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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才不要当她的课代表!!! 讨厌鬼,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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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的交作业,成了李安然被迫戴上的第一道“紧箍咒”。
她故意磨蹭。在座位上把颜料管一支支排好,又胡乱塞回去;慢吞吞地整理其实早已收齐的作业本;等到早读课预备铃刺耳地响起,走廊里奔向教室的脚步声逐渐稀落,她才抱起那摞被她有意弄乱顺序、边角卷翘的本子,像赴刑场一样,不情不愿地挪向位于教学楼另一端的语文办公室。空荡的走廊里,只有她帆布鞋底摩擦水磨石地面的沙沙声,与她内心喧闹的吐槽形成可笑的反差——凭什么我要干这个?凭什么是我?
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她连手都懒得腾出来,直接抬起穿着脏兮兮帆布鞋的脚,用脚尖不太客气地顶开了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魏辰熙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晨光恰好越过窗棂,在她低头批改作业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她垂落的发丝和纤长的睫毛都清晰可见。她握着红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移动平稳。听到这不甚礼貌的开门动静,她笔尖未停,直到写完一个句号,才不疾不徐地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秋日的湖面,精准地落在门口这个浑身带刺的女孩脸上。
“李安然同学,早。”声音清润温和,听不出被冒犯,也听不出额外的热络,仿佛她只是一件按时出现在背景里的静物。“作业都齐了吗?”
“应该……齐了吧。”李安然快速瞥了一眼那摞本子,语带敷衍。她两步上前,把怀里那叠“灾难”往桌角空地一摞,本子们歪斜着,最上面两本差点滑落。任务完成,她转身就想溜。
“等一下。”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轻轻绊住了她的脚步。李安然极不情愿地扭回头。
魏辰熙已经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那摞作业前。她没有立刻指责,只是伸出食指,用修剪整齐的指尖,在那堆本子上方虚虚点了两下,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恼火的优雅和笃定。
“第三组,少了三本。刘星宇、陈浩、张檬的。”她的目光扫过本子侧面参差的标签,“第五组,王浩的作文本夹在数学练习册下面了。”她说着,手指灵巧地一抽,果然从一叠练习册中抽出一本薄薄的作文本。接着,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封皮被褐色液体晕染了一小块的作业,转向李安然,“还有,下次记得提醒同学们,爱护作业本。这不是画纸,可以随意泼洒。”
李安然愣住了,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热。她根本没细查,甚至抱着“最好出点错让你头疼”的阴暗想法。可魏辰熙只用了不到十秒,就像精准的外科手术,将她那点幼稚的懈怠和马虎剥露无疑。晨光里,她能看见魏辰熙眼镜片上极细微的灰尘,也能看见对方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有些狼狈的影子。
“课代表,”魏辰熙将作文本归位,声音依旧平稳,却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不只是个跑腿收发作业的职务。它意味着,你需要比其他人多承担一份责任,多付出一点细心。”她看向李安然,目光平静却专注,“从明天开始,早读课铃声响起前十分钟,把作业分类整齐,放在我桌上。没交作业的同学名单,用便签写好,附在最上面。能做到吗?”
这不是商量,是清晰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预期。
李安然抿紧了唇,下意识地想顶一句“凭什么”,但对方那坦然又专注的目光,莫名地堵住了她所有冲口而出的叛逆。她别开脸,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带着抵抗余温的字:“……能吧。”
“不是‘能吧’。”魏辰熙温和地纠正,那温和里却有一种难以撼动的坚定,“是‘能’。如果你答应做这件事,就要用‘能’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她顿了顿,指向那摞作业,“现在,回去把确切缺交的名字和原因弄清楚,午休前告诉我。去吧。”
走出办公室,初秋带着凉意的风猛地灌进走廊,吹散了李安然脸上窘迫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口那团憋闷的火。她用力踢了一脚旁边冰冷的金属消防栓柜门,发出“哐”一声闷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事儿真多……”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讨厌鬼。”
这一周,语文课对李安然而言,不亚于公开处刑。
魏辰熙仿佛在她身上安装了精准的走神探测器。每当她的思绪飘离黑板,沉入调色盘上那些未解决的色彩关系,或是某幅名画构图的推敲时,那道清润的声音总会适时响起,将她从艺术的世界里毫不留情地拽回现实。
讲《沁园春·长沙》时,李安然正神游天外,脑子里疯狂构思着如何用大面积的赭石、朱红配合不同浓度的墨色,去表现“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那种磅礴又极具层次感的秋日景象。是点染?还是泼彩?
“李安然同学。”
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滴入沸腾的油锅。
她悚然一惊,仓促站起,膝盖撞到桌腿,闷痛传来。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讲台上,魏辰熙平静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一句,”魏辰熙重复了一遍问题,字正腔圆,“诗人登高望远,面对浩瀚景象,为何心生‘怅’然?又为何要发出这‘谁主沉浮’的惊天一问?”
李安然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调色盘上那些未调和的赭石和朱红在疯狂打架,混合成一片混沌的焦褐。什么怅?什么问?她连问题本身都听得支离破碎。课本上的方块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墨点。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死死盯着课本边缘自己不小心蹭上的一小片群青颜料,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预想中的责备或失望并没有到来。
“那么,”魏辰熙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全班,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有哪位同学,可以结合我们上个单元学过的时代背景,以及诗人青年时期的抱负,来帮李安然同学解答一下这个问题吗?”
课后,李安然磨蹭着收拾书本,预料之中的“留堂”如期而至。
同学们鱼贯而出,教室里只剩下她和讲台上正在整理教案的魏辰熙。阳光西斜,将魏辰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李安然脚边。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
魏辰熙放下教案,拿起她摊在桌上的语文课本——页面还停留在《沁园春·长沙》,空白处有几道无意识的、流畅的波浪线,还有一小幅用铅笔草草勾勒的、抽象的山峦轮廓。
“上课走神,”魏辰熙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幅小画,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在构思新的画作,还是觉得课堂内容……无法吸引你?”
李安然绷紧了下颌线,不吭声,用沉默筑起防御的高墙。
魏辰熙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她将课本合上,轻轻推回到李安然面前。
“美术和文学从来不是敌人,李安然。”她看着女孩低垂的、抗拒的眉眼,声音放缓了些,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它们是邻居,共享着同一片名叫‘美’与‘情感’的花园。只不过一个用线条和色彩说话,一个用文字和韵律抒情。”
李安然睫毛动了动,依旧没抬头。
“试着,用你调色时的那双眼睛,”魏辰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引导的意味,仿佛在邀请她看向一个未曾注意过的角度,“去看看文字里的光影浓淡,情绪冷暖。那不是背叛你的画笔,而是为它寻找更多的共鸣和给养。”
她顿了顿,从教案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诗歌文稿,压在李安然的课本上。
“下周,我们讲戴望舒的《雨巷》。里面有一个很经典的意象,‘一个丁香一样地 / 结着愁怨的姑娘’。”魏辰熙的目光落在文稿上那行诗,又抬起眼,看向李安然,“我希望,到时候能听到你——不仅仅作为高二(13)班的学生,也作为我的课代表,更作为一个拿着画笔的人——从色彩和构图的角度,谈谈你对这个‘姑娘’,对这种‘愁怨’的理解。”
她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这算是课代表的一个小任务,也是我给你的一个小挑战。我很期待你的视角。”
(当晚,李安然日记)
9月8日,阴。烦。烦!烦!!
魏辰熙绝对是故意的!绝对是!她眼睛里是装了雷达吗?怎么我一走神就被抓?!
还布置什么“色彩解读”的鬼任务!《雨巷》?丁香一样的姑娘?愁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语文课凭什么扯上我的画画?她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别出心裁、因材施教?我只觉得是多此一举,是变相的刁难!
课代表就是个苦差!每天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早上去她那里“打卡”报道,收发作业还要被显微镜一样的眼睛挑刺——“不整齐”、“有污损”、“名字不对”……她是不是有强迫症?胡佳瑶那个花痴还说她温柔有气质,温柔什么?明明是杀人不见血!用最平静的表情,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让人无力反驳、憋屈到内伤的话!
下周!下周随堂小测!我、发、誓、一、定、要、考、砸!
选择题乱选,阅读理解瞎写,作文就写三行!我看她还能不能对着一个门门红灯的“课代表”说“我很期待”!
赶紧换人吧!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去!我倒要看看,谁能受得了她这种“温柔”!
(最后,在日记页脚的空白处,她用钢笔潦草地、带着发泄意味地涂画了一个简笔小人。小人戴着夸张的圆框眼镜,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画完后,她死死盯着这个小人,胸膛起伏,然后用力地、狠狠地用一个粗黑歪扭的圆圈将其框住,最后在圆圈中央,打上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力道之大,几乎戳破了纸页。)
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李安然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胸口那团郁气却并未随着日记里的诅咒而消散。相反,那句“用你调色的眼睛去看文字里的光影”,还有“丁香一样的愁怨”,像不受控制的幽灵,开始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烦躁地抓过一个枕头盖住脸,在黑暗中,却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条朦胧的、湿漉漉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抹极淡的、模糊的紫……
这让她更加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