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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年蝶翼启,偷越界碑时》 三百万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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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万年前,鸿蒙初定的三界尚未有明晰疆界,仙、人、妖三族混居于九重天与凡界之间,纷争渐起。彼时仙界势大,先帝欲以铁血手腕统一三界,遂命宇文老将军为帅,率天兵十万征讨妖族。
那场大战持续了整整百年,九重天的罡风里裹挟着兵刃相击的脆响,凡界的江河被染成赭红,妖族栖息的万妖谷更是白骨堆成山峦。宇文老将军身经百战,银甲染血仍冲锋在前,却也挡不住战火燎原——仙界折损了半数天兵,妖族更是尸横遍野,就连凡界的凡人也被卷入战火,家园成焦土,生灵以百万计消亡。
战至最烈时,妖王眼见族类将灭,终是松了防线,遣特使求见宇文将军,愿割让三分之一领地,与仙界划界而治,只求止战。老将军念及三界苍生,将议和之请如实禀奏先帝,却未料这成了最后的回光。
后世典籍里,关于这场大战的终章只有寥寥数语:宇文老将军于万妖谷一役中,遭妖王暗算,力竭战死。消息传回九重天,仙界震动,先帝震怒,即刻下令全线进攻。仙族的雷火将妖界烧得只剩残垣,妖族的黑雾吞噬了半数天兵,凡界更是彻底沦为无人区。当硝烟终于散去,九重天的宫殿塌了一角,妖界的圣地成了沼泽,凡界的江河断流、大地龟裂——没有胜利者,只有横亘三界的尸骸与永远消散的生机。
三百万年后,万妖谷深处的琉璃殿今夜亮如白昼。今日是妖界长公主江临秋的成年礼宴,十二盏鲛人珠灯悬在穹顶,将殿内映得一片暖黄,灯影里浮动着紫藤花形状的妖气,绕着雕花梁柱缓缓流转。
主位前的玉阶下,江凌秋正被族中长老引着接受祝福。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鲛绡长裙,裙摆绣着暗金色的藤纹,走动时像有流萤在衣褶间跃动。及腰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一支妖王亲赐的白玉簪,簪头嵌着颗鸽血红的妖晶,是她成年礼的信物。
“长公主千岁。”老槐树精拄着拐杖上前,树皮般粗糙的手递过一个锦盒,“这是老身修了五百年的灵露,愿公主此后修为精进,护我妖界安宁。”
江凌秋屈膝接过,声音清润如溪:“多谢槐婆婆。”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看见角落里几个年幼的小妖正踮脚够桌上的蜜饯,忍不住弯了弯眼。
“公主,妖王和王后请您过去呢。”芙蓉快步走来,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拢了拢,鬓边的芙蓉花簪颤了颤,“好像是要给您送成年礼了。”
“哦!礼物!”江凌秋眼睛一亮,快步跑上前去。
妖王和妖后正并肩站在殿中那座嵌着妖晶的高台上,见她来了,王后忍不住笑:“都已成年了,还这么莽撞,慢些别摔着了。”妖王则从身后侍从捧着的锦盒里,取出一物——那是一柄约莫三尺长的软鞭,鞭身是淡紫色的鲛绡所制,上面缀着无数细小的银鳞,鞭梢系着几片薄如蝉翼的蝶翅,在灯影下泛着微光。
“这是羽蝶鞭。”妖王将鞭子递过去,声音沉而温和,“用万妖谷百年灵蝶的翅鞘混着深海鲛绡炼的,寻常妖力伤不了它,危急时能护你周全。”
江凌秋一把接过来,入手轻飘飘的,她好奇地挥了挥,鞭梢的蝶翅带起一阵风,殿梁上悬着的紫雾被搅得旋了个圈,竟真有几只细小的紫蝶虚影从鞭身飞出来,绕着她的手腕打转。
“哇!好厉害!”她兴奋地又挥了两下,没留神鞭梢扫过旁边的玉盏,“哐当”一声,一只玉盏摔在地上碎了。
“公主!”芙蓉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收拾碎片。江凌秋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鞭子收回来,却见妖后正笑着摇头:“罢了,你这性子,有这鞭子护着,我们也能放心些。”
江凌秋攥着羽蝶鞭的柄,转身就往白璃和阿焰那边跑,裙摆扫过地毯带起一阵风,袖中飞出的几只小紫蝶都被她带得慌了神,在灯影里打了好几个旋。
白璃是青丘狐族的小郡主,生得一身雪肤,眉眼弯弯总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时声音软绵,却藏着狐族特有的机灵。赤炫焰则是赤鳞族的少主,性子像族里的火山一样热烈直接,浑身总带着点暖意,耳后常年凝着一点朱砂似的鳞光。两人自小与江凌秋一同长大,见证彼此从幼崽长成可独当一面的妖族晚辈,情谊深厚如手足。
“白璃!阿焰!你们快看!”她把鞭子往两人面前一递,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我爹娘给我的成年礼,叫羽蝶鞭!你看这蝶翅,是不是比上次你带的青丘彩蝶还好看?”
白璃刚抿了口灵茶,见状放下玉盏凑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鞭梢的银鳞:“这鲛绡里裹着灵纹呢,竟是件法器?”
“可不是嘛!”江凌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腕轻轻一抖,鞭身立刻绷得笔直,淡紫色的鲛绡上浮现出细碎的紫光,“我爹说危急时能护我周全——你看你看!”她学着妖王的样子挥了挥,没成想力道没掌握好,鞭梢“啪”地扫过旁边的花枝,震得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正好掉在阿焰的珊瑚盏里。
“哎呀!”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收鞭,“力道还没摸准呢。”
阿焰笑着捞出花瓣,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没事,正好给我的妖酿添点香。不过说真的,这鞭子看着软,刚才那一下带的妖力可不弱,你往后可得收着点性子,别哪天把万妖谷的灵树给抽秃了。”
“才不会,我可不想再被我父王拉去抄族规了。”
正和白璃、赤玄焰比试着羽蝶鞭的力道,茉莉忽然捧着个乌木匣子走来,轻声道:“公主,二公主让奴婢把这个给您送来。二公主说,殿里人太多,灵气杂着笑语翻涌,她待不住,就不来凑这份热闹了。”
江凌秋手一顿,羽蝶鞭的蝶翅在半空颤了颤:“兰秋?她又捣鼓什么好东西了?”说着丢下鞭子,三两下掀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通体莹白,却在玉心嵌着一小块月牙形的墨色晶石,触手微凉,隐隐有灵气流转。
“这是……锁灵佩?”白璃凑过来细看,指尖点了点墨晶,“听说用万年寒玉混着凝心石炼的,能稳住暴动的妖气,还能挡一次致命攻击呢!”
江凌秋捏着玉佩翻来覆去看,忽然“噗嗤”笑了:“这丫头,定是听爹娘说我上次练术法差点走火入魔,就偷偷弄了这个。”她把玉佩往腰间一系,墨晶贴着裙裾,竟透出淡淡的光晕,“不过别说,还挺好看的——比她去年给我雕的那只木蝴蝶实用多了!”
芙蓉在旁补充:“二公主说,这佩是她攒了三年的灵液喂成的,让您往后闯祸……哦不,是历练时带在身上,好歹能护着点。”
“知道了知道了,她就是操心命。”江凌秋嘴上嫌着,手却下意识把玉佩往衣襟里塞了塞,又转头冲茉莉喊,“去把我上次在灵溪捡的那串彩石给兰秋送去!就说她的锁灵佩我收了,让她别总闷在房里绣花,也该出来一起热闹热闹的。”
“是,公主。”茉莉行礼答应道。
夜露爬上琉璃殿的飞檐时,喧闹了整日的万妖谷终于沉了下来。江凌秋踢掉绣着蝶纹的软靴,往铺着绒毛垫的软榻上一扑,月白色裙摆散开,像朵累坏了的花。
“可算能歇会儿了。”她揉着酸胀的脚踝,见芙蓉和茉莉端着托盘进来,眼睛一亮,“是留了蜜糕吗?”
芙蓉笑着摇头,将托盘放在案几上:“公主忘了?今日是您的生辰,奴婢们也备了些薄礼。”
茉莉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锦布,里面是两物——芙蓉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锦囊,针脚歪歪扭扭,边缘还沾着点灵丝线头;茉莉则递过一支木簪,是用万妖谷常见的沉香木削的,簪头雕着只小紫蝶,翅膀被刻得略深了些,却看得出来下了十足的功夫。
“这是……”江凌秋坐直身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锦囊,“芙蓉你不是说最不擅女红吗?”
芙蓉脸一红,挠了挠头:“练了三个月呢,里面塞了安神的灵草,公主夜里要是魇着了,闻着味儿能舒坦些。”
茉莉也轻声道:“那木簪是奴婢照着您上次画的蝶形刻的,沉香木能安神,就是……手艺糙了点。”
江凌秋拿起木簪,簪头的小紫蝶虽不精致,却透着股笨拙的认真,她又捏了捏那沉甸甸的锦囊,灵草的清苦混着芙蓉身上的花香漫开来。她忽然把两人往怀里一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什么糙不糙的,比父王那柄羽蝶鞭还合我心意!”
说着就把木簪往发间一插,又把锦囊系在腰间,晃了晃身子:“好看吧?以后我天天带着!”
芙蓉被她勒得直笑,茉莉也红了眼眶,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簪子:“公主喜欢就好。”
江临秋眼眶微红,鼻子一酸,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一番抒情过后,江临秋便让她们都退下,只留自己一人在寝殿。
夜色漫过万妖谷的琉璃顶,芙蓉和茉莉早已睡熟,烛火在她们鬓边投下柔和的影。她捏着张鲛绡信纸,笔尖蘸着灵墨,想了想,先写下:“芙蓉、茉莉,我去凡界转一圈,你们别舍不得我啊。桌上的杏仁酥留给你们,芙蓉记得替我给兰秋的窗台浇点水——她那盆灵草快蔫了。”写完又觉得太随意,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紫蝶在末尾,才小心翼翼地压在两人的梳妆盒上。
转身看向父母的寝殿方向,她咬了咬唇,换了张更郑重的宣纸。“父王,母后,”墨迹在纸上洇开,“女儿知道擅自离谷不对,可阿焰总说凡界的花比万妖谷的艳,白璃也讲那里的月亮会跟着人走……如今我也成年了,终于能够下凡去。我就去看看,顶多三个月,保证乖乖回来!”
写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母亲总念叨她毛躁,又添了句:“我带了兰秋给的锁灵佩,还有父王的羽蝶鞭,肯定不会闯祸的!你们别担心,更别派护卫来找我,不然就不好玩了嘛。等女儿回来,要打要骂我都认,勿念。”最后画了个大大的笑脸,才把信纸折成蝶形,轻轻放在妖王夫妇的寝殿门外。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拽了拽背上的小包袱——里面塞着灵果和换洗衣物,像只偷溜出门的小兽,踮脚掠过回廊的石阶,紫蝶般的身影很快融进万妖谷的夜色里。
另一边,仙界的紫宸殿内云雾缭绕,仙气氤氲。宇文淮身着银白仙甲,身姿挺拔地立于殿中,向高坐宝座的仙帝行叩拜之礼。
仙帝声如洪钟,缓缓道出一个关乎重生的秘密:“若你能寻得七枚妖丹,便可凝聚你父亲宇文老将军的元神碎片,助他重归三界。”
宇文淮闻言,眉头紧锁,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抬头看向仙帝,语气带着担忧:“陛下,三百万年前的仙妖之战,已让三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如今若收集妖丹之事败露,恐怕会再次引发动荡。更何况,那些妖类中,许多并未作恶……”
“无妨。”仙帝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暂取妖丹,待老将军重生,便将妖丹悉数归还。你只需小心行事,莫要声张即可。”
稍作停顿,仙帝又道:“只要你能办妥此事,带着妖丹平安归来,朕便将小女铃音仙子赐婚于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宇文淮躬身答道:“臣定当竭尽所能,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只是……赐婚一事,臣如今一心只在任务与父亲的重生之事上,实无心成婚,还望陛下恕罪。”
仙帝摆了摆手:“无妨,此事便先这么定了,待你归来再说吧。”
宇文淮虽心中对赐婚之事仍有顾虑,但在仙帝的威严与父亲重生的希望面前,最终还是应道:“臣,遵旨。”
万妖谷的夜雾带着草木的清涩,江凌秋的裙摆扫过沾露的蕨类,惊起几只萤火虫般的妖虫。她循着记忆里的路径往界碑走,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碎石取代,四周的妖气也淡了许多——这里是妖界与凡界的边际,常年由使者驻守,寻常小妖不得靠近。
“是谁在那边?”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树后传来,江凌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锁灵佩,却见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蟒缓缓缠上老榕的枝干,蛇首低垂时,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待妖气收敛,巨蟒已化作白衣女子,发间用银丝束着半缕青丝,眉眼间带着常年守界的疏离。
“榆青姐姐?”江凌秋认出是守界使者白蛇榆青,松了口气,松开锁灵佩冲她挥挥手,“是我呀。”
榆青落在地上,白衣扫过草叶不染纤尘,目光在她腰间的玉佩和发间的木簪上顿了顿,才微微颔首:“长公主。深夜至此,可是有要事?”
“也不算要事啦。”江凌秋晃了晃手里的羽蝶鞭,蝶翅在夜风中轻颤,“我今日成年了,想下凡界看看,听说那里的集市会亮好多灯笼,比鲛人珠灯还热闹呢。”
榆青的眼神柔和了些许。她驻守边界三百年,看着江凌秋从追着灵蝶跑的幼崽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此刻听她说起成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间的蛇鳞纹:“原来如此。恭喜公主成年,得偿所愿。”
她转身从树洞里取出个小小的锦囊,递过去:“这是界边晨露凝结的清霜珠,凡界浊气重,带在身上能护着些灵气。”锦囊是素色的,绣着简单的水纹,看得出是随手绣就,却比槐婆婆的锦盒更显质朴。
江凌秋接过来,指尖触到锦囊里圆润的珠子,轻声道谢:“谢谢榆青姐姐,你总是这么细心。”
“公主此去凡界,切记莫要轻易显露妖气。”榆青抬手在半空画了个圈,淡青色的光纹里渐渐浮现出一道裂隙,裂隙那头隐约有市井的喧嚣传来,“凡界不比妖界,人心复杂,遇事多思量。”
她的指尖在裂隙边缘一点,一道柔和的白光裹住江凌秋:“我送你过去,落地便是人间的城镇外。若何时想回来,在原地默念‘归’字即可。”
江凌秋被白光托着,裙摆像被风吹起的花瓣。她低头看向榆青,忽然想起小时候偷跑到界碑玩,被这位白蛇使者发现,却没告诉妖王,只是摘了界边的野果塞给她。
“榆青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凡界的糖人呀!”
榆青站在裂隙边,白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边难得漾起一丝笑意:“好,我等着。公主一路保重。”
白光渐盛,将江凌秋的身影吞没。裂隙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只余下白蛇使者独自站在老榕树下,望着凡界的方向,直到晨雾漫过界碑,才转身隐入树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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