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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浣衣局的"女讼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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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冬天,井水结着冰碴,手冻伤的,大有人在。
沈昭跪在青石板上搓洗衣裳,指节上的冻疮裂开,血丝混着皂角水染红了官袍的前襟。那是一件六品文官的绯色袍服,衣襟内衬用墨笔写满了诉状——某个被夺了田产的寡妇,偷偷塞进待洗衣物里的。
"又偷看状纸?" 管事嬷嬷的藤条抽在她背上,"贱婢也配碰文墨?"
沈昭低头,将血迹在石板上抹成《户婚律》的条文:"夫亡无子,妻承夫分。"
三更的梆子响过,沈昭撬开浣衣局最角落的储物间。
六个宫女蜷缩在霉烂的布堆里,每人手里攥着半片状纸——她们是被抄没的犯官家眷,本该流放,却被贪墨的衙役卖入浣衣局为奴。
"《刑律》'略卖良人'条,当绞。" 沈昭用炭笔在她们掌心各写一个字,拼起来正是现任应天知府的名字。
最年长的宫女突然撕开衣领,露出胸口的烙印——一个"检"字,和井底女尸一模一样。
"先夫是刑科给事中。" 她声音嘶哑,"他死前说,这案子得用《大诰》告。"
冬至祭天大典前,宫里突然赏下新刊印的《女诫》。
沈昭领到的那本,扉页朱批写着"静心守节",但翻到第七页,米汤写的字遇热显现:
"腊月初八,西华门。"
当夜,她将这本《女诫》泡进洗衣池,字迹浮出水面——是崔珩的笔迹,抄录着《大明会典》里几乎被遗忘的条款:
"洪武十五年定,女子诉冤,许击登闻鼓。"
腊月初八的雪格外大。
沈昭带着六个宫女冲到西华门时,登闻鼓已被撤走三年。她们解下腰带系成绳索,将最瘦弱的小宫女吊上鼓楼——
那孩子用头撞向铜钟的瞬间,鲜血顺着"洪武年制"的铭文流下来。
"《刑律》'越诉'条,笞五十!" 赶来阻拦的衙役大喊。
沈昭举起泡发的《女诫》:"《大诰》载,民有冤情,官吏阻挠者,枭令!"
这场闹惊动了都察院。
当御史们翻出洪武年的旧档,发现六个宫女的丈夫竟都是同一桩贪腐案的"罪臣"——而那案子,恰是现任应天知府当年主审。
皇帝最终下旨:
"着还田产于寡妇,涉事官吏交刑部议罪。"
但沈昭收到的另一道密旨,是连夜押送教坊司。
马车经过登闻鼓楼时,她看见那个撞钟的小宫女被草席裹着扔进乱葬岗,手里还攥着半片染血的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