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晚深秋》黎栗子

3、离开 穆喻离开穆

　　穆家老宅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次清晰，像一头沉默蹲伏的巨兽，透着一股陈年的压抑。门口那两道身影早已立在那里，穆父穆母并肩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更像两尊守着某种规矩的石像，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穆父的目光先落在穆昭秋身上，那双眼深凹的眸子里瞬间漾开些微暖意，嘴角牵起的纹路里藏着经年累月的慈爱，是独属于父亲对长子的、不加掩饰的疼惜。可当那目光挪到穆昭秋身侧的穆喻身上时，那点暖意便像被骤然泼了盆冰水，瞬间冻住、碎裂，连带着嘴角的纹路都绷得死紧，成了一道冷硬的刻痕。他看着穆喻，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在看一块碍事的污渍，甚至带着点生理性的嫌恶，仿佛那少年的存在本身就是种冒犯。
　　穆喻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软糯又乖巧：“爸爸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刻意的讨好，像只试探着靠近主人的小兽。他的手一直被穆昭秋紧紧牵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熨帖而安稳，那是他在这冰冷氛围里唯一的支点，让他不至于抖得太难看。
　　他忍不住抬头去看身旁的人，穆昭秋脸上正漾着浅淡的笑意，眉眼舒展，像初春融化的冰雪，那温柔漫出来，几乎要将穆喻整个人都包裹进去。穆喻的视线顺着那笑容滑到交握的手上，哥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温热而干燥，正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攥着他，仿佛在说“别怕”。那力道里藏着的护持，让穆喻心头那点因穆父目光而起的瑟缩，瞬间被一股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暖流覆盖。
　　他爱极了哥哥这副模样。这份心思像深埋在骨血里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盘根错节地缠满了整个心脏。他从不宣之于口，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用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哥哥的轮廓，在心里一遍遍确认——穆昭秋是他的，只能是他的。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一等，再等一等，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份隐秘的占有变得名正言顺。
　　“穆喻，你该离开穆家了。”
　　穆父的声音突然砸下来，低沉、冰冷，像淬了冰的石头，瞬间击碎了穆喻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与惶恐，下意识地反手攥紧了穆昭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穆昭秋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几乎是本能地将穆喻往身后拉了拉，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爸，您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穆母这时才走上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昭秋，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该知道他对你……那不是弟弟对哥哥该有的心思，这是错的，是不伦的。”
　　“嗡”的一声，穆喻只觉得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竟然都知道了？那点深埋心底的秘密被如此直白地揭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要倒流回去。眼眶瞬间红透，水汽氤氲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地哭出来。
　　穆昭秋的手却握得更紧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向穆父，语气沉了沉：“是我没做好，我会好好跟他说。但他才刚满十六岁，离开穆家，他能去哪里？怎么活？我不同意。”
　　“你这是在忤逆我！”穆父的脸色瞬间涨成了青紫色，怒视着穆昭秋，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为了这么个……”他的话没说完，但那眼神扫过穆喻时的嫌恶，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昭秋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却依旧寸步不让：“爸，我知道您是为我着想，但我不能丢下他。”
　　穆喻站在穆昭秋身后，听着哥哥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又温热。他知道自己力量微薄，在这样的对峙里，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看着穆昭秋宽厚的背影，看着那只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心里那点被戳破的恐慌，慢慢被一种更执拗的念头取代。他轻轻挣开穆昭秋的手，往前走了半步，抬起通红的眼，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走。”
　　他知道，若是死赖着不走，父亲只会用更极端的方式逼迫，到时候，哥哥夹在中间，只会越来越难做，说不定真的会像他们期望的那样，一点点疏远自己。
　　他怎么可能允许
　　离开，不过是换一种方式靠近罢了。他会一步一步，踏过那些阻碍，绕过那些目光，重新走到哥哥身边去。这一次，他不会再藏得那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