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54、生命纯洁教派 必要的牺牲

　　索恩博士好整以暇，慢悠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他清了清嗓子，垂了垂褶皱松弛的眼皮，再抬起来时，像终于捋顺了来龙去脉，缓缓开口：“在EEFC技术这一领域，谢为与克莉丝汀是毫无疑问的开山鼻祖，他们两本该是被镌刻进联盟文明丰碑的人物，受万代敬仰——可惜啊，”
　　尾音轻轻一拖，带着几分唏嘘的叹惋：“他们选错路了。”

　　沈洛急忙追问：“这话怎么理解？”

　　索恩往后倚进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腹前，摇着头：“因为他们带头反抗生命纯净教派。”

　　沈洛眉梢微挑，诧异道：“……生命纯净教派？听名字倒是像保守派，他们是抗拒新技术的那群人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索恩反而比他更诧异。
　　沈洛摊摊手：“我不懂这些旧史，劳烦博士解惑了。”

　　“既然沈总督想听，我便絮叨两句。”索恩慢悠悠道，“年岁久了，记忆零碎，漏了什么、错了什么，就当我老头子老糊涂胡侃。”
　　“最开始，这个教派人数寥寥，民众都唾弃他们冥顽不灵、阻碍科技进步。可事实却相反——全联盟最懂技术的那群聪明人，大半都藏在教派里。”

　　生命纯净教在星网大势编织信息茧房，运用生物传感技术，放大成员间的群体共鸣，将个体的焦虑催化成集体狂热，将EEFC技术与“资源分配不公”、“阶级固化”等社会痛点捆绑，再通过算法推送给每一个心怀不满的灵魂。

　　沈洛听得目瞪口呆：“这听着也太像刻意炮制的阴谋论了。”

　　“并非阴谋。”索恩轻轻摇头，“教派不过是抓住了民众对基因贵族的恐惧，以及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愤怒和被超越的存在主义焦虑。”
　　“因此，教派认为‘EEFC不是造福文明的新技术，而是固化阶级的基因壁垒，更是对生命神性亵渎’的理念才能得到广泛传播。”
　　对上沈洛眼底明显的不认同，索恩博士意味深长地笑了：“沈总督，你不疑惑吗？教派闹得沸沸扬扬，高层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洛一想——的确不合常理。

　　“很显而易见，他们得到了高层的默许。”索恩博士轻描淡写道，“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社会变动只在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沈洛抓住关键：“但那时候掌权的首长是诺尔吧？”

　　诺尔那人可是军事扩张的狂热分子，没有理由放任EEFC被舆论封杀。

　　索恩：“啊，是。但那会儿他正休养生息，和赛勒打得火热，据说还靠母体孕育生下了一个孩子，只不过下落不明，估计成了夫妻内斗的牺牲品。再加上他的军队在瀚辰星又是战败，为了稳住议会、收拢民心，诺尔顺水推舟，默许了教派的舆论造势，内务安全局也就不予干预。”
　　“而这教派能掀起这般滔天声势，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拥有一位伟大的首领。”

　　索恩博士说着，忽然抬手撑住额头：“唉，人老了，记性终究是靠不住了……这位首领，对外自称‘纯净者’，具体专属代号我早已记不真切，倒也无关紧要。”

　　索恩的声音沉郁得身临其境。
　　仿佛那道立体投影真的穿透了时光，霸占了这间狭小的茶室。纯净者经过特殊处理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EEFC这道天价门槛！这哪里是科技进步？这分明是资本和权贵对生命的垄断！再过数年，上层权贵挑选子嗣，轻松得如同在货架上挑商品！到手的都是好货！”

　　“自古以来天道自然，原始妊娠的痛苦一直与生命诞生的神圣相互交织，那是母体与新生命最深刻的血脉羁绊，是自然法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可现在呢？如果连最基本的出生方式都出现区别，那人类还谈什么公平？从今往后，我们血肉凡胎的后代将终生活在人造胚胎的阴影下！”

　　“妄图用机器取代母体子宫，用流水线批量制造生命？这是对生命神圣性的亵渎！是高层与财团联手的阴谋！他们攥住生命源头，靠着军事扩张坐稳霸权，转头就把我们这些自然之子丢弃在瀚辰星自生自灭！”
　　“当瀚辰星沦为流放地，富饶繁华的澜稷星就彻底成了他们基因贵族的天下！”

　　教派铺天盖地的宣传席卷全域星网，钻进联盟每一台终端：“当权贵子嗣天生聪慧强健、容貌无瑕、完美无缺，我们普通人的孩子，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
　　“EEFC是炸碎社会公平的核弹，是拖垮整个星际联盟、葬送世代未来的毒瘤！”

　　不出所料，这些言论狠狠戳中了人们心底对现实的怨怼，对未知的惶恐，对非自然技术的抵触、以及害怕被“精英”超越的恐惧。
　　生命纯净教借着星网推波助澜，将零散的个人情绪汇聚引燃，最终化作燎原烈火，以势不可挡的力量席卷星际联盟的每一片疆域，烧得整座文明人心躁动。

　　教派的信徒们身穿象征“自然血脉”的暗红色长袍，涌上各大星域最繁华的街道。高举着全息标语牌，上面滚动着触目惊心的字眼——
　　“停止亵渎自然生命！永久关停人造子宫工厂！”
　　“基因贵族滚出联盟！归还众生平等未来！”
　　“恳请斯坦利大法官！以律法断污染，以理性净苍生！”
　　“废除EEFC！拒绝生命驯化！”
　　“……”

　　茶室之内，回溯着昔日乱象的沈洛眼底满是震撼，不自觉睁大眼睛：“这……这也太疯狂了！”

　　“可是沈总督，”索恩博士把声音压得更低，“教派不过是想拽住即将坠向深渊的文明，替那些被高端技术抛弃的普通人争取喘息的机会。”
　　“‘EEFC是权贵的枷锁！是固化阶级的基因壁垒！’”博士模仿着那些狂热的口号，“这话听起来荒谬，可当技术真正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当它真的成为划分阶级的工具，当它让一部分人成为‘基因贵族’，另一部分人则成为‘基因弃民’——这不就是技术异化的终极形态吗？所谓的狂热分子，只是在对抗一种注定会到来的不公。”

　　“……可极端手段终究会裹挟无辜。”沈洛终于开口。

　　索恩博士笑了笑：“沈总督还是太理性主义。纵观文明千万年，破局的反抗都难免沾血带垢。这或许不是最正确的选择，但在当时的环境下，是唯一能让文明延续的选择。”
　　“当你看清这一切，或许就会明白，有些选择看似残酷，看似自私，实则是必要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