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鸟大当飞

1、第 1 章

　　春天是让人觉得希望满满的季节，春天也是寒冬的尾调。
　　李微微觉得自己的手指头要冻掉了，这天气仿佛穿什么也暖和不起来，还不如零下十几度的北方，起码有个暖气的念想，对于阴雨绵绵的南方城市，户外和户内几乎没有什么差别，那几堵墙甚至给人一点错觉，寒气正从他们身上沁出来。
　　她抓起自己的电动车钥匙，哆嗦着塞进钥匙孔里，上面的电量稍稍令人安心，她看了下前后左右，终于确认自己的电动车处于北京王府井上海静安区的绝佳位置，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她用去菜市场避开污水坑的细心和耐心，把车挪出了“市中心”，虽然过程中不得不惊起一滩鸥鹭，几辆电动车被他们的同伴扫了尾，纷纷亲密的打起了招呼，丝毫不顾人类在他们的招呼声中抠起了脚趾但又强装镇定地扛着电动车潇洒而去。
　　李微微挪出停车场的时候觉得自己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应该已经经历了一半，骑到红绿灯前碰见了大部队们就知道，这条取经路不过刚刚开始。身上的雨衣被雨水打湿了表面，尽管隔绝了水汽，但紧密地贴在身体表面，寒气让人觉得似乎是直接在雨里行走，但也算是一重保护吧。李微微苦中作乐的想，只是没等她提起嘴角，旁边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绿灯了。
　　周围的人如潮水般漫上十字路口的路面，难以想象这小小的路口是如何塞得下这么多的人。
　　好不容易到了家，李微微拿出淘金的架势，也没在一众车队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不得不化身车辆的搬运工，左右挪腾，终于给自己的好伙伴找到了个位置。
　　等她拎着雨衣和安全帽上了楼，正好碰见了从楼上下来的邻居，对方嫌恶地看了下湿漉漉的地面，蔑了眼李微微提在手里的雨衣和安全帽，挤出一丝笑，小李回来了啊，怎么把这些拿进来了，这楼里都是水呀。她心里骂了声娘，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最近咱们小区不知道是不是来了小偷，连个安全帽都偷，王姐您可注意点，别也被偷了，这破小区保安有和没有一样，物业费收的倒是很勤快。
　　两个人维持着嘴皮子上的热络，一个下了楼骂了声不好别租啊，就是这些租户搞的到处乱七八糟的；一个进了房间啐了一口，一个业主手伸的够长，见到租客就别上劲了，见到房主就憋着屁了。两人在精神上都获得了自己的胜利。
　　李微微把雨衣安全帽放进洗手间，碍于身上湿透的裤脚，只把自己扔进了电脑椅里面，她没舍得放脚踏，只向后一仰，两只脚微微悬空，总算让她觉得疲惫顺着天灵盖漫了出去。
　　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太远，可近一点的房子房租也不是她能负担的，每天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总让她觉得自己是在长征伍万里，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功了。她尽力清空自己的脑袋，避免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又被这些打败，起码明天放假了，这是她最大的安慰。
　　转头一看，时间已经到了九点半，天人交战中还是爬起来洗了个澡，点了份面条对付一下。一遍刷着手机上的精致女生下班生活，她低头看了看塑料盒里没剩几根的面条，再看看手机上所谓精致女生的进度条仍然卡在进门时刻，包包饰品鞋子手串挂个没完，每个东西都好像有它们自己的位置，对比了下，李微微觉得她的位置应该在垃圾回收站，而屏幕对面的人的位置应该在货拉拉。
　　想着想着，她睡了过去，闭眼前还在想着明天要早起，起码早锻炼一下，距离上次心跳超过一百三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那还是因为差点迟到，为了保住自己的全勤全勤奖，李微微拿出了体测都没有的决心从楼上直冲而下，事实证明光有决心是没用的。
　　这句话同样作用于第二天。等她睁眼到清醒看见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再到吃上外卖，李薇薇看着钟上的三点钟，愣是没想明白这一天的时间都去了哪里。
　　手机响了起来，电话那头母亲，照例是询问放假了吗，吃饭了吗，家里有什么事，最后不变的主题是要赶紧找人结婚，李微微想，她母亲去写作文一定不会离题，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回扣主题。
　　电话那头的母亲还在说着，“你年纪也三十了，再不结婚之后都没得找人了，结完婚你的人生也才完整幸福啊，到时候儿孙满堂你就知道了，我也能带带孙子，起码得圆我一个梦啊。”
　　李微微透过窗户看见楼下有几个老头在卖菜，路过的人挑挑拣拣，有的买走了，有的扭头走了。
　　什么事情做了，人生就一定能幸福呢。
　　李微微出神地想到。电话那头的絮叨声仍然在继续。
　　“对了，你过年什么时候回家啊。”
　　快过年了，李微微意识到，这样寒冷的季节对于这个南方城市很少见，它的到来就意味着一年的结束和新的一年的开始。
　　其实她每年回家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太早回去难免被唠叨，太晚回去李微微也不想成为被航空公司磨刀霍霍的猪羊。
　　结束了与母亲的通话，李微微盯着楼下的老头老太们的“商业活动”一直到结束，问价的多数也是同样的老头老太太们，成交量算不上多，但最后基本都卖光了。
　　李微微打开外卖软件，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外卖也卖光了。
　　她头朝下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感觉放假的休息时光就像藏在人体内的蛀虫，吃掉了上班的疲惫，可剩下的空空如也，也让人疲惫。
　　一家家的灯光亮了起来，她的楼层低，朝上看是密集的电线，和许多窗户后面的人影。虽然夜色降临，但是随之而来的万家灯火却比白天更加热闹，油锅次啦的声音、锅铲与铁锅碰撞的声音、门外上上下下的脚步声、还有家长训斥孩子的声音，这些都从门缝、窗缝里侵入，随着李微微头朝下奔腾的血液进入到她的大脑里，是不是该结婚了？
　　李微微意识到这个想法一愣，她似乎不知不觉也被母亲的想法影响了，还是说被这周围的声音侵蚀了，又或者自己一时的脆弱？
　　她很少想到这些，但这想法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因为在这万家灯火中，一个人的声音显得如此渺小，她被淹没其中，竟然觉得只有自己是一个人。血液奔腾的声音令她耳朵轰隆作响，似乎在对她过往坚持的信念发起进攻，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无论最后选择是什么。同样的，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需要思考许久的决定，就算是吃饭，人在面对菜单的时候也是要选出自己想吃的菜的。
　　李微微爬起来，一个人，也是要吃饭的。
　　她点了家新的外卖，味道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