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局》林中焰

2、第一章 起争执，颜

　　她又梦到了那片雪原，一望无际的雪原，宽广得令人绝望。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色。

　　忽然，有血滴落下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在雪地里开出刺目的红花。

　　她顺着血迹望去，看见一双眼睛。

　　在对视的一瞬间，她的胸口骤然一痛。

　　仿佛那人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意，都顺着风雪涌进了她的身体。

　　颜纱猛地睁开眼，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她睁开眼的瞬间，素淡的脸上瞬间生动起来，如同水墨画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令她整个人都光彩夺目。

　　那一双圆圆的眸子乌黑明亮，顾盼生辉。

　　她惊坐而起，却看到溪水潺潺流淌，梨花依旧盛放。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可那股心痛却久久不散。

　　她心中疑惑：“我为什么总是会梦到同一个人？”

　　近半年来，她经常做一个相似的梦，梦到一片苍茫雪原和一个看不清样貌的少年。

　　她要去找师父说道说道。

　　颜纱走到溪边，她蹲下掬了把水泼脸醒神，溪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发，一滴一滴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颜纱浑不在意，朝着正在溪边浣衣的云喜喊道：“看到师父了吗？”

　　“姑娘，你醒了？”

　　云喜闻言就着溪水洗了洗手，跑了过来。

　　“刚才我看你睡得香，没打扰你，阁主来了，副阁主陪着他去了前厅。”

　　颜纱欢喜道：“爹爹来了？”

　　说完她提起裙裾往前厅疾步而去。

　　云喜也紧随其后。

　　刚绕过影壁，就听到顾凯风忧虑的声音：“云隐阁那边，还是每天一个？”

　　颜纱脚步一顿，连忙示意云喜噤声，朝她挥了挥手。

　　云喜立即会意，悄声离开了。

　　颜纱屏息凝神悄悄靠近门边，片刻之后，颜宁嗣压得极低的声音响起：“嗯，手法一模一样。”

　　“离魂碎魄……”顾凯风声音微变，“依离魂功的威力，覆灭整个云隐阁都轻而易举，为何不直接杀上门？一天一个，倒像是在——”

　　“在等我。”

　　顾凯风试探着问道：“大哥觉得，真的是雀阴余孽所为吗？”

　　颜宁嗣沉吟道：“管他千变万化，我自岿然不动。”

　　“但大哥若一直不出现，阁中人心惶惶，恐有变数。”

　　“志远来了，我已让他将人引至冥山。”

　　顾凯风闻言震惊万分，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大哥要动龙泽剑阵？衿儿在这里，怎能将危险引到此处？”

　　颜宁嗣半天没有回应，她正听的起劲，身子不由又往前凑了凑，却撞入一个带着沉木香的怀中。

　　这味道太过熟悉，颜纱立即站直了身子。

　　“你怎会在此？”颜宁嗣沉着脸，愠声道：“你还学会偷听了？”

　　颜纱被逮个正着，脑子还没转，嘴巴已经先动了：“爹，我刚来。”

　　颜宁嗣垂眸看她：“你来了多久？”

　　颜纱眼珠一转：“从你说'我自岿然不动'那句开始……”

　　空气静了一瞬。

　　顾凯风别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颜纱心想：“完了，不打自招了。”

　　她心里虽虚，嘴却硬：“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们，所以想着等你们聊完再进去。”

　　“既然知道我们在商量事，你还杵在这干什么？”

　　颜纱讨好的笑着，往前凑了半步：“爹爹，离魂碎魄……听名字就很厉害，能把人魂魄打碎吗？那雀阴教又是干什么的？是邪教吗？”

　　她越说眼睛越亮，完全没留意到颜宁嗣的脸色越来越深沉。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你去让喜娘多准备些饭菜，我中午要在这吃饭。”

　　“我叫云喜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颜宁嗣打断：“出去。”

　　颜宁嗣垂眸看她，语气不容置疑。

　　顾凯风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将她往外带。

　　颜纱抬头望他：“师父？”

　　顾凯风朝她轻轻摇了摇头，颜纱不服气地抿起嘴，闷声跟着他往院外走。

　　没走几步她又突然停住了，回身望着颜宁嗣，眼神坚定：“爹爹，你说过，等我及笄以后就让师父带我下山历练，下个月我就及笄了，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颜宁嗣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颜纱从未见过他露出那样的表情，严厉、冷硬，眼底压着一团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一言不发地与他对峙着，等他给一个答复。

　　颜宁嗣缓缓走到她身前，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她的周身。

　　“你是觉得自己长大了，翅膀硬了，可以违背我了？”

　　“明明是你答应过我的，难道你想反悔？”

　　颜宁嗣不答反问：“衿儿，我是不是平时太纵容你了？”

　　他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颜纱已经知道自己离打板子不远了，连忙低下头，却依旧听到十分不想听到的话：“即日起，你便去后山禁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我不去！”颜纱闻言霍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从前最多让她跪跪母亲的灵位，打打手板，从未关过她禁闭。

　　颜宁嗣却没再看她，转头对着顾凯风吩咐道：“七弟，你看好她。”

　　“爹爹！”她大声唤他，声音由于太过激动，带着哽咽。

　　颜宁嗣却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发委屈，特别想在地上撒泼打滚一番。

　　可她又深知爹爹不是师父，耍赖没有用，他说出口的话，就是一锤定音。

　　她抬手狠狠擦掉眼中噙着的泪水，发狠道：“你休想关住我，你越不让我下山，我就偏要下山！”

　　说完她没管颜宁嗣的反应，转身跑了出去。

　　身后传来师父追来的声音：“衿儿，不要跑。”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只见一袭山青色长袍的顾凯风缓步朝他走来。

　　她看到他，心中愈发觉得委屈了，跑上前搂住他将脸埋入他的怀中。

　　耳侧传来顾凯风闷闷的笑声，颜纱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轻颤。

　　她不悦的抬头看他：“师父，你笑什么？”

　　顾凯风了然道：“不要在为师这里耍赖皮，大哥既然让你去关禁闭，你就乖乖去，你也该收收你的性子了。”

　　颜纱又将头埋回他的怀中：“我不要去！”

　　顾凯风十分无可奈何地道：“你听话，乖乖去后山等一阵子，等你及笄以后，师父想办法带你下山游历可好？”

　　“当真？”颜纱惊喜地望向他，他也正低着头看她，逆着光，如刀刻般的侧脸泛着昏黄的光晕。

　　顾凯风观她模样，笑得愈发宠溺，抬手替她把额前那缕湿发别到耳后：“但凡你想要的，我可有不依的？”

　　此言不虚，她追问道：“什么时候？等我及笄咱们马上就走，行吗？”

　　顾凯风屈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就那么想出去？一天都等不得了？”

　　颜纱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我看话本里，江湖侠客快意恩仇，好不潇洒，我要去看看话本里的世界。”

　　顾凯风闻言大笑：“但愿你以后遇到的江湖侠客，配得上你今日的期待。”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抬手遮住眼眸，看向山外的天空。

　　她这一方天地，连天空都泛着青绿，与话本中讲的湛蓝截然不同，那是龙泽沉睡时发出的光辉。

　　她断言道：“一定会的！”

　　颜纱只顾着跟顾凯风畅想如何闯荡江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身后，颜宁嗣站在堂屋的门口，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愈发深沉。

　　他手握成拳，隐于青衫棉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