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局》林中焰

15、第十四章 窗外大雪纷

　　窗外大雪纷飞。

　　年幼的宋时清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从远处一步步走来。他穿着单薄的旧衣，脸颊冻得通红，手里却紧紧护着两枚铜钱。
　　他推开门。

　　屋内亮着一盏灯。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坐在灶前，听见声音，回头朝他笑了笑。

　　“时清，回来了？”

　　小小的宋时清站在门口。

　　像是不敢相信。

　　许久，他才轻轻应了一声。

　　“娘。”

　　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清亮的汤汁中浮着一点油花，上面洒着翠绿的葱花。

　　女子将馄饨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

　　宋时清坐下来，拿起汤勺。

　　他吃得很慢。

　　很认真。

　　连碗边浮着的一点葱花都没有避开。

　　颜纱忽然想起，昨日在客栈大堂，他也是这样安静又斯文地吃着馄饨。

　　原来，他想要的，不是一碗馄饨。

　　而是那个给他煮馄饨的人，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是有人点着灯，等他回家。

　　颜纱看见那名女子伸出手，轻轻抚摸宋时清的头发。

　　“吃完就睡吧。”

　　宋时清抬起头。

　　无论已经长到多大，在那双温柔的手下，他仍旧像一个终于找到母亲的孩子。

　　“睡醒以后，你还在吗？”

　　“在。”

　　“不会再丢下我？”

　　“不会。”

　　宋时清笑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不要！”

　　颜纱猛地扑过去。

　　眼前的雪夜轰然破碎。

　　她重新回到客栈大堂。

　　宋时清仍坐在她面前。

　　脸上带着与幻境中一模一样的满足笑容。

　　“宋时清，醒过来！”

　　颜纱抓住他的肩，用力摇晃。

　　他没有反应。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手背上的皮肤忽然凹陷下去。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掉了一块血肉。

　　紧接着是第二处。

　　第三处。

　　细小的伤口迅速布满他的手臂，又沿着脖颈爬上脸颊。

　　没有刀。

　　没有暗器。

　　甚至没有人碰过他。

　　可他的皮肉却在一点点消失。

　　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正被万千蚂蚁啃食。鲜血从密密麻麻的凹痕中渗出，很快染红了他的衣襟。

　　大堂里响起惊恐的叫声。

　　有人想逃。

　　有人拔出兵刃，茫然地砍向四周。

　　更多的人只是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宋时清的身体变得血肉模糊。

　　“按住他！”

　　“不能让他死！”

　　“凶手在哪里？”

　　宋时清没有挣扎。

　　指甲缝里也没有留下任何抓挠的痕迹。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仿佛感觉不到身体正在遭受怎样的痛苦。

　　他的脸上甚至仍带着笑。

　　餍足。

　　幸福。

　　像是刚刚吃完了那碗等候多年的馄饨，终于可以在母亲身边安心睡去。

　　“快将内力渡入他的体内。”颜纱大喊。

　　“没有的，我们早就试过了。”

　　“快来人帮帮我，求求你们。”

　　终于有一个黑衣男子走过来，开始给宋时清输送内力。

　　颜纱按住他不断渗血的伤口，却根本不知道应该按住哪一处。伤口太多了，鲜血不断从她指缝里涌出。

　　“宋时清！”

　　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那是假的！你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了！”

　　宋时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的眼睛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小姐……”

　　颜纱立即俯下身：“我在。”

　　“今天的馄饨……”

　　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很好吃。”

　　颜纱眼眶骤然一热。

　　“你醒过来，我请你吃。”

　　宋时清望着她。

　　像是想要答应。

　　可他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散去。

　　他的身体仍旧温热。

　　胸口却再也没有起伏。

　　宋时清死了。

　　就在四五十双眼睛的注视下。

　　一整晚，没有人靠近他。

　　没有人有机会对他下毒。

　　孙伯始终被绑在柱子上，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可他还是死了。

　　死状与前面四十多人一模一样。

　　浑身如遭万蚁啃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没有致命伤口。

　　没有反抗挣扎。

　　脸上却带着近乎餍足的微笑。

　　大堂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颜纱仍握着宋时清的手。

　　昨日那个坐在窗边，安静吃馄饨的少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她低下头。

　　眼泪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很快被鲜血染红。

　　“这么热闹？”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四楼传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四楼栏杆后，站着一道绛紫色身影。

　　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也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里看了多久。

　　他垂眸看着宋时清的尸体，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人群中有人声音发颤：“离魂邪功……”

　　另一个人忽然拔出长刀，指向四楼。

　　“没错，这种死法，只可能是离魂邪功！”

　　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孙伯被绑了一整日，凶手不可能是他！”

　　“没有人碰过宋时清，他却还是死了！”

　　“除了离魂邪功，还有什么武功能隔空取人性命？”

　　“客栈早被他封锁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进不来！”

　　一柄又一柄兵刃出鞘。

　　众人仰头望着赫连不归。

　　恐惧与愤怒在大堂里迅速蔓延。

　　他们已经认定了凶手，却无一人敢上前。

　　颜纱缓缓放下宋时清的手。

　　她站起身，抬头看向四楼。

　　“你早就知道他会死。”

　　赫连不归没有否认。

　　“那张名单上的名字不是孙伯所写。孙伯被制住以后，宋时清仍旧在我们眼前死去。整个客栈没有人能够自由进出，只有你不受限制。”

　　赫连不归安静地听着。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颜纱看向他手中的黑笛。

　　“他死以后，你便出现了。”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在等我爹爹。”

　　颜纱眼中含着尚未落下的泪，声音却一点点冷下来。

　　“你是在等他们死。”

　　大堂中的兵刃齐齐指向赫连不归。

　　“对，也不对，”他环视众人，神情依旧漫不经心：“我既是在等他们死，也是在等颜宁嗣。”

　　颜纱望着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赫连不归没有回答。

　　“前面那么多人，是不是也都死在你的离魂邪功之下？”

　　他仍旧沉默。

　　“赫连不归！”

　　颜纱终于厉声唤出他的名字。

　　赫连不归垂眸看她。

　　“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救你，我就应该让你死在那，就是因为救了你，才会害死宋时清，害死那么多人。”

　　赫连不归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她。

　　片刻后，他手中黑笛遥遥一指，指向楼下众人。

　　大堂中所有人如临大敌。

　　颜纱却没有退。

　　两人隔着满堂刀剑与宋时清尚未冷却的尸体，遥遥对视。

　　他依旧低头看她，轻声问：“颜姑娘，你见过真正的离魂碎魄吗？”

　　颜纱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赫连不归——”

　　她刚刚开口，赫连不归手中的黑笛已经轻轻一扬。

　　绑在柱上的绳索骤然绷紧。

　　下一瞬，绳结寸寸断裂。

　　一切发生得太快。

　　众人只看见一道残影。

　　孙伯整个人被一股无形力道卷起，越过大堂中惊恐的人群，直直飞向四楼。

　　众人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

　　待到回过神时，孙伯已经重重摔在赫连不归脚边。

　　他周身穴道尚未解开，双手仍被残绳反绑在身后，根本无法动弹。

　　“放开他！”

　　颜纱提起裙裾，快步冲向楼梯。

　　赫连不归垂眸看她。

　　“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我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