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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猎场初设 城市的霓虹 ...

  •   城市的霓虹,如同流淌的液态宝石,透过“君悦酒店”顶层宴会厅那整面墙的落地玻璃,泼洒在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迷离虚幻的光晕。空气粘稠,沉甸甸地压着昂贵的香水分子、香槟气泡破裂的微醺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名为“阶层”的隔膜。沈知遥站在水晶吊灯那瀑布般倾泻的光芒边缘,感觉自己像一件被错置在古董博古架上的廉价仿品。身上这件香槟色的吊带小礼服,是她省吃俭用三个月、在折扣季尾声咬牙抢下的“战袍”,此刻却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包裹着她来自泥土深处的局促。微卷的栗色长发垂在肩头,精心打理过的弧度下,是努力绷直的纤细脖颈和因紧张而微微凸起的锁骨。手心一片湿黏,不是因为空调不足,而是因为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在血管里奔涌。她的目光,如同猎鹰锁定猎物,穿透眼前晃动的香槟杯、堆叠的笑脸和衣香鬓影,死死钉在休息区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权力与距离的胡桃木门上。

      目标:陈砚。那个即将主宰这间分公司命运的女人。传闻中手腕强硬、身家惊人,并且……只对女人感兴趣。这是她在几天前,躲在茶水间角落在冲一杯廉价速溶咖啡时,“无意”听到的爆炸性八卦。几个资深女同事挤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
      “总部那位陈总,明天就空降了!”
      “千真万确!我闺蜜在总秘办,说这位陈总,啧,帅得掉渣!又帅又美!那西装穿的,气场两米八!”
      “对对对!关键!绝对可靠的小道消息——喜欢女生!33了,钻石级别的王老五!”
      “天……那眼光得多高啊……”
      “嘘!不过啊,咱们也就看看得了……”

      劣质咖啡粉的焦糊味冲进鼻腔,却压不住沈知遥胸腔里那颗骤然加速、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喜欢女人?33岁?位高权重?这几个词在她贫瘠而沉重的世界里,像划破黑夜的流星。一个念头野草般疯长:机会?一个摆脱身后那个泥潭般家庭的机会?女生和女生……能怎样呢?拉拉手?说说话?总比被老家父母三天两头的催命电话榨干最后一分钱强,总比被逼着嫁给隔壁村那个满身猪粪味的二狗子强。如果……如果这位陈总能看上自己这张还算顺眼的脸,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也够她填上弟弟那个无底洞般的彩礼钱,够她喘口气,甚至……够她还清那压得她夜不能寐的助学贷款。就算看不上,试试又不会死。这身新买的裙子,总不能白穿。

      于是,舞会前一晚,沈知遥像个蹩脚的贼。借口落了东西在公司,磨蹭到整栋楼都空了。换上洗得发白、毫无存在感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帆布鞋踩在酒店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声音轻得像猫。仰头望着顶层那辉煌得刺眼的灯火,她深吸一口气,混在推着清洁车的阿姨身后,心脏狂跳着溜进了弥漫着消毒水和剩饭混合气味的员工通道。昏暗的走廊如同迷宫,凭着白天旁敲侧击得来的模糊信息——“好像挨着后厨冷库”、“走廊尽头左转再右转”——她在堆满餐车和杂物的后厨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差点撞翻一摞码得高高的餐盘,叮当乱响中,被路过的领班鹰隼般的目光钉在原地。“找、找洗手间……”她慌得手心全是冷汗,胡乱指了个方向,才在对方狐疑的注视下脱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终于在七拐八绕后,摸到了紧闭的宴会厅侧门。透过门缝,她的目光瞬间攫住了角落里那扇醒目的胡桃木门,门上小小的金属铭牌在幽暗中闪着冷光:“VIP休息室”。狂喜像电流窜遍全身,她死死记住路线,又像受惊的兔子,贴着冰冷的墙根溜了出去。整个过程充满了底层小人物特有的狼狈、狡黠和可笑的紧张。

      此刻,舞会现场。水晶灯的光芒晃得人眼晕。沈知遥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在谈笑风生的人群中扫视,最终牢牢锁定了目标——张伟。市场部那个油腻的小主管,正穿着件骚包的粉红衬衫,头发抹得油亮反光,唾沫横飞地对几个年轻女同事吹嘘着什么,劣质古龙水混合着酒气隔老远都能闻到。平时像苍蝇一样围着沈知遥转,拍拍肩膀,言语暧昧,让她烦不胜烦。但今晚,这只苍蝇是她剧本里重要的“道具”,一个制造混乱、将她推向目标的“助力”。

      她端起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的红酒,状似无意地在张伟附近晃悠了两圈。果然,那双浑浊黏腻的眼睛像装了雷达,瞬间精准地捕捉到她。猎物上钩。

      “哟!知遥妹妹!今晚真是……啧啧!”张伟端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带着一身酒气凑过来,眼神像带着钩子,在她裸露的肩颈和腰线上刮过,“一个人多没意思?来,陪张哥跳支舞?哥哥教你,保证教会!”话音未落,那只带着汗湿和酒气的手掌,已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抓向她的手腕,目标明确地往自己怀里带。

      沈知遥猛地向后一缩,像被烫到,长长的睫毛慌乱地垂下,在眼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眼底的厌恶。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声音细弱又带着明显的抗拒,甚至带上了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张、张主管,别……别这样,我、我不太舒服,而且……真的不会跳……” 将一个涉世未深、怯生生又不敢得罪上司的小白兔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不舒服?跳跳舞出身汗就好了!”张伟得寸进尺,嬉皮笑脸地又逼进一步,那只手更放肆地直接揽向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无法轻易挣脱。周围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请别这样!”沈知遥猛地用力挣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精心控制的、足以引起附近人侧目的惊慌,转身就朝着记忆中的路线——“逃”!香槟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脚步踉跄凌乱,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慌不择路的小鹿。张伟果然被这“欲拒还迎”的姿态彻底点燃,或者说,当众被“拒绝”的恼羞成怒瞬间上头,他嬉笑着快步追了上来,嘴里嚷嚷着:“跑什么呀知遥?跟哥还害臊?来来来,咱们好好聊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半是扮演,一半是对即将面对那个传说中的女人的、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算计与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的紧张。沈知遥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沉重的胡桃木门,闪身进去,反手就想用力关上,制造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假象。

      “砰”的一声闷响,门撞上门框。这突兀的闯入,显然粗暴地撕碎了休息室内的静谧。

      背对着门口,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身影明显一僵。城市的霓虹在她身后织成一片遥远而璀璨的背景,将她挺拔如松的轮廓映成一道剪影。她并未立刻回头,但沈知遥清晰地看到,那宽阔平直、被象牙白戗驳领西装完美包裹的肩线,瞬间绷紧了一个微小的、带着不悦的弧度。她握在身侧的手,指节似乎也微微收紧了。一种被打扰的冷然气场无声地弥漫开来。她缓缓地、带着一种上位者被打断沉思的沉凝,转过了身。

      就在她完全转过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投向门口这个莽撞的闯入者——那个因为奔跑而微微喘息、胸脯起伏、脸颊染着运动后的自然红晕、眼神里盛满了未经掩饰的惊慌、像只受惊小鹿般的年轻女孩——沈知遥的脸庞的瞬间——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陈砚脸上那层被打扰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冷然,在看清沈知遥面容的刹那,她的心如同被重锤击中,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巨大的、几乎凝固了时间的惊愕!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如同遭遇强光,又像是要将眼前这张脸彻底吸入灵魂深处!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墨色眼眸里,惯常的锐利审视被一种排山倒海的震动彻底淹没。

      紧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炽烈的惊喜光芒,毫无预兆地、轰然在她眼底炸开! 那光芒如此强烈,如此直白,带着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牢牢锁在沈知遥的脸上。她的眼神里不知道为什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失而复得的巨大震动、以及一种深切入骨的、仿佛在绝望的沙漠跋涉多年后骤然看见绿洲般的确认!那惊喜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汹涌,甚至冲淡了她眉宇间天生的凛冽与距离感,让她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仿佛被点亮。她甚至微微张开了嫣红的唇,似乎想呼唤一个名字,却失语般凝固在喉间。

      “啪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般凝重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她手中紧握着的一张照片脱手滑落,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翻滚了几下,最终停在了靠墙矮几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只露出了一个模糊的深蓝色边角。

      沈知遥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台词,在这一刻被那极具冲击力的目光彻底轰散!她甚至忘了呼吸,忘了门外追来的张伟,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眼前这张脸带来的冲击纯粹视觉上的、压倒性的震憾,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

      灯光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陈砚的脸。
      眉骨如嶙峋山脊般深刻陡峭,在眼窝上方投下深邃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如同蕴藏着无尽风暴的深渊。
      鼻梁高挺笔直,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利落干净,从眉心到鼻尖的弧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毅和力量感。
      颌线清晰锋利,宛如最精密的刻刀雕琢而成,收束成一个完美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柔和,尽显冷硬决断。
      嘴唇薄厚适中,唇线清晰如刻,此刻因那巨大的惊喜而微微张开,嫣红的色泽在灯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对眉毛。并非柳叶的婉约,而是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眉峰锐利上扬,眉尾干净利落,带着剑锋般的英挺,为整张刚毅俊美的脸庞平添了十分的锐气与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那是一种超越性别、糅合了极致精致与磅礴力量的俊美,极具侵略性,瞬间攫住了沈知遥所有的感官,让她窒息。

      她下意识地顺着那声轻响,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掉落的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看清照片一角似乎是一抹深蓝色,像是……某种老旧校服的衣领?样式……似乎有点眼熟?一丝极其微弱、飘忽的熟悉感像游丝般掠过心头,快得如同错觉,根本来不及抓住任何具体的念头,立刻就被眼前这张极具统治力的面容和门外张伟那如同索命符般逼近的脚步声彻底碾碎!

      “知遥!开门!跑什么跑!”张伟带着酒气的、不耐烦的吼叫和推门声如同丧钟,狠狠砸碎了这充满戏剧张力的凝滞!

      这声音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沈知遥从震撼的失神中激醒!真实的、冰冷的恐惧(这次绝非表演)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和四肢百骸!她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像扑向悬崖边唯一的救命藤蔓,猛地扑了过去!冰凉的手指带着剧烈的颤抖,死死地、用尽全力抓住了陈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腕!

      那只手腕纤细,却蕴含着岩石般不容撼动的力量感,皮肤微凉,细腻如玉石的触感。沈知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真实的、巨大的惊恐和无助,声音带着哭腔,破碎而绝望:“帮帮我……求求您!外面有人…追我!他、他……” 此刻,她所有的感官都被门外逼近的威胁和眼前这强大存在的压迫感占据,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暇去深究对方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意味着什么,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求救!

      被她抓住手腕的女人——陈砚,目光依旧如同烙铁般死死锁在她的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的狂喜并未完全褪去,反而混合了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仿佛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印进灵魂深处。沈知遥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确认感,巨大的压力让她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喉咙口疯狂撞击,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几秒钟,在死寂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陈砚似乎强行按下了眼中翻腾的巨浪。她反手,用那只被抓住的手,极其用力地(力道大得让沈知遥手腕生疼)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背。那沉稳而强大的力道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安定感,瞬间穿透了她冰冷的恐惧。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磁性,但细听之下,似乎压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激动而起的沙哑:“别怕。”她的目光扫向旁边那垂坠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去后面,别出声。” 语气是命令式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沈知遥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不堪地钻进了窗帘后面那狭窄逼仄的空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的巨响撞击着耳膜,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厚实的绒布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将她包裹在一片带着灰尘味的黑暗里,只剩下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如同战鼓般的心跳。

      隔着厚重的布料,她听到陈砚沉稳却似乎比刚才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门被彻底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

      “哟,知遥,原来你躲这儿……呃!”张伟那带着酒意和轻佻的声音,在看清门内站着的人是谁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喉咙,瞬间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酒意瞬间化为冷汗,“陈……陈总?!您……您怎么在这里?我……我是来找……”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在门厅透进的光线下瞬间惨白如纸。

      沈知遥屏住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揪紧了厚重的窗帘布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冰冷低气压,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

      窗外透进来的、被窗帘过滤的微光,勉强勾勒出陈砚挺直如标枪的背影轮廓。她没有说话,但那股无形的、源自绝对权力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伟。”陈砚的声音响起,比刚才对沈知遥说话时冷了百倍千倍,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如淬了寒冰的钢珠,一颗颗砸落在死寂的休息室里,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明天上午九点,带着你的离职申请,去人事部结算。” 没有质问,没有咆哮,没有解释。只有一句简单至极的、不容置疑的、关乎一个人职业生涯乃至未来生死的冰冷宣判。

      “陈总!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张伟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几乎要跪下来,“我……我和知遥闹着玩的!真的只是同事开个玩笑!陈总您明察!您……”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现在,出去。”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像冰冷的铁律砸下,带着终结一切噪音的绝对力量。

      门外传来一阵慌乱的、几乎绊倒的脚步声,夹杂着张伟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抽泣和呜咽,很快消失无踪,如同被黑暗吞噬。

      休息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沈知遥自己如雷的心跳声和窗帘后压抑到极致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她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试图压下几乎要从喉咙口跳出来的心脏。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般,从窗帘后探出半个身子。

      陈砚已经转过身,正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如寒渊,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未散尽的、灼人的余温,有深不见底的探究,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汹涌的、让沈知遥头皮发麻的……激动?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倾轧下来,让她几乎想立刻缩回那黑暗的庇护所。她努力调动脸上每一块肌肉,挤出劫后余生的无限感激和庆幸,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惊吓而泛着自然的、诱人的红晕,带着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羞涩和无措,走到陈砚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您!陈总!真的……真的非常感谢!要不是您及时出现……我、我……” 声音依旧带着点软糯的南方口音,显得格外真诚可怜,内心却被对方那深不见底、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根本不敢、也无暇去深思那目光背后翻涌的惊涛骇浪意味着什么。

      陈砚的目光在她泛着健康红晕、如同熟透水蜜桃般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过她被礼服勾勒出的、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线条,最终移开,似乎正在极力收敛那失控的情绪,恢复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疏离与冷静。她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重量,像投入深湖的巨石:“举手之劳。” 简单的三个字,重若千钧。

      沈知遥抬起头,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充满了懵懂和深深的敬畏(这次敬畏占据了绝对上风),她微微歪头,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问道:“您……您就是我们新来的……陈总吗?” 仿佛直到此刻,才敢确认眼前这位气场迫人的存在的身份。

      陈砚看着眼前这张在柔和灯光下显得格外甜美纯净、甚至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稚气的脸,她的眼神似乎又沉入了一片更深邃难测的幽潭。那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嫣红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细微得如同错觉,如同冰封万年的湖面被投入一缕微不可查的阳光,转瞬即逝。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地响起,如同玉石相击:“嗯。陈砚。” 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陈总……”沈知遥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重逾千斤的名词,脸上适时地、努力地浮现出混合着无限敬畏、由衷感激和一点点仰慕的崇拜神情,“今天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我叫沈知遥,是市场部的新人。” 她适时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则地蹦跳。

      陈砚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地停顿,仿佛在确认这个名字的笔画,最终只淡淡说了句:“外面人多,你自便。” 便优雅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沉稳而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踏在沈知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尽头,沈知遥才猛地向后一靠,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近乎虚脱地舒出一口浊气。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后背的礼服布料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冷汗彻底濡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第一步,成了!但……这成功,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心悸和一种被强大力量碾压过的虚脱感。

      她抬手,冰凉的手指抚上自己依旧滚烫、仿佛燃烧着的脸颊,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不规律地蹦跳。陈砚那张极具视觉统治力的、英气逼人又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蕴藏着无尽风暴又瞬间燃起骇人惊喜的眼睛,她转身离开时那挺拔如松、仿佛能撑起整个天地的背影,手腕上残留的、属于她的微凉触感和那几乎捏碎骨头的用力一握……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带着灼热的温度。

      “她……太可怕了……”沈知遥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后怕。一种混杂着计划成功的侥幸、对绝对权势的深刻敬畏、以及一丝被那强大气场和瞬间爆发的炽热目光震慑后的、难以言喻的悸动感,像细小的电流般在四肢百骸乱窜。

      然而,下一秒,现实的冰冷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神经。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从那种眩晕感中清醒过来。“沈知遥!醒醒!”她在心里对自己咆哮,“记住你站在这里的目的!记住老家等着吸血的爹妈和弟弟!记住银行催款的短信!她是猎物!是金矿!是能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唯一绳索!不管她刚才为什么那样看你——是认错人也好,是别的什么都好——抓住它!利用它!”

      她反复告诫自己,试图将心头那点因陈砚异常反应而起的波澜和那丝危险的悸动狠狠压下去。可那极具压迫性的目光,那掌控生杀予夺的冰冷宣判,那句带着奇异魔力的“别怕”,还有那瞬间照亮深渊般的惊喜眼神……都像投入她原本只有算计和生存的贫瘠心湖里的巨石,激起了滔天的、危险的、她完全无法掌控的巨浪和漩涡。

      她拖着有些发软的腿,走到休息室巨大的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眼神带着明显的惊魂未定,脸颊绯红,精心描画的妆容下是掩饰不住的苍白和一丝茫然。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练习过千百遍的甜美笑容,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

      很好。至少,她站在了起跑线上。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远超预期。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将眼底残留的惊悸和茫然压下去,如同戴上一副完美的面具。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一个无懈可击的、甜美纯真、带着劫后余生感激的笑容重新绽放在脸上。

      猎场已布下,猎物已入场,但这猎物,强大、神秘、且带着她完全无法理解的炽热目光。

      她挺直了那被生活重压得有些习惯性微驼的脊背,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裙摆和发丝,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门,重新融入了那片浮华喧嚣、觥筹交错的光影世界。

      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时,除了最初的算计和期待,还多了一份无法忽视的、源自本能的深深敬畏,以及一丝被那强大气场和瞬间炽热目光点燃的、连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悸动。而地毯下,矮几阴影里,那张只露出深蓝色一角的照片,像一个沉默的谜题,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揭开的时刻。
      沈知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狭小的出租屋,甩掉磨脚的高跟鞋,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租来的香槟色小礼服挂好。换上舒服的旧T恤和睡裤,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把自己陷进吱呀作响的单人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休息室里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陈砚转身时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那双深得像寒潭又瞬间燃起骇人亮光的眼睛,手腕上残留的微凉和那几乎捏碎骨头的用力一握……心口还残留着那种被强大气场震慑后的余悸。

      手机嗡嗡震动,视频邀请的欢快铃声响起。是江小渔,她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闺蜜,也是她在这座城市最亲近的人。沈知遥当然清楚江小渔和林晓阳的关系,那是她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她们俩是彼此的港湾,吵吵闹闹却无比幸福,只是在这个还不够宽容的世界里,她们选择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幸福,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卸下伪装。

      沈知遥接通视频,屏幕上立刻出现江小渔带着笑意的脸。她留着一头及肩的柔软长发,此刻随意地扎了个小揪揪,背景是她和林晓阳那个布置得温馨又有点乱糟糟的小窝。厨房方向传来水声和切菜的声音。

      “遥遥!怎么样怎么样?!”江小渔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八卦地凑近镜头,“快让我看看!舞会好玩吗?有没有艳遇?是不是帅哥如云?”她促俏地眨眨眼。

      沈知遥无奈地笑了笑,把摄像头切换成后置,对着衣架上那件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眼的香槟色小礼服扫了一下。

      “哇!”江小渔发出小小的惊叹,“裙子真好看!穿你身上肯定美呆了!快说,有没有遇到让你小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帅哥?”

      “哪有什么帅哥,”沈知遥把镜头切回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累都累死了。不过……倒是碰到我们新来的大老板了,一个女的。”

      “女老板?”江小渔挑挑眉,兴趣转移,“厉害吗?是不是那种特别严肃、眼神能杀人的女强人?”

      “嗯……挺厉害的,气场特别强。”沈知遥回想着,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感叹,“不过长得……怎么说呢,挺特别的,不是那种常见的漂亮。”

      “哦?怎么个特别法?快说说!”江小渔来了兴致,盘腿坐好,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样子。

      沈知遥努力组织语言:“她个子挺高的,穿一身特别合身的白西装,剪裁特别好,显得人特别……嗯,挺拔?利落?就是那种,走路带风的感觉。头发是深栗色的,很长的大波浪,到腰了,挺有光泽的。”她顿了顿,想起那张脸,“五官……特别立体,眉毛特别英气,像……像剑眉那种感觉?鼻梁很高很直,下巴的线条特别清晰。整个人吧……就是感觉特别‘帅’!对,就是帅!像个特别特别好看的男明星,但又是女的。”

      她描述着,觉得“帅”这个词最能概括陈砚给她的第一印象。

      “卧槽!!!”电话那头,江小渔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长头发?!穿白西装帅炸天?!气场两米八?!五官英气逼人?!还特别‘帅’?!遥遥!我的宝!!你知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神仙人物?!”

      沈知遥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啊?神仙人物?不就是我们大老板吗?”她一脸茫然,虽然知道小渔的取向,但对她这种夸张的反应还是有点跟不上节奏。

      “何止是大老板!”江小渔激动得唾沫星子仿佛要喷出屏幕,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兴奋,“这是姬圈天菜啊!传说中的长发帅T!顶配的那种!我的天!”

      “姬圈天菜?长发帅T?”沈知遥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作为一个自认的“直女”,她对圈子里的具体标签和术语确实不太了解。 “什么意思?就是……在你们圈子里,这种类型特别受欢迎?” 她试图理解闺蜜的激动点。

      “何止是受欢迎!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好吗!”江小渔用力点头,眼睛还在放光。这时,画面边缘,一个穿着宽松工装裤、留着极短寸头、气质干净利落的身影端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正是林晓阳。她身材高挑,动作带着一种飒爽的利落感,把水果盘放在江小渔面前的茶几上,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江小渔的头发,带着点宠溺的笑意低声说:“聊什么呢这么激动?口水都要喷到遥遥脸上了。” 然后对着镜头里的沈知遥随意地点点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遥遥,舞会好玩吗?”

      沈知遥笑着回应:“晓阳!别提了,累趴了。”

      江小渔顺势抓住林晓阳的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兴奋地对沈知遥说:“遥遥在说她们新来的大老板!长发,穿白西装,帅得掉渣!气场两米八!简直是行走的姬圈核武器!晓阳你说是不是!”

      林晓阳被江小渔的形容逗乐了,无奈地摇摇头,对着沈知遥说:“别听她瞎起哄。不过按她这描述,确实……嗯,是挺吸引人的类型。”她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旁观者的理性。

      “对吧对吧!”江小渔得到认同,更来劲了,“我的天,她居然还是你大老板?还帮你了?遥遥,你这什么运气啊!快,再跟我说说细节!她怎么帮你的?她看你眼神怎么样?有没有那种……嗯?”她发出了极其暧昧的、充满暗示的鼻音。

      沈知遥被闺蜜这夸张的反应和直白的追问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看着画面里林晓阳无奈又纵容地看着江小渔的样子,心里那点关于陈砚的异样感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只剩下无奈和一点点被八卦的窘迫。“什么眼神啊,就是领导看下属呗。她气场那么强,我紧张都来不及。就是觉得……她长得确实挺帅的,跟一般人不一样。”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再回忆那让她心慌的细节,“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一唱一和的了!我累死了,明天还得上班呢。晓阳,管管你家这位八卦精!挂了挂了,改天聊。”

      她笑着对林晓阳和还在兴奋状态的江小渔挥挥手,果断地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沈知遥靠在沙发上,轻轻舒了口气。江小渔那夸张的“姬圈天菜”、“长发帅T”的评价还在耳边,林晓阳温和的认同似乎也佐证了陈砚那种独特魅力的存在。虽然她对那些具体标签没概念,但也明白了闺蜜的意思:陈砚这种风格,在喜欢女生的人群里,是顶级吸引人的存在。

      新奇归新奇,但沈知遥很快就把这点信息抛到脑后了。帅是帅,气场是强,受欢迎是受欢迎,但……那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而她沈知遥,只是个小职员。今晚的“偶遇”,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开始。陈砚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天菜”,跟她沈知遥有什么关系?

      猎场已布下,猎物已入场。重要的是,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沈知遥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沉入疲惫的睡眠,为明天的“战斗”积蓄力量。只是,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陈砚那双瞬间燃起惊人亮光的深邃眼眸,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留下了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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