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启程 “阿瑶 ...
-
“阿瑶,你有没有感觉,很多梦都会变成现实?”
飘雪的十二月中,历史老师在上面唾沫横飞地讲着商周更迭,PPT上鲜红的大字刺眼:“殷人尊神,率民事神,先神后礼。——《礼记》”,旁边配着阴森森的活人殉葬坑照片。教室里暖气开得足,熏得人昏昏欲睡。一半脑袋栽在课桌上梦会周公,另一半强撑着走神,眼神放空。
后排一个娃娃脸扎高马尾辫的女生大打了个哈欠,头上红红的印子昭示着她的美梦。她旁边也是个女生,眼皮有一搭没一搭的马上就要闭上,听到她的话,突然睁了下眼。
“你,也这么觉得?”那个名叫阿瑶的女生回到,语气莫名有几分古怪。她的手下意识地隔着厚厚的毛衣,按在了锁骨下方某个位置——一个冰冷坚硬的挂坠,紧贴着皮肤,像一块嵌入血肉的异骨。
“对啊,比如我刚刚做梦梦见老师在讲商朝,没想到真的在讲。”那个高马尾女生略带几分笑意,轻声说道。
“周琳同学……请你别在梦里偷学了吧。”阿瑶收回眼神,突然被课件上的照片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张万人殉葬坑的照片。那些扭曲的骨骸,深陷的土坑,弥漫着一种跨越千年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混杂着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
“周琳同学……请你别在梦里偷学了吧。”谭瑶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干涩,试图用调侃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她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神却没了焦距。
“切,”周琳做了个鬼脸,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哎,说真的,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上周梦见我妈炖了我最讨厌的鱼汤,结果周末回去,嘿,真炖了!邪门吧?”
邪门?谭瑶心底自娱自乐的笑了一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月前的画面:那个暑假,闷热潮湿的南方溶洞。好奇心驱使她钻过了一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天然石缝,然后……一脚踏空。
不是物理上的坠落,而是空间的错位。
前一秒还是潮湿的石灰岩通道,下一秒,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裂谷,头顶是高不可攀、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穹顶。绝对的死寂,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孤独。只有前方,在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微弱却固执的红光映照下,矗立着一座石像。
它粗糙,古老,材质非金非石,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邪异。造型扭曲抽象,不像任何已知的神祇或生物,更像某种痛苦挣扎的凝固瞬间。那诡异的红光,就是从它内部幽幽透出来的,如同缓慢搏动的心脏。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谭瑶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记得冰冷刺骨的空气,和耳边仿佛亿万生灵低语般的嗡鸣。她像被催眠了一样,对着那石像,喃喃地许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内容的愿望,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石像冰冷“皮肤”的刹那——
红光骤然大盛!刺目的光芒瞬间吞没了一切意识。她只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的剧痛和冰冷,从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再醒来时,她躺在溶洞外湿漉漉的草地上,浑身湿透,头痛欲裂。而那个诡异的石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贴着她锁骨下方皮肤的一个冰冷硬物——一个缩小了无数倍、材质不明的暗红色挂坠。它表面与普通项链毫无区别,但无论她自己摘,找别人摘,拿剪刀剪,拿火烧,这个吊坠都没法从她的脖子上摘下来,仿佛被施了什么咒语。
预知梦,或者说,某种“礼物”,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喂,发什么呆呢?”周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打断了她不愉快的回忆。PPT已经翻页,老师在讲武王伐纣了。
谭瑶回过神,目光扫过那张殉葬坑图,突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近乎恶作剧的冲动,凑近周琳耳边:“我见过这个。”
周琳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闻言一愣:“哪个博物馆啊?国博?三星堆?”
“在梦里。”谭瑶的声音很轻,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寒意,“一个很深、很黑的地方……还有一座发着红光的石头。”
周琳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翻了个白眼,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切!少吓唬人!我看你是《盗墓笔记》看魔怔了!”
“你真明天自己去长白山啊?”周琳戳了戳谭瑶,声音在教室里显得很低沉,“那地方天寒地冻的,又在边境,你一个人行不行?可惜我四级……”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安全事项。
谭瑶心不在焉地应着。长白山?她当然要去。不是因为什么“神的女人”的中二宣言,而是因为……她的“梦”在指引她。自从那个有了那个石像后,她的梦就变得格外“清醒”,像一部部身临其境的预告片。几天前,她就“看”到了长白山那雾凇沆砀的绝景,也“看”到了天池那深不见底的。更关键的是,梦里有个声音,或者说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呼唤她去一个地方——长白山峡谷深处。
“放心啦,人家不是有句话叫‘离群索居者,不是野兽,就是神明’,我是注定要成为神明的女人,哪有神身边带个大累赘的,你可以请求当朕的仆人。”谭瑶笑着打哈哈,把心底那点不安压下去。
吵吵闹闹间,下课铃响起。两人拉着胳膊离开了教室。外面大雪呼啸,天色阴沉。强风卷起鹅毛般的雪粒,横扫过地面,如同沙尘暴一般。路上一群群同学互相拥挤着企图挡掉几分冷意,好像一堆排列有序的企鹅。
谭瑶是一个极端宅女,平常能在床上躺着绝不在床下坐着。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小说和睡觉,最近还迷上了算命和星盘,逮着人就开始给人家解命排盘。
但要按周琳的话来说,谭瑶是要么宅的看不见影,要么疯的找不着人。她刚上大二,就已经自己一个人逛了很多地方,比如奇山异石的张家界,冰天雪地的漠河,繁华雅致的华东,黄沙漫野的大西北,纸醉金迷的港澳,还有很多外国的城市周琳也记不得名字,总之她的这位朋友轻易不花钱,有点钱全拿来旅游了。
这次谭瑶的目的地,是她向往已久的长白山,东北神山。谁年轻时看完盗墓笔记不想去长白山逛逛呢。她这次就打算去长白山来次一个人的跨年。
夜里,吱吱呀呀的绿皮火车里温暖而安逸,时而有些叽叽喳喳的声音,是那些精力旺盛的大爷大妈在聊天。外面小雪还是稀稀拉拉的没完没了,谭瑶带着耳塞躺在拥挤的上铺,眉头微微皱着。
她眼前是一片晶莹的雾凇,山间一片白茫茫,只有石头是黑的,水是黑的,夹杂着凛冽的味道。而天是蓝的,柔化了整个景色,像是前调强烈后调悠扬的的香水。
她沉浸于眼前的景色,这可真不真实啊。她微微惊叹出声。霎时,她意识到这是梦境。
又来了……谭瑶无语。她最近两年总是做梦,梦里还不能昏昏沉沉,每次都莫名其妙的清醒。她提前看到美景,心里多了几分吐槽的欲望。
被梦提前剧透能找谁举报。谭瑶往前走,好在梦里她不用一步一步爬山,她有了移步换景的超能力,刹那间她到了天山之顶。
真美啊,她看着天池,梦里的她不受控制地向前走,被那深邃的蓝吸引,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触摸它……融入它……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渐渐地走下去。山底的天池如同母亲的子宫,温柔的勾着她的魂魄,抚慰着她疲惫的灵魂。四周人声鼎沸,她却如同误入无人之境,没有一个人阻止她。
冰冷的诱惑如同毒蛇,缠绕着她的意识。就在她一只脚几乎要踏出悬崖边缘的瞬间,一股源自锁骨挂坠处的、针扎般的刺痛猛地将她惊醒!不是从梦中醒来,而是梦中的“她”骤然清醒!
她惊恐地后退,冷汗瞬间浸透背脊。刚才那一刻的沉溺感,真实得可怕!她心有余悸地望向湖心,那幽蓝的深处,仿佛有什么巨大而难以名状的东西正缓缓蠕动,散发着无声的恐怖。
她惊吓着往后跑,场景突兀切换。她置身于一个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峡谷。峡谷内雪松林立,却荒无一人。除了规划好的木板栈道,其他地方的雪足足到大腿深。梦中的“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一处没有护栏、积雪较浅的崖边。。
她仿佛是在找什么东西,在找什么呢。谭瑶看着梦里的自己,略微有些不解。然后她发现自己居然有往下爬的势头,她想自己是想因为冒险而出名,可不想因为冒险失败而出名。
就是这里!梦中的谭瑶意识清晰地判断。这个峡谷,就是那个呼唤她的地方!
“我在找什么?”她紧张地思考。虽然是梦,但她还是想阻止一下梦里的自己。可她每次都只能静静看着,尽管意识是清醒的,行动却如同木偶一般被人操控。
她看着梦里的自己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虽然知道是梦,但那种担心失足坠落的恐惧感依旧无比真实。
突然,她的目光被崖壁下方某处吸引。厚厚的积雪掩盖下,露出一角深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祭祀石台。那石台的材质……和溶洞里那个血红石像,有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相似感!
梦中的“她”脚下一滑,似乎是无意,又似乎是某种牵引,脚尖轻轻触碰到了那黑色石台的表面。
“嗡——!”
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的、混合着无尽呜咽与尖锐哀嚎的巨响,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的号哭!
“啊!”谭瑶猛地从卧铺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仿佛那可怕的哀嚎还在颅腔内回荡。左胸下的挂坠,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如同活物悸动般的余温。
她困倦的眨了眨眼,忍着一万句骂爹的冲动,看着旁边兴致勃勃早起狂吠的小孩,想把他们塞回爹妈的肚子里。
才七点啊,还有俩小时。谭瑶又躺了会,挣扎着趴下卧铺起来洗漱。收拾完毕她打开手机开始记录她的梦。
点开那个名为“梦境备忘录”的加密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很长,密密麻麻的记录,条理清晰得像一本私人编年史。成年后的光怪陆离,尽在其中。那些后来应验的梦,被她重点加粗标记。
那些似是而非的变成了现实的梦被她重点加粗,她之前一直坚持这是巧合,毕竟生活那么场景,梦也那么多场景,碰上了相似的很正常。但自从她的梦中出现了她未来的朋友,她就再也不当科学派了,就比如周琳。自从遇见周琳并跟她成为好朋友以后,她就老老实实放弃唯物主义,转投神秘学的怀抱了。
最顶上的那条,日期定格在:2023年7月15日。
内容只有冰冷的八个字,却用鲜明的红色进行了标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溶洞峡谷。血红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