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红妆》墨吾知

2、平静的浪

　　晨光初透时，沈宅的檐角还坠着夜露。

　　沈青烟赤足踩过回廊，青石板上留着昨夜雨水未干的凉意。她刚踮脚去够廊下风铃，身后便传来一声笑："小祖宗，都及笄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乳母赵嬷嬷提着绣鞋追来，鞋面上新缀的珍珠随着步伐轻晃——那是前日父亲从东海案归家时特意带的，说是海女们采珠时都穿这样的鞋，踏浪不滑。

　　“那我及笄了，嬷嬷就不宠着我啦？”沈青烟眨巴眨巴眼睛，一脸小委屈。

　　赵嬷嬷捉住她脚踝，掌心暖烘烘的，"小淘气包，夫人晨起蒸了桂花糖糕，再不去就被大郎君吃光了。"

　　正说着，东厢房窗子"吱呀"推开。沈砚探出半个身子，嘴角还沾着糕屑："谁告黑状？我分明给阿烟留了..."话未说完，一块裹着油纸的糖糕精准砸进沈青烟怀里，烫得她"嘶"了一声。

　　"活该！"沈砚晃着手中另半块糕，"谁让你昨日偷喝我的梅子酿？"

　　晨风送来厨房蒸笼的甜香，混着父亲惯用的松墨味——沈肃正在廊下批案卷，朱砂笔忽地一顿："砚儿，把你藏的《山海经》还回去。"

　　"爹怎么知道..."

　　"书院山长昨日问我，为何《南山经》里夹着糖渍梅核。"沈肃眼里噙着笑，却见女儿趁机要溜，"烟儿，回来穿鞋。"

　　………

　　花厅里，青瓷碗盛着浮元子，糯米团子沉在酒酿里，像一窝圆月。

　　沈夫人林氏，林昭，正往其中一碗多舀勺桂花蜜，只因沈青烟嗜甜，去年生辰时说"要尝尽天下甜味"，父亲便每月托商队带不同的蜜来。这回是岭南的荔枝蜜，琉璃罐上还凝着水汽。

　　林昭拍开女儿偷蜜的手，却将另一碟酥油鲍螺推过去，"昨儿吴婶说，西街新开了家波斯铺子..."

　　沈砚看着这无奈的宠妹场景，突然打趣道“昨儿又来了好几户人家提亲，我可是都替你回绝了，你这不得谢谢我这好哥哥…”“哎！…我就知道你要打我…”

　　沈青烟双手叉腰，无语咆哮道：“沈砚，你能不能有个正形！”

　　“爹给你的银簪呢？”

　　“哎？去哪了”

　　“不会掉了吧”

　　“是不是你拿走了”

　　“谁知道你去哪鬼混弄掉了”

　　“谁能有你鬼混！”

　　……

　　后园练武场，沈肃挽起袖子，亲自给女儿系护腕："今日学'回风舞柳'，手腕要这样..."

　　他掌心覆住女儿的手背，带着她划出圆弧，远处传来沈砚的嚷嚷："爹偏心！当年教我可用的是戒尺！"

　　"你妹妹学得比你认真。"沈肃头也不回，却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城北徐记的松子糖，堵堵你的嘴。"

　　林昭倚着石榴树笑，树梢挂着个精致的鸟笼——里头没有鸟，只悬着枚铜钱。去岁沈青烟初学暗器，总打碎花盆，父亲便做了这机关：若她能击中晃动的铜钱，笼底会掉出奖励。

　　今日"叮"的一声响，笼底落下一对珊瑚耳珰，恰配她生辰时那支珊瑚簪。

　　"老爷太惯着她了。"林昭摇头，却接过丈夫递来的帕子，替他擦去女儿练剑时溅到官服上的泥点。

　　——暮色四合时，沈青烟趴在父亲书案旁临帖。沈肃批完最后一本案卷，忽然抽走她的笔："来看。"

　　暗格里躺着一套精铁打制的验尸工具，小镊子只有她小指长，刀刃上刻着细密的云纹——正是她上月随口说"想要趁手的器具"。

　　"明日带你去义庄。"父亲揉她发顶，"但有个条件。"

　　窗外，沈砚正鬼鬼祟祟往树上挂灯笼，暖黄的光映亮他手里物事——是盏兔子灯，与元宵节被雨打坏的那盏一模一样。

　　"今晚背完《洗冤录·骨伤篇》，不许偷吃糖。"

　　沈青烟笑着去抢父亲藏起的松子糖罐，没发现父母交换的眼神。林氏袖中露出半截红绳——是永安寺求来的平安符，后日女儿及笄礼要系在她腕上的。

　　檐下风铃又响，惊起满树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