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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常 ...

  •   他推开书房门,走向客厅。
      客厅里,动画片还在欢快地播放着。周叙白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抱枕,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似乎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是放空的。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像被惊醒的小动物。
      当看到是陈景行时,他眼中的茫然瞬间褪去,换上一种安静的等待。他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只是看着哥哥。
      陈景行走到他身边坐下,没有提任何关于谈话的内容,只是像闲聊般问道:“动画片好看吗?”
      周叙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哥哥会问这个,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诚实地说:“……没怎么看进去。” 声音带着点刚睡醒般的微哑。
      “困了?”陈景行看着他眼底的疲惫。
      周叙白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周叙白沉默地蜷缩在宽大柔软的沙发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身上。
      陈景行端来温水和一小碟切好的新鲜水果,放在周叙白面前的茶几上。他自己则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份文件,安静地翻阅。
      客厅里一片静谧。周叙白抱着抱枕,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小口喝着温水,目光落在果盘里红艳艳的草莓上。犹豫了一下,他拿起一颗草莓,小心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蔓延开
      他又拿起一颗,看了看旁边看文件的陈景行,迟疑片刻,轻轻将草莓放在了陈景行手边的嘴边。
      陈景行翻页的动作顿住,目光从文件移到那颗鲜红的草莓上,又看向周叙白。
      周叙白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喝水,耳根却悄悄红了。
      陈景行没说什么,就着周叙白的手,微微低头,极其自然地含住了那颗递到嘴边的草莓。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微凉的唇瓣,带来一丝细微的电流感。
      草莓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他咀嚼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弟弟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强装镇定、实则紧张得睫毛都在轻颤的脸上。
      “很甜。”他咽下草莓,简单评价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些许,目光才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互动。
      周叙白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心口那点因为大胆举动而擂鼓般的心跳也渐渐平复。
      他抱着抱枕,小口小口地吃着剩下的水果,动作明显比刚才更放松了。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水果的清甜萦绕在舌尖,身边是哥哥沉稳的存在感和淡淡的冷冽气息。
      一种久违的、近乎慵懒的平和感,从紧绷的神经末梢一点点弥漫开来。
      他不再刻意挺直背脊,身体微微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怀里的抱枕被无意识地揉捏着。
      目光偶尔会飘向陈景行手中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图表对他而言如同天书,但看着哥哥专注的侧脸,却莫名觉得安心。电视里的动画片早已换成了风景纪录片,舒缓的音乐流淌在空气中。
      时间在静谧中缓慢流淌。困倦感如同温水,无声地漫过四肢百骸。
      周叙白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却越来越重,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抱着抱枕的手臂渐渐松开,身体在重力的牵引下,极其缓慢地、毫无防备地向旁边歪倒。
      就在他的额头即将碰到沙发坚硬的木质扶手时,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地、稳稳地托住了他的额角,轻柔地将他歪倒的身体引向更柔软的沙发靠垫。
      周叙白在迷糊中似乎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像只睡梦中被打扰的小猫,但随即在那只手掌带来的安稳触感下,彻底放松下来。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靠垫,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侧身蜷缩着,半边脸颊陷在靠垫里,浓密的睫毛覆盖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深沉。
      他睡着了。徐洲说的没错,确实很可爱……还很乖……
      陈景行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文件。他保持着刚才伸手托住弟弟的姿势,看着周叙白在自己掌下安然入睡。
      少年沉睡的侧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不设防的脆弱感,也带着终于找到港湾的踏实。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陈景行站起身,回房拿了件羊绒薄毯,将之盖在周叙白身上,动作放得不能再轻,毯子严严实实地盖在周叙白身上,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那张沉静的睡颜。
      将电视的吵闹声给关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自己的沙发。他没有再拿起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长久地落在弟弟身上。
      阳光在客厅里缓缓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窗外的城市喧嚣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陈景行的眼神深邃而沉静,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徐洲诊断带来的沉重,有对弟弟过往遭遇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守护欲。
      陈景行见他睡得正香,回书房继续处理未尽的工作。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中规律响起。陈景行专注地处理着文件,但心思却分了一半在门外。
      突然,客厅传来一丝细微的、带着不安的抽气声。
      键盘声戛然而止。他立刻起身,无声而迅速地回到客厅。
      周叙白依旧闭着眼,但身体蜷缩得更紧,眉头紧蹙,呼吸急促紊乱,像是被噩梦魇住。
      陈景行心一沉,立刻蹲到沙发边,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
      “叙白?”他用最轻的声音唤道。
      睡梦中的周叙白似乎听到了这熟悉低沉的声音,紧绷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松了一点点,但眉头仍未舒展,呼吸依旧急促轻颤。
      陈景行伸出手,没有碰其他地方,只是用温热宽厚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覆在少年紧攥着薄毯一角、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没事了,”他用气声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哥在。”
      掌下冰凉的手先是僵硬,随即像是确认了安全,指关节极其缓慢地松开了薄毯。
      陈景行的手掌稳稳地覆着,像块定心石。他就这样静静守着,直到确认弟弟的呼吸重新变得深沉安稳,才极其缓慢地收回手。
      就在陈景行要起身离开沙发边时,沉睡中的周叙白突然无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少年并未醒来,只是在梦魇的余波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别走……别不要我……”
      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不安和祈求,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陈景行的心猛地一缩,立刻重新蹲下,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凉微颤的手。他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安抚地,一遍遍梳理着周叙白额前微湿的碎发。
      “不会不要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同最郑重的誓言,“哥在。哥不走。”
      这持续的、沉稳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梦境的迷雾,周叙白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指也缓缓放松,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沉入了更深的睡眠。陈景行确认他再次睡熟,才极其缓慢地抽回手,目光沉沉地落在弟弟依旧苍白的脸上。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是张律的消息,律师函已经送达陈家。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了一条短信。字里行间看似真诚地道歉,将责任轻描淡写地推卸给“误会”和“一时冲动”,恳求“哥哥”看在多年情分上网开一面,字字句句都透着陈瑾惯用的虚伪和算计。
      陈景行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澜。他甚至懒得点开细看,直接长按,将这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几乎是下一秒,叶岚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陈景行接通电话,将手机放在耳边,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沉睡的周叙白,确保自己的声音不会惊扰到他。
      “喂。”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贯的冷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叶岚的声音传来,带着她特有的、即使隔着电波也能感受到的优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景行。”
      “嗯。” 陈景行淡淡应道。
      “你打算怎么做?” 叶岚开门见山,语气是直接的,却也是克制的。她知道陈景行的性格,拐弯抹角毫无意义。
      陈景行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周叙白盖着的薄毯边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叶岚在电话那头再次沉默了。
      “他……求情到你那里了?” 陈景行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这么多年,他倒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只会这一套。”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放心,我不会对你的好‘儿子’做什么过分的事。” 他刻意加重了“儿子”两个字,带着冰冷的讽刺。
      叶岚在电话那头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景行……”
      陈景行没有理会她的情绪,直接陈述决定,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商业合同:“他名下的那几套公寓,我会收回。那本就不是属于陈瑾的东西,是陈家的产业。何况,他的行为,已经严重伤害了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四个字,他咬得异常清晰,不容置疑。
      “至于他的去处……” 陈景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叙白安静的睡颜,补充的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爷爷既然把处置权交给了我,我会给他一笔钱。五百万,足够他在一个普通城市衣食无忧地生活十几年——前提是,他不挥霍无度。但,仅此一次。”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从此,他与陈家,再无瓜葛。”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最终,叶岚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一丝极力维持的平静: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客厅里只剩下周叙白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低鸣。
      奢华却空旷的茶室里,叶岚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脸。她端坐在昂贵的丝绒扶手椅里,背脊挺直,姿态依旧优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向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眼神却有些空洞。陈景行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你的好儿子”、“严重伤害了我的弟弟”、“再无瓜葛”……
      她想起当年,被迫嫁给陈正廷时的心如死灰。那个才华横溢、许诺带她去看世界的青年画家,最终败给了家族利益。陈景行的出生,是她那段黑暗婚姻的产物,她将所有的怨恨和无力感,不自觉地投射在了无辜的婴儿身上。
      等到她终于看清陈正廷的真面目,等到她终于想回头弥补时,陈景行早已长成了一个她无法靠近、也不需要她靠近的、关心的孩子。她把所有未能给予长子的母爱和愧疚,加倍倾注在了活泼可爱的“小儿子”陈瑾身上。
      陈瑾依赖她、亲近她,用甜言蜜语填补了她内心的空洞和冰冷。
      他是她那段失败婚姻里唯一的光和慰藉,是她情感上的救命稻草。
      所以,即使知道了真相,知道陈瑾不是她的亲生骨血,那份倾注了十几年、寄托了她所有情感依赖的爱,也无法瞬间收回。
      她看着周叙白被接回来,看着他沉默、敏感、格格不入,看着他与陈瑾之间的水火不容……她感到茫然,甚至有些失望。
      她不懂如何与这个被命运苛待、带着一身伤痕的亲生儿子相处。她习惯了陈瑾的甜腻和讨好,周叙白的疏离和沉默让她束手无策。她并非没有察觉一些不对劲,但陈瑾在她面前总是表现得无辜又委屈,加上她内心深处对陈瑾的偏爱,让她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可能指向真相的蛛丝马迹。
      直到此刻,陈景行冷酷地将所有遮羞布撕开。
      她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杯,指尖冰凉。优雅的面具下,是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对陈瑾未来的担忧,对周叙白迟来的、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愧疚以及对自己这个失败母亲身份的深深疲惫和……悲哀。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陈瑾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慌和希冀,他快步走到叶岚身边,蹲下身,像小时候一样将头靠在叶岚的膝盖上,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依赖和恐惧:
      “妈妈……怎么样了?哥哥……他原谅我了吗?” 他仰起脸,泪眼汪汪地看着叶岚,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失去你和爸爸,失去这个家……”
      叶岚低头看着膝上这张熟悉的脸庞,这张她曾经倾注了所有母爱的脸庞。
      此刻,那眼泪和哀求显得如此刺眼。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陈瑾的头发上,动作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眼神复杂难辨。那句“我知道”背后沉重的代价,她该如何告诉这个她溺爱了十几年、如今即将被放逐的孩子?而那句迟来的、对另一个孩子的关心和歉意,又该如何启齿?
      最终,她转回头,目光落在陈瑾那张写满恐惧和希冀的脸上。那曾经让她心软、让她感到被需要的脸庞,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无力。
      她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转述了陈景行的决定。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块砸在陈瑾心上。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他下意识地扑上前,声音尖利地哀求:“妈妈!不要!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跟大哥说说情!我不能离开陈家!我不能没有你和爸爸!我……”
      “够了!” 叶岚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所未有的、冰封般的威严和疲惫,瞬间打断了陈瑾的哭求。
      她看着眼前这张涕泪横流、充满绝望的脸,曾经让她心软的一切,此刻只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悲哀。
      她深叹息。
      “我无法更改景行的决定。这些事,错了就是错了。不仅是你错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陈瑾,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审视,“我也做错了。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责,才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陈瑾最后一丝侥幸。
      他呆呆地看着叶岚。
      叶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我会把你送到一个普通高中。会安排一位负责任的老师教导你,照顾你的生活起居,直到你成年。”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我无法教好你,那就让其他人去教导。你需要学会的,是如何在一个没有‘陈家光环’的地方,脚踏实地地生活,为自己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瑾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才缓缓说出那句最残忍、也最清醒的判决:
      “虽然很残忍,但是陈瑾,我们的母子缘分,到此为止了。”
      说完,叶岚决然地站起身,动作流畅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优雅。她甚至没有再看陈瑾一眼,径直转身,背对着他,走向茶室的门口。
      她怕自己哪怕多停留一秒,看到那绝望的眼神,心底那点残存的、属于“母亲叶岚”的不舍就会摧毁她此刻必需的冷酷。
      这份冷酷,是对陈瑾过往行为的清算,是对自己失职的惩罚,更是对周叙白迟来的、沉默的交代。
      “妈妈……” 陈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灵魂被抽离般的低唤。
      叶岚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关上的雕花木门之后。
      空荡而奢华的茶室里,只剩下陈瑾一个人。汹涌的眼泪终于毫无阻碍地决堤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脚下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瞬间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那句破碎的、带着血泪的忏悔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对不起……我错了……”
      这一次,不再是表演,不再是算计。
      是巨大的失落、被彻底剥离的恐惧,以及……终于看清自己亲手断送一切的、切肤的悔恨。
      他引以为傲的“陈”姓,他赖以生存的叶岚的庇护,他唾手可得的优渥生活……都被他自己用嫉妒、谎言和卑劣的手段,亲手葬送了。
      他蜷缩在地毯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喉咙。
      泪水模糊了视线,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绝望。他曾经嘲笑周叙白的格格不入,鄙夷他的行为,用尽手段想把他挤出陈家。可到头来,真正被彻底驱逐、一无所有的,却是他自己。
      他知道,这句迟来的“对不起”,再也换不回任何东西了。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姓氏和财富,更是那个曾经无条件爱他、庇护他、被他视为最后堡垒的“妈妈”。而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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