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五观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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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天色深深，缘州城沉睡在幽寂黑暗中，放眼可见唯有白雾迷漫。
倏地，一盏红灯亮起。
城内林府，灯火渐明，人声细语。
谷雨穿戴整齐，返身坐回床边唤醒妹妹观莲，“小宝，小宝醒醒。”
霜秋时节，早晚寒凉，观莲裹在被窝里，暖和舒服的根本睁不开眼，她梦语般呢喃，“什么时辰了哥哥？”
“再过一刻钟便是丑时。”
闻言观莲瞬间惊醒，她坐起身去看窗户，果然，外面已是灯火通明。
谷雨将木盆端来，温柔安慰，“别慌，时间还来得及，夫人嘱咐让小姐多睡一会，寅时再起。”
“现在洗漱，还能用一顿早食。”
观莲拍拍脸，露出个安心的笑，对着谷雨甜言蜜语说的可爱，“哥哥知道你跟神仙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吗？”
“神仙属于传说，哥哥属于我。有哥哥在，观莲万事不愁！”
谷雨嘴角好似踩了高跷，翘得老高，十六岁的俊秀少年郎，浑身洋溢着贤母惠父的纯朴光辉。
手掌没入盆内温水，困意随水波泛起，观莲想了想，不行，得换成冷水才能彻底清醒。忍着冷，观莲认真洗漱。寒气透过皮肤，浸入意识，成功驱散睡虫。
白嫩嫩的小手小脸冰凉发红，谷雨心疼，却也知道观莲很重视今天。他没多话，只是娴熟的给观莲梳发挽髻，前几年流浪在外辗转各地没有条件，也不敢将好样貌展露人前，如今生活稳定，谷雨深觉亏欠妹妹太多太多，挖空了心思变着花样打扮观莲。
不多时，一个精致灵巧的双髻便已成型，打开妆奁，首饰不算多，也不甚贵重，是来了林府做工以后慢慢攒的，比不得从前在家中，谷雨心中越发愧疚。
簪好珠钗，系好红带，新衣上身，十一岁的小姑娘，明眸皓齿，粉妆玉琢，好似观音菩萨座前的仙童。
观莲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怎么照都好看的不得了。她快活的转个圈，蝴蝶一样扑到哥哥身边坐下吃早饭。
谷雨笑吟吟的注视着妹妹，只是想到接下来两人要分离几天，就有些不是滋味。观莲出生以来，两人还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一天呢。而这短别，却又是观莲的要求，他无法拒绝，只能任由情绪百转千回，酿出千言万语。
最后说出口，仍是温柔关怀，“这几天哥哥不在，小宝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观莲不知道哥哥有分离焦虑，她在意的另有其事，“安啦安啦，夫人会给我梳头，做好看的衣服，林言安和我一起读书玩游戏，厨房赵大娘做饭很好吃……”
观莲一一列举出府内众人对她的好，来安哥哥的心，“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听起来好像没有自己也行，谷雨脸色苍白，如果妹妹不再需要他……这个设想如此恐怖，深陷阴曹地府，受油炸火烧十八般酷罚，也不能与之相比。
观莲自觉安抚好哥哥，转而郑重嘱咐，“哥哥你一定要擦亮眼睛，拿出全部本事，好好看看言福姐姐的夫婿为人如何，他那双亲是否好相处，家风怎样？”
以观莲的人生经验来说，遇见好人意味着得到帮助，等同于遇见好运。而接住好运的唯一方法，是分辨好人与坏人。她能为林言福做的事情，就是派出她慧眼如炬的哥哥。
“所以你就舍得我离开？”
察觉到哥哥的小情绪，观莲严肃着小脸，非常认真的跟哥哥讲道理，“夫人很好，言福姐姐很好，林言安和老爷也很好，整个林府都很好很好，可言福姐姐却要离开这么好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人生活。”
“我希望言福姐姐幸福，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带着观莲走了很远很久的路，又找到林府这样善良的人家，全天下观莲最最信任哥哥，所以才会拜托哥哥啊。”
谷雨乖巧端坐，虚心接受妹妹大人的教导，但还是不解妹妹为什么如此喜欢林府，对林府的赞美仅次于对他这个哥哥的肯定。
观莲低头戳着手指，“嗯……因为夫人和记忆里的娘亲一样，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那种感觉很熟悉很感动。”
谷雨心痛异常，家中遭祸时观莲还小，只有四岁。这些年来，他又当娘又当爹，可他终究只是哥哥，无法真正补全母亲父亲的缺失。他比妹妹早出生了五年，比妹妹多拥有了五年母父之爱，他做什么才能弥补妹妹，他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弥补，他生而有罪，旷日持久，至死难消。
怅然片刻，观莲复又扬起笑脸，“笨蛋哥哥，不要不开心，没有舍得你离开，只是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找到我。”
“咱俩啊~”，观莲拖长音调，又一锤定音，“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要好啦！”
夸张的形容被她语气笃定的说出，理所当然到近乎命令。偏偏落在谷雨耳中，却是如听仙乐。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话语，谷雨紧紧拥抱妹妹。
高塔上的公主，不需要了解世界的残酷，她的哥哥会成为王国的奴隶，为她马不停蹄，也将成为王国的将士，为她冲锋陷阵。
只要她需要，他就给予，只要她索取，他就奉献。
没有过分的骄纵，只有应该的纵容。
观莲乖乖依偎在哥哥怀中，两人相依无言，屋内静谧安然，啪嗒，灯花轻轻爆开，发出细微声响，有小雨滴带着咸意落在她脸庞，是眼泪，打湿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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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牵着观莲从偏院往外走，红色灯笼挂满府内，大大的囍字在地面投下阴影，夜风吹过，咯吱飘晃。
“小莲，小莲~”
前路看不分明，只有声音遥遥传来，一声接一声呼喊观莲，直至来到她面前。
林言安隔着很远就看到了观莲，他心中欢喜，掩不住的雀跃，喊着观莲的名字就颠颠跑了过来，可等面对面时，他反倒又腼腆起来。
观莲见他只是站着不说话，奇怪的绕他转了一圈，仔细打量。今日府上有喜，小姐林言福大婚，缘州城向来有仙童贺喜的习俗，观莲和言安年岁相当，相貌出挑，举止大方，自是仙童的最佳人选。
两人身上皆着红衣，发间同系红带，观莲端详片刻，发现他除了打扮一番十分俊俏外，没什么异常。
观莲抬手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下，“孔雀开屏呢。”
林言安还是不说话，但眼睛亮晶晶的，像赵大娘捡到的小土狗，观莲去围观的时候，那小狗就这样湿漉漉的看她，一副很讨喜很亲人的模样。
同样的神情，出现在林言安的脸上，观莲莫名觉得手有点痒，她试探着招呼，“嘬嘬嘬~”
谷雨失笑，“小宝，少爷不是狗。”
此刻已近寅时，公鸡叫鸣越发高亢嚎亮，谷雨担着侍卫的职责，一路护送林言福抵达邻城顺利完婚，他需得去前院集合了。
谷雨蹲下，细致的给观莲整理衣裙，将迈步太快翻起的裙角、风吹乱的发带逐一抚平捋顺，最后，他视线跟观莲齐平，眼睛残留着哭过的红，眷恋的将妹妹看了又看。
白嫩可爱的面容映在瞳中，良久，他伸手轻推观莲，强忍不舍的哄道，“去玩吧。”
随着谷雨离开，身影消失在视野，林言安终于敢开口讲话。
“小莲，你今天真好看。”
观莲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林言安自己，脸又红又热，极为羞涩。他今年十一岁，在书中读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亲身经历姐姐凤冠霞披，十里红妆，朦胧情思促使着他表露真心。
“等以后长大，我们也成亲好不好，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府里了。”
只是小郎君上花轿，头一回难免扭捏，酝酿许久，鼓足勇气，声音还是细弱不可闻，跟平时明媚活泼的性格大相径庭。
观莲听见了，但以后对她来说太不确定，四岁以前她锦衣玉食，四岁以后母父双亡，这个月还在南疆国某个小城，下个月可能就已经越过边境到了西车国。
十一岁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也许哥哥会带着她夺回失去的一切，也许兄妹二人决心放弃过往平静生活，不管怎么样，她和哥哥总是在一起的。
至于其它的，观莲拉着林言安往前走，随口糊弄道，“长大以后的事，等长大以后再说吧。”
林言安追着观莲的脚步，不服气的大喊，“我很快就会长大，小莲你等我，等我啊！拜托你等等我嘛……”
两人叽叽喳喳，又笑又闹，像两只神气的鹦鹉，穿越长廊，飞过庭院，投入人间。
天际露出一线白，迎着微光，林夫人秦湘正往女儿院里去，巧遇两个孩子结伴而来，她未语先笑，伸手一左一右将观莲和言安都揽进怀里。
欢喜道，“哪里来的两个小仙童，可是观音娘娘身边的玉女金童？今日我家当真是喜气洋洋，蓬荜生辉。”
观莲被夸的羞红了脸，秦湘摸摸她小脸，满面春风的带着两个仙童去给新娘添福贺喜。
婚礼流程很繁重，单是梳妆就花费了近一个时辰，观莲却觉得时间飞快。新郎到达缘州城时晨雾正浓，迎亲队伍一路敲锣打鼓，十分喜庆热闹，可这声音传到林府时，便意味着女儿出嫁，血亲分离。
看着言福和新郎一起坐上那花轿，秦湘心中不舍，忍不住跟在后面，从林府一路相送到城门。观莲默默牵着她衣角，乖巧陪伴，但观莲有个疑问。
既然舍不得女儿，又为什么要将她嫁入别家？林府难道不是言福的家吗？同样是母父的孩子，林言安成亲怎么就能留在家里？
这些令观莲想不通的问题，不止发生在林家，东戊、南疆、西车三国几乎所有家庭都是如此，也不止发生在当前，史书往前翻数百上千年亦是如此。
观莲轻扯秦湘，她抱着极大期待，去问一个母亲的心，“夫人，不要让言福姐姐离开好不好？”
秦湘好像没有听见，观莲提高声音重复，秦湘依旧没有反应，观莲抬头，环视四周人群，从秦湘的脸开始，一张张看过去，白雾之中，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观莲没有眨眼，她默数到一百，大家很好的保持着自己的表情。又数一百，再数一百，复数一百，那些表情分毫不变，栩栩如生的固定在脸上。
像是掉队的孤雁，也像是挣扎着清醒的梦魇者，观莲感觉一切都怪异极了。她松开夫人，想去找哥哥。
但是，等等……观莲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的表情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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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州城今日热闹非凡，富商林家大小姐出嫁，林府大摆宴席。整个林府都很忙，夫人老爷忙着招待宾客，管家忙着唱礼，后厨更是切菜切出火星子。
人多眼杂，秦湘担心两个孩子，干脆将观莲和言安带在身边。言安想和观莲说悄悄话，但观莲兴致缺缺。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捋了捋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又一切正常。
丑时起床，和哥哥一起吃饭，互诉衷肠；寅时暂别哥哥，和林言安，还有夫人去找言福姐姐；新娘梳妆，新郎迎亲，仙童贺喜，送嫁到城门，途中新郎那边的仙童来搭话，回府，筹备宴席，马上开席。
究竟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受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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