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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玄鸟衔尸三更寒   夜色惨 ...

  •   夜色惨淡,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邯郸城外那片稀疏的林地上空。几缕清冷惨淡的月光,艰难地刺破厚重云层,在虬结盘错的枯枝间投下破碎斑驳的光斑,勉强勾勒出几辆马车在泥泞小道上艰难跋涉的车辙。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呻吟,每一次转动都显得滞涩而沉重,仿佛不堪重负,随时会折断一般。

      车厢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冰湖。少年嬴政盘膝端坐在角落的茵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杆尚未完全长成却已初具锋芒的锐利标枪。他的小脸在昏黄摇曳的油灯映照下,绷得紧紧的,薄薄的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的线条显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刚毅。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远超其稚嫩外表的沉静与汹涌交织的风暴——那是亡命天涯的惊悸尚未完全平息,又被骤然加深的巨大命运重压所催生的、近乎凝固的火焰。

      他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掩住了瞳仁里大部分的光芒,只余下一点冰冷的星火在幽暗中执着地跳跃。

      陈默坐在他对面,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晃动。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少年,眉头微蹙,心中那架无形的天平反复摇摆,沉甸甸的砝码压得他思绪纷乱。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一种试图穿透迷雾的沉重:

      “小子,”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们知道你着急重返咸阳,但千里迢迢你只身一人,终究是……孤木难支啊,你也看到了昨天的情况,有多少人要取你性命。”

      少年嬴政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但那点涟漪迅速被更深的幽暗吞噬。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放在膝上的、骨节分明的小手,不易察觉地收拢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车厢另一侧,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蒙汗,此刻猛地抬起了头。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刀痕斧凿般皱纹的黝黑脸庞上,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认同光芒,仿佛黑暗中骤然点亮的火炬。他粗糙的大手狠狠拍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震得车厢壁似乎都在嗡鸣。
      “仙人所言极是!”蒙汗的声音洪亮,如同闷雷滚过狭窄的车厢,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夫人!必须找回夫人!公子骨肉至亲,夫人更是大王血脉所系!若无夫人在侧,公子便是归秦,也如同……如同离水之鱼,失巢之鸟!那些咸阳宫里的虎狼,如何能轻易让公子赴秦?”

      他越说越激动,虬结的胡须随着话语激烈地抖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容动摇的忠诚之火,“夫人一日未归,公子的根基便一日不稳!公子此去咸阳,危险重重!”

      陈默无声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少年嬴政,带着探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少年的反应,将是决定下一步的关键。

      少年嬴政依旧沉默着。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远处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鸣,以及蒙汗粗重的呼吸声。这沉默如同不断加压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少年紧绷的侧脸轮廓投在车壁上,拉长、扭曲,像一个沉默而倔强的剪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就在陈默几乎要以为少年会永远沉默下去时,嬴政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他漆黑如墨的瞳孔,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迎向陈默的目光。那里面,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脆弱或迷茫,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决绝,如同淬火的精钢,冰冷而坚硬。

      “仙人,我听你的,不再擅自回秦了,我们回邯郸。”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玉盘上,带着斩钉截铁的脆响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没有解释,没有犹豫,只有最简洁、最直接的命令。他微微扬起了小巧却线条紧绷的下巴,那动作里蕴含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令人心悸的威仪。“找到我娘,然后一切悉听仙人安排。”

      “喏!”蒙汗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挺,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甲胄上,发出铿锵的金属撞击声,震得车厢再次嗡鸣。那是对主君命令最直接的回应,是军人最彻底的服从。

      蒙汗正要开口部署回程路线,异变陡生!

      “嗖——!”

      一道尖锐得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左侧幽暗的密林深处激射而出!那声音短促、凌厉,带着死亡特有的冰冷气息,瞬间刺穿了沉闷的夜色!

      “有敌袭!保护公子!”

      蒙汗的反应快如闪电,在利箭破空的尖啸声刚刚钻入耳膜的刹那,他那巨大的身躯已经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一堵骤然拔地而起的铁壁铜墙,猛地向前扑出,将角落里的少年嬴政完全覆盖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之下!动作迅猛决绝,没有丝毫犹豫。同时,他那粗壮的右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车厢壁上一面蒙着厚牛皮的坚实木盾,“嘭”的一声巨响,盾牌已稳稳地竖在身前,将陈默和嬴政所在的角落大半遮蔽!

      “笃笃笃——!”

      几乎就在木盾竖起的同一瞬间,密集如骤雨般的撞击声狠狠砸落在盾牌表面!那是箭矢!强劲的力道透过厚重的牛皮和坚实的木盾传来,震得蒙汗手臂肌肉虬结贲张,如同盘绕的老树根须。箭簇入木的沉闷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密集而疯狂地敲打着,木屑簌簌飞溅!

      “下马!隐蔽!结阵!”蒙汗的吼声如同炸雷,在狭小的车厢里滚滚震荡,带着一种撕裂喉咙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盖过了箭矢的呼啸和撞击声。

      车厢外的混乱与惨叫几乎同时爆发!护卫们惊怒的呼喝、战马受惊的嘶鸣、人体被箭矢贯穿的沉闷噗嗤声、倒地的沉重闷响……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寂静,将这片稀疏林地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冰冷的撞击感。他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悸,身体紧贴着冰冷坚硬的车厢壁,借着蒙汗盾牌的掩护,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车厢壁上预留的狭窄缝隙,死死盯向外面的黑暗。

      借着车壁上那窄小缝隙透入的、被死亡阴影扭曲的惨淡月光,陈默死死盯着外面那片骤然化作杀戮场域的黑暗林地。袭击者如同从地狱淤泥里爬出的恶鬼,动作迅猛得惊人,完全摒弃了任何试探性的箭雨压制。第一波箭矢的呼啸声尚未完全在耳畔消散,十几道矫健如豹狼的黑影已经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从几棵枯树后、低矮的灌木丛中悍然扑出!他们手中的青铜短剑在微弱的月光下划过一道道幽冷致命的弧光,目标极其明确——直指陈默他们这辆被重点“照顾”的马车!

      “拦住他们!”蒙汗的怒吼如同受伤暴熊的咆哮,再次炸响,震得车厢壁嗡嗡作响。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骤然爆发的火山,猛地撞开车门!沉重的木门在巨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外飞旋开去。蒙汗一手擎着那面已插了数支箭矢、发出阵阵哀鸣的盾牌,另一只手闪电般抽出了腰间那柄厚重的青铜阔剑!剑身出鞘的瞬间,带起一声沉郁的龙吟,寒光乍现!

      他像一尊浴血的门神,牢牢堵在车门处。阔剑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狂暴气势,迎着最先扑到近前的一名黑衣刺客,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凝聚了全身力量和多年厮杀经验的、最为简单粗暴的力劈华山!

      “铛——!”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声爆响!火星在黑暗中四溅飞射,如同瞬间绽放又凋零的死亡之花!

      蒙汗那柄厚背阔剑挟着万钧之力,狠狠劈砍在对方匆忙架起的青铜剑上!巨大的力量差距立见分晓!刺客手中那把相对轻薄的青铜剑,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声中,竟从中部猛地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瞬间崩断!半截断剑旋转着飞入黑暗,而蒙汗的阔剑去势稍减,余威犹存,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那刺客仓促抬起的左臂上!

      “噗嗤!”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同时传来!那刺客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的稻草人,斜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杀!”另一名刺客从侧面猱身而上,手中青铜剑毒蛇般刺向蒙汗毫无防护的肋下!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雪亮的寒光从蒙汗身后斜刺里递出!是陈默!他不知何时也已冲出车厢,手中紧握着一把从倒毙护卫身边捡来的青铜长剑,剑尖精准无比地撞在刺客刺来的剑身中段!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陈默手腕一沉,巧妙地将对方狠辣的突刺轨迹带偏。青铜剑擦着蒙汗的皮甲掠过,只带起一阵冷风。

      “谢仙人!”蒙汗头也不回,暴喝一声,手中阔剑顺势横扫,逼退另一名试图逼近的敌人。他宽阔的后背和陈默的后背瞬间相抵,两人在狭窄的车门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彼此依托的防御圈,将车厢入口死死护住。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脚下的冻土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粘腻湿滑。护卫们怒吼着与刺客绞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声、兵刃入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首残酷的死亡交响曲。不断有人倒下,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泥土和枯枝败叶上,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陈默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耗尽全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些悍不畏死的刺客。他们行动间有着一种刻板的协调,沉默得可怕,除了兵刃破空和受伤时的闷哼,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呼喊。这种沉默的疯狂,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冷酷。他们头上的发髻,大多盘得极紧,用某种粗陋的、深色的布条紧紧束住,牢牢地贴在头皮上,显得异常利落干练。这种发型……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一个熟悉的轮廓在脑海中闪电般划过——赵地军卒!这种极具地域特征的束发方式,此刻成了最刺眼的标记!

      战斗惨烈而短暂。来袭的刺客虽凶悍,但终究人数有限,在蒙汗和陈默拼死抵挡以及护卫们付出惨重代价的反击下,很快被斩杀殆尽。
      最后一名刺客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他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满是血污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当一名护卫试图去扯下他束发的布条时,那刺客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狰狞!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一股暗黑色的、带着刺鼻苦杏仁味的粘稠血液猛地从他口鼻中狂涌而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不动。

      “又是这样!”蒙汗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拄着阔剑,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指着地上那刺客头上沾满血污的深色束发布条,声音嘶哑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赵人!又是赵人!这帮鼠辈,当真是不死不休!”

      “长平之战后,赵人就视我为敌,不出不快。”嬴政说道。

      陈默疲惫地靠在车厢冰冷的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他一阵阵恶心。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虎口处已被震裂,渗出的血珠染红了剑柄。刚才那短暂而残酷的搏杀,每一个细节都带着冰冷的触感,烙印在他的神经上。这些刺客,不仅是赵人,而且是死士!他们沉默、精准、悍不畏死,甚至毫不犹豫地选择自戕……这绝不仅仅是地方势力的追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蒙汗那张因愤怒和疲惫而扭曲的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赵人……但这更像是……军中的死士。”

      蒙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剑柄的大手骨节泛白。他没有反驳陈默的判断,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那吼声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丝深沉的无力。

      简单的包扎和收敛后,车队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气氛中再次启程。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寒霜,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被黑暗吞噬的丛林,仿佛那里随时会再次扑出致命的幽灵。

      这夜黑的好似要吞没了车夫手中的火把一般,车轮碾过被鲜血浸透的冻土,发出更加滞涩、更加不祥的声响。陈默坐在颠簸的车厢里,背靠着冰冷的厢壁,伤口在每一次颠簸中都传来清晰的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赵国的影子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些刺客束发的样式、沉默的攻击方式、毫不犹豫的自尽……这些细节如同冰冷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图景。

      “不能再走官道了。”

      陈默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死一般的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蒙汗,“赵国既然动了军中死士,沿途关卡驿站恐怕都成了虎穴狼窝。我们得绕路,走偏僻小道,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蒙汗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旋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重重点头:“仙人所言极是!公子安危为重!只是……”他粗重的眉毛拧成一团,“这冰天雪地,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何处可以容身暂避?我等凡人不似仙人,□□之躯是需要地方裹伤休整。”

      “往西。”陈默毫不犹豫地指向车窗外一个方向,那是他脑海中印下的地图,他自幼学习成绩还是很好的,可以说是过目不忘,这是家庭条件太差才导致他没有读完高中。

      蒙汗顺着陈默所指的方向望去,眼中亮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好!就按仙人说的办,咱们向西出发!”

      队伍在茫茫夜色中艰难地转向,车轮碾过荒草覆盖的崎岖小径,发出吃力的呻吟。足足跋涉了近一个时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败建筑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是一处废弃的驿亭。几间土坯房大半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呜咽。院墙早已倾颓,只剩下半截土埂。唯一还算完整的,是角落处一间低矮的、由石块和粗木勉强垒砌的灶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脏污不堪的茅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飞。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粪便的腥臊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快!清理一下,生火!”蒙汗哑着嗓子下令,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忍着伤痛,将灶房内堆积的腐烂草料和杂物奋力清除出去。但经历过一夜的厮杀,带火折子的兵士早已被歹人斩落马下。

      在蒙汗急的抓耳挠腮的时候,陈默拿出打火机,啪的一声,再一次引来了“天火”。

      蒙汗看陈默的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得亏这不是在巴蜀,陈默暗自说道。

      很快,一堆篝火在灶坑里艰难地燃起,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暖意和光亮,勉强驱散了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疲惫不堪的护卫们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处理着各自的伤口,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呻吟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陈默将少年嬴政安置在离火堆稍远、相对干净避风的一角,用一件厚实的毛毡将他裹紧。少年依旧沉默,小小的身体裹在毛毡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深不见底,仿佛已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封存在了那幽深的瞳孔之后,而后沉沉睡去。陈默看着他,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再次压了上来。他检查了一下蒙汗臂膀上那道不算太深的箭伤,嘱咐他人用干净的纱布包扎。

      “仙人您歇息片刻吧,后半夜我来守。”蒙汗看着陈默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黑,沉声道。

      陈默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闭上眼。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丝毫不敢放松。灶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护卫们粗重不匀的鼾声交织。然而,这份短暂的、虚假的平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就在天色将明未明,那最为黑暗也最为困倦的时刻,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甜腻气息的异样味道,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钻入陈默的鼻腔!

      那味道极淡,混杂在柴火的烟气和屋内的霉味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陈默的神经始终紧绷着,这丝异常的甜腻感如同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的昏沉!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就在同时,靠窗户最近一个年轻护卫,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头一歪,口鼻中涌出暗红色的血沫,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闭气!有毒!”陈默的嘶吼如同惊雷,瞬间撕裂了灶房内死寂的假象!

      紧接着,他让众人全都扯下布条浸入水中,然后再蒙住口鼻。

      正在此时,“轰!”

      灶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在一声巨响中四分五裂!木屑和尘土漫天飞扬!三道鬼魅般的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毒蝎,在弥漫的烟尘中骤然现身!他们的动作比之前林中的刺客更加迅捷、更加诡异!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致命的扑杀!手中短匕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淬了剧毒的幽蓝光泽,带着刺鼻的腥气,直取离门最近的几名护卫!

      “保护公子!”蒙汗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巨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猛地撞开一名扑向嬴政方向的刺客!同时,他那柄沉重的阔剑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横扫而出,试图逼退另外两人!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一名刺客直接被蒙汗穿了个透心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瞪着眼睛软倒下去。

      陈默在发出警告的瞬间,直接腾空,抓起燃烧的柴火,奋力掷向门口扑来的黑影!燃烧的柴火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暂时阻了一下刺客的攻势。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陈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扫过剩下的三名刺客。火光跳跃下,他们的装束与林间刺客截然不同!并非赵人那种简单束发,而是将头发极其整齐地在头顶盘成一个紧密的圆髻,用一根打磨光滑的骨簪牢牢固定!这种一丝不苟、近乎刻板的发髻样式,带着一种强烈的、地域性的特征!

      魏国!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熟知历史的他知道,只有魏国宫廷的精锐,才流行这种一丝不苟的盘发!

      “是魏狗!”蒙汗显然也认出了这标志性的发髻,目眦欲裂,发出狂暴的怒吼!他手中的阔剑挥舞得如同车轮,带起一片片死亡的寒光,将两名刺客死死挡在身前。

      然而,第三名刺客,却异常灵活。他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身卸力,落地时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他并未再去攻击护卫或蒙汗,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瞬间锁定了角落里被陈默挡在身后的少年嬴政!他身体伏低,几乎贴着冰冷的地面,如同一条出击的毒蛇,手中的淬毒匕首划出一道阴险的弧线,目标直指嬴政暴露在毛毡外的小腿!

      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陈默瞳孔骤缩,但距离和角度都让他鞭长莫及!

      千钧一发!

      “公子小心!”一声凄厉的嘶吼在陈默身侧炸响!是那个一直默默守在嬴政身边老护卫!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张开双臂,合身扑向那道致命的毒蛇寒光!

      “噗——!”

      匕首毫无阻碍地深深刺入了老护卫的胸膛!剧毒瞬间发作,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刺客,双臂却如同铁箍般死死抱住了对方持匕的手臂!

      “老吴!”蒙汗发出痛彻心扉的悲吼!

      这以命换来的短暂迟滞,对陈默而言已经足够!他手中的青铜长剑如同蓄势已久的黑曼巴,吐着黑色的信子,带着积压的所有惊怒和杀意,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名被老吴死死抱住的刺客后心!

      “呃!”刺客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迅速被死亡的灰暗吞噬。

      另外两名刺客见同伴毙命,攻势顿时一滞。蒙汗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阔剑如同怒龙出海,带着狂暴的劲风横扫而过!一名刺客被拦腰斩断,内脏混合着鲜血泼洒一地!最后一名刺客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惧色,虚晃一招,身体猛地向后弹射,撞破灶房另一侧早已腐朽不堪的土墙,身影瞬间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

      灶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毒气残留。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护卫的,也有刺客的。老吴的尸体还紧紧抱着那个死去的魏国刺客,至死没有松手。

      蒙汗拄着阔剑,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偻,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脸上不断淌下。他眼含热泪,抱着老吴的尸体,虎目含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那无尽的悲愤嚼碎吞下。

      陈默扶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着气,休息片刻后,他走到那名被自己刺死的魏国刺客尸体旁,蹲下身,忍着浓烈的血腥和毒气残留的恶心,仔细检查。他强忍着翻涌的胃液,用力掰开刺客紧握的拳头。掌心处,赫然残留着一些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味。陈默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刺客头顶那梳理得一丝不苟、用骨簪固定的圆髻上。这种盘发方式……魏国宫廷!他猛地抬头,看向蒙汗,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有些沙哑:“盘发!还有这毒粉!确是魏国无疑!”

      “魏人!安敢如此!”蒙汗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沉闷的声响伴随着簌簌落下的尘土。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深不见底的疲惫,“赵人!魏狗!他们……他们为何容不下我大秦的一公子?!”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角落里依旧沉默的少年嬴政。少年裹在毛毡里,小小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越过血腥的战场,望向门外渐渐褪去的黑暗,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冰冷的恨意,有彻骨的悲凉,还有一种在极致压力下被强行催生出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公子……”蒙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担忧。

      嬴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他没有看蒙汗,也没有看地上的尸体,那双眼睛,如同两块浸透了寒冰的黑曜石,直直地看向陈默。那里面没有任何孩童的眼泪或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都吞噬的冰冷和……无声的质问。

      陈默的心猛地一抽,仿佛被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刺穿。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加沉重。

      就在这时——

      “嗖!”
      之精,实乃生平仅见!念及此,他心头一凛,自知今夜已难竟全功。

      当下更不迟疑,身形如鬼似魅,足尖在冻土上轻轻一点,人已如轻烟般倒掠而出,兔起鹘落间,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只留下灶房内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他又怎知,吓退他的仅仅是个打火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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