，像是笼着层薄薄的雾气。

　　维纳恩吓得一哆嗦，往后踏了一步，黑色的月亮，死亡的预兆。

　　只有贤者。

　　当年那场旷日持久的贤者战役以征伐贤者的陨落作为结束。那天的天空上也挂着如出一辙凄冷焦黑的月亮，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带着懵懂询问了站在自己身边，目露哀怆的青兀。

　　青兀摸了摸她的头，“这是象征着死亡的月亮。”

　　虽然青兀语焉不详，很多东西也只是模糊带过，但那轮月亮绝对是苍白贤者带来的，她是个寓意着毁灭的符号，绝对不能复生，不然卡洛斯只会重蹈覆辙。

　　但是这次。其他的东西先一步跳了出来，占据维纳恩的脑海。

　　这次的月亮是属于谁的呢？

　　青兀那家伙究竟到哪里去了？

　　维纳恩忧心忡忡地疾步返回了，没有理会身后呼喊她的侍女，也没有理会还在发疯的老国王。真理殿堂的法石随着她的步伐渐次亮起，她第一次找出了青兀给她的”紧急联络装置”。

　　她收下了但完全没用过。

　　那东西平收在收在日里收在储物戒指中不占空间，但一旦取出来就又觉得格格不入、突兀。

　　维纳恩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躺椅？

　　青兀解释说，只要人躺进去，再点击扶手上的一个红色按键就大功告成。剩下的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闭眼等待就可以了。

　　维纳恩站在躺椅边踌躇了很久。久到没有发现有人正从背后盯着她。

　　“真理君主，抱歉又打扰了。”

　　话虽如此，说话的人可一点都没有打扰的意思。祁容晏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笑容透露出一丝疲倦。

　　“你速度还挺快，这就回来了？”维纳恩道。

　　“诺娅无意见我，我回来的自然很快。”祁容晏说道。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副机器面前，嘴角弯了弯，“这是……？”

　　“紧急联络装置。”维纳恩回道，“躺进这个里面，就可以去到青兀身边。”她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个圈，“你试试？毕竟我人走不开。”

　　祁容晏没有拒绝，也没有急着答应。

　　她只是在观察面前的这个装置，冰冷的金属线条，流畅的形态，表面隐隐浮动着蓝色的辉光，但是那绝对不来自法石，似乎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能量……

　　结合维纳恩说的，这是和青兀的紧急联络装置……所以，这是去越尔尔那个世界的通道。

　　祁容晏含笑看向维纳恩，“你担心她？”

　　“我不担心。”维纳恩的脸一冷，立刻反驳道。随后她意识到祁容晏根本没点明那个人是谁，于是又干脆有些破罐子破摔道，“是的，我担心，你难道就不担心你的人类吗？”

　　话音刚落，她就立刻噤声了，祁容晏的身体抖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抑制什么，但没有成功，那双红褐色的眼睛轻轻闭合。

　　维纳恩注视着那张苍白的面颊划过一滴水。

　　这是眼泪吗？她难得安静地想道，祁容晏还会哭吗。

　　就像是墨水在纸面上氲开，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维纳恩的手抬起，又悬在半空中，祁容晏绕过那只手，停在那台游戏机前，“她已经不在了。”

　　这像是一句呓语，轻飘飘的在黑夜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