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春相续》泅洱

29、chapter29 都是许陌不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阖上的眼眸，“睡吧。”

　　手下的人竟然真的没有再乱转眼珠，安分地睡着了。

　　门外经过的脚步声渐渐繁杂了起来，从轻轻的扫地声到搬器材的吆喝声，像戏台上演绎口技的名角，屏风之后的声音总是层出不穷的精彩。

　　窗帘随意地停在两旁，中间留出大片窗景，绯红的晨光熹熹，天光大亮，白灿灿的天空驱开云层，不见一丝云彩，肆意倾泻的阳光像开到最大的花洒漏出的水滴，透过玻璃点亮着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睡着的人似乎也觉得这强光刺眼，在腿上不甚舒服地微微侧身，眉头都快要皱到一处去了，许陌动了动发僵的手，挡在他脸上，支起一片黑暗。

　　正因为手的遮挡，没有看见某人微微翘起的两颊。

　　许陌没有感觉到腿上的人有要醒的迹象，反而恢复了睡觉时的平静，她继续撑着手掌挡住要落在他脸上的片缕阳光。

　　一只手不安分地缠上后腰，长时间不变的坐姿带来的僵直和困怠令她以为这是错觉，直到他缓缓起身，箍住她的后腰将她往下拽，她才后知后觉地收回挡在他脸上的手掌，撑着身体要站起来。

　　郁辞捉住眼前的人，温柔的睡莲一般的人，翘挺精致的鼻子，粉嫩的唇，怔愣的双眼，看得他心底一软，只想把她搂入怀中，再也不放开。

　　柔软的唇落入鼻尖，他捧住粉白的两颊，仔细吻住她的嘴角，一下一下描摹着她的唇形，引诱她给予情不自禁地回应。

　　“该上班了……”偶得空隙可以吐露出气息不稳的完整字句，结果下一秒又被混乱的吞噬淹没。

　　突兀的敲门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放大，但也没有打乱某人亲人的节奏。

　　许陌无力地攘了攘身上和她亲密无间的人，试图阻止他在她身上留下不雅的痕迹，“你……去……开门。”

　　郁辞烦躁地起身，拿过桌上未开封的水，拧开，心虚地递到面前已经红肿的唇边，“你先喝口水缓缓。”

　　许陌的目光在放声的门口停留片刻，又将视线挪到面前的人身上，言外之意很明显：为什么还不去开门？

　　郁辞将微微外翻的红唇上的水渍抹开，才缓缓走向门口：“什么事？”

　　“现在开工吗，导演？”

　　“嗯。”

　　许陌抚上肿胀的唇，微微火辣的感觉燎起一片刺痛，凹凸不平的唇瓣表面剌开破皮的殷红，她按下心里的哀怨，忽略某人挽留的目光，打开门闪身出去，速度之快，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化妆的时候，面对化妆师蹙紧的目光，许陌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自己上火了，早晨又被蚊子叮了，所以嘴巴才肿了。

　　但她显然是不信的。

　　许陌只能尽量忽略这一天剧组的人因为看见她的肿胀的嘴巴而发出的揶揄晦涩的表情。

　　与此同时，对犯下罪行的某人更加冷漠疏离，客气地公事公办，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眼神以及肢体交流。

　　晚上常雪如约而至，许陌第一次加入了她的豪华晚餐局。

　　今天晚上她们围绕在茶几旁，守着正在咕噜咕噜冒泡的火锅，不约而同先把肉下进去，旁边还有一些蔬菜和两个未拆封的泡面饼，常雪说把面饼加进去，三四分钟就盛出来，这时候的面饼裹满汤汁，还有面的劲道，口感最好。

　　综艺开播，每个导演拍摄的片段在播放前会回顾导演拍摄时的故事，以此来刻画导演的创作风格和创作精神。

　　但综艺嘛，总要制造一些矛盾点来供网友和营销号讨论，导演在片场压不住演员，反遭演员数落和改戏的例子大有人在，主要看后期怎么剪，想要给导演和艺人营造的综艺人设是什么形象。

　　“陌陌，这期毕节的拍摄片段可神秘了，正片开始前，一点官方花絮都没流出来，也没有说最后是谁来演的。”

　　似乎是察觉到许陌对毕节和他选择拍摄的电影片段有着超乎以往综艺的关注度，常雪絮絮叨叨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关于毕节拍摄《一把青》的细节都告诉给许陌。

　　但令人失望的是，许陌并没有对此作出太大表情，只是慢慢地吃着肉，眼睛时而看向屏幕，仿佛这只是一个不能勾起她什么兴趣的普通下饭综艺。

　　“接下来我们将观看由毕节导演拍摄的《一把青》片段。”

　　许陌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屏幕，刚送进嘴里的土豆片也放慢咀嚼。

　　采访室里，年轻的导演在场上没有选到演员，他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一点颓色。

　　“没有演员主动表达想来这部戏的意愿，你会失望吗？”

　　“不会。”

　　一阵安静后，男人才补充道：“我能猜到这样的局面，因为原片中的一些桥段在上映那年引发的争议，现在我还历历在目。”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选择拍这部电影呢？听说你的制作组刚开始也是一片不赞同的声音。”

　　“因为……这是我从业以来参与拍摄的第一部长片，而且我觉得这部电影用了很美的一种表达方式，很诗情画意，也很有中式江南的意境。

　　“而且，它所处的时代背景其实是很沉重的战争年代，新旧交替的时代下表达的爱情，其实也是那个时代很多矛盾斗争的一种缩影。我觉得这部电影选择的视角是也具有诗意的，一个十三岁被卖进深宅大院，受到不完全封建教化的女孩儿，她的视野逐渐从一个园子里的花草的养护转移到那个宅子的女主人、男主人，再拓展到关注这个宅子的变化，然后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能够看到宅院外面去，因为有新时代的思想进入女孩的大脑。

　　“最后她的结局是死在战争里，是因为保护其他的更小的生命，我当时在摄像机里捕捉许陌的演绎，河里坠亡的血色在水里漫开，很壮观。”

　　很难得的，这位年轻的导演第一次面对镜头说这么多话，平静的叙述中掺杂着隐隐的兴奋，不同于以往言简意赅的采访风格，后期也将这段对话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常雪刚想和对面的人感慨毕节对这部电影的见解，却见在腾腾的火锅蒸汽中模糊的人脸，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有一股哀伤，漫无边际地生长。

　　“你好像并不沮丧，甚至感觉出你有一丝兴奋，对于要拍这部电影但是缺少演员这件事，你似乎并不怎么担心。”

　　采访又把话题引回缺失演员饰演角色的问题上，企图问个究竟。

　　画外的采访声中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惊讶，但在职业素养的要求下，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表达清楚。

　　“当时我上去走了一圈，其实她们没有站起来我反而是庆幸的。”

　　原本在凳子上微塌着腰的人谈到这儿挺直了上身，神色也更加严肃，“因为我并没有在在场的演员里面找到我想要的角色感觉。”

　　这下轮到节目组沉默了，但他们迅速抓住这个可能成为新的热度的引流点，颇为激动地问：“你心目中的千序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时候画面切换，放出一些许陌在电影中的剪辑片段，搭配上江南吴侬软语的背景音乐，尽显清丽含蓄的美人模样。

　　“我心目中的千序，就是二十一岁、二十二岁那时候许陌的样子。

　　“当时许陌一进面试的办公室，我们组的选角导演、制片人，还有编剧都觉得这就是千序。我还记得当时我站在角落，她穿条长裙，披着长发进来，细细长长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有故事感，好像有没说完的话，总感觉含着一股浅浅淡淡的忧愁，她的脸很小，身材也很修长瘦削，站在那里感觉薄薄一片。后来换上旗袍，你看到就会相信，她就是那个年代的人，她就是乌篷船里走出来的千序。”

　　常雪听得愣神，电视里慢悠悠地播放许陌民国装扮的定妆照，还有尽显江南风韵的电影镜头，搭配毕节的回忆，仿佛真的可以透过时光看到二十出头的许陌，那个江南水乡浸泡长大的美人。

　　而许陌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好像已经走神好一会了。

　　“那你会请许陌来重演当年的片段吗？”

　　“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不禁让节目组反应不及。

　　“为什么？你刚才说心目中的千序就是那个时候的许陌。”

　　答案已经在问题里，采访的人问出来的那一瞬间也明白了这个道理，讪讪地收住声。

　　“因为许陌不是那个时候的许陌了，她在承受电影上映这些年来的流言蜚语之后，我也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再回顾这个角色。”

　　那几年的流言蜚语……是搜索《一把青》，就会有无数词条后面自动添加“许陌和谢沃夫的未删减片段”“许陌和谢沃夫的过火演绎”“许陌全/裸出境”“许陌被封杀真相”……

　　谢沃夫是华裔演员，因为电影男主角的设定是留洋归来的世家少爷，所以导演直接从正当红的一众小鲜肉里面找。谢沃夫当时在新加坡出道不久，在表演上还是新人，但凭借雅痞的外表被导演一眼相中。电影播出之后，因为电影中的精彩亮相和角色设定，不少海外媒体评价他为最帅男星，男性荷尔蒙十足，因此收获了一大批粉丝。现在在东南亚发展得也很好。

　　反观许陌，她就没那么幸运了。

　　电影虽然没有在国内上映，但国内媒体对她的态度很微妙，仿佛当没有这号人存在一样，几乎都是持着封杀的姿态。

　　她回学校排练毕业大戏，同学对她的身体肆无忌惮的讨论，对那些片段背后所谓藏匿的实情的猜忌，对电影拍摄的非议……都是笼罩在她耳边的阴影。

　　都是许陌不想回忆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