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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序章

      月。满月。白莹莹鬼魅一般的月正悬在夜空。
      卡尔不应该再次回到这座被诅咒的庄园,怀克利夫家族的庄园残骸就坐落于拉文国三一山的顶峰,家族的墓园大门爬满了藤蔓。卡尔走了很久,梦游般穿行在一排排墓碑之间,停在了最后一座墓前。那正是赫伯特·怀克利夫的安眠之处。
      卡尔用斧头劈开木质的棺材。
      一具空棺木安葬了怀克利夫家族最后的血脉。

      01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有时候就差个好春天。可惜卡尔和赫伯特都没出生在好时候。
      赫伯特出生在一个正走向末路的贵族家庭,他的父亲约瑟夫·怀克利夫从他记事起就咳嗽不止,开始只是偶尔喘不上气。在他十二岁的那年,父亲在吐出一大摊血后直挺挺地倒在了走廊。赫伯特从走廊一面镜子里目睹了这骇人的场面,自那之后家境就败落了下来。油画一张张被包装好,家具一件件被运走。赫伯特看着仆人们忙前忙后,在楼梯边守着房子里渐渐空了下来,旅行商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还在他脑中秃鹫一般盘旋。
      “这些都不要,花瓶,挂钟和吊灯,还有这些笔迹花哨的信和书。老天,我这个价格已经顶天了,现在谁还会买这堆无用的老古董?
      “战争快来了,你们恐怕都不知道吧,拉文国最擅长粉饰太平。听我一句劝,还是快走吧。固执只会害你们丢掉小命。”
      仆人没有回应,毕竟家里还有小赫伯特。仆人们都很喜欢赫伯特,亲切地唤他“灰眼睛的小骑士”。小时候在庄园长大,赫伯特除了听父亲读书之外,他喜欢在庄园里给仆人帮忙,清扫吊灯,修建玫瑰园,将一件件沉重的货品从马背上卸下来。父亲刚去世的时候,仆人们和管事不忍离开这里。可几年过去,怀克利夫庄园中的人越来越少了。在最后一批仆人们离开时,他们凑钱给赫伯特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把韦伯利左轮手枪。
      “我们是看着你母亲长大的,莉娅·怀克利夫是上一代的独生女。你不止遗传了你母亲的灰眼睛,她可是个神枪手。”
      那些熟悉的面孔留下这件礼物便坐着马车下山了。赫伯特从来没见过他的母亲,仆人在他小时候含糊其辞,只说莉娅在生下他后不愿再闷在这个从小长大的庄园。在赫伯特的央求下,父亲告诉了他真相。
      父亲把赫伯特抱在怀里说道:“你的母亲很爱你,只是我太了解她,她想离开的时候谁也留不住她。她属于另一片大陆,那里可以让她自由探究机械和生物。莉娅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你的母亲,莉娅就是莉娅。”
      莉娅是乘船走的。她告别的时候穿了她最爱的“海洋”。深蓝色裙面镶嵌着碎钻,在日光下闪烁像海底浮游。临走前莉娅坐在玛雅河的长椅上抱着赫伯特,写下了一封信。蔚蓝河水在日光下波光粼粼,远处蓝帆白帆的小船行在水面。桥上火车行过只留下淡淡远去的轰鸣声。

      赫伯特,我的孩子。今天是很特别的一天。你人生所度过的每一天都应该是特别的一天。人生和射靶子没有区别,找到你的热爱并一遍遍瞄准它开枪。你的热诚终有一日会破败不堪再也不能帮助你瞄准,但在练习的过程中你会比从前更加勇敢,敏锐和坚强。有了这些品质,你足够活下来,但人生有很多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我想你会明白的。

      赫伯特是按坦克机关枪手应召参军的,之后却被分到了飞行驾驶,因为他的射击天赋无与伦比。当他第一次用手枪射靶子的时候,所有军校的教官看着这个灰眼睛的孩子,好像在凝视着某个旧年代的战场亡灵。每一发子弹都不偏不倚地射向靶子中心。
      怀克利夫庄园所在的拉文国,不像卡尔出生的偏远地带,有天赋的人很难被埋没。卡尔出生的村落,洒落在后院的酒瓶子比菜园里的土豆还密集,唯一的讯息是过路的商人带来的。生活是日复一日的劳作,劳作完就是家人和朋友聚在一起的狂欢。赌博和蹲在铁道边观察过往的旅客成为孩子少有的快乐。
      卡尔是在爱,酒精和狂欢中长大的孩子。某一天,卡尔赌输了身上最后的120泽特,他躺在田野里偶然瞥见云间飞速穿行的战机群,他看着云间若隐若现的战机,耳畔是一阵轰鸣,心中的无聊一扫而空,转而被一种无名的兴奋填满。他决定离开,他才刚满二十岁,他不想在这片沉闷的土地上终老。隔天卡尔就背起行囊,前往拉文国。谁能想到,二十二岁的赫伯特此时正缩在其中一架战机狭小的舱内,在这无比沉闷的球形飞行器中瞄准,射击,调整。再瞄准,再射击,
      两年后,卡尔和赫伯特在怀克利夫庄园初见时讲起自己的人生故事,两人都为此惊奇,他们的人生在这段回忆中开始悄然交汇。有时候,人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因为什么改变。你可以竭力躲避,你可以尽管反抗,但人总会走向命中注定的那一条路。

      02
      坐在酒馆里唯一的客人是个中年男人,左眼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他的小臂上淤青和疤痕,乔纳森一眼认出有部分是被子弹擦伤的疤,大部分是老伤,难以辨认。他独自在吧台坐下,开始自顾自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这种人从前在拉文国的酒吧不少见,只是现在拉文国早已衰落,正由新政权戒严。乔纳森今晚正好没事,这个男人的故事莫名勾起了他的兴趣。
      或许这个叫卡尔的男人会给今夜带来些乐子。
      “第一次见面,赫伯特向我展示了一块英雄徽章,在黑丝绒上闪着银光。二十年过去了,我还记得那个徽章的光泽,圆形的边缘上刻着赫伯特自己写的诗歌。我记得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当那双灰眼睛注视着我,给我念他在战场上写的诗歌。当他念出那句‘我为人的生命放弃生命,为人的忧伤舍弃忧伤’的时候,我被打动了。这是很难说清的感受。”
      “真没看出你多愁善感的一面。我的客人通常都是混蛋,孤独的混蛋。”
      “以前算吧,但我并不孤独。我想当时我被他身上的一些特质打动了,说不清。我想安慰他,可他看起来并不需要。他很英俊,谈吐举止简直像个骑士。”
      “哦,你就这样成为他的忠实信徒了。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当时说,赫伯特兄弟。这听上去当然好,但我从不读诗。在我的家乡,那地方诗歌都是些下半身没用的娘娘腔写给故作贞洁的——”
      卡尔话音未落就被乔纳森的大笑打断,威士忌的冰球在他杯中咔嗒作响。
      “就这般风流腔调才对。你现在听上去就像那些彻头彻尾的混蛋。你确定这个叫赫伯特的士兵成为你的挚友,而不是当场把你的鼻子揍开花?”
      “不,”卡尔沉默地摇了摇头,说道。“赫伯特那时也笑得很开心,就像你现在一样。他告诉我战争结束后,他总独自待在庄园里。他需要朋友,于是我搬了进来。”

      03
      年轻的卡尔和赫伯特在庄园里度过了最美妙的一个夏天。
      赫伯特总在清早突发奇想。他决定用刚摘下的葡萄酿红酒,再自己做面包。他从阁楼搬来成堆的书籍,兴致勃勃和卡尔分享过程。卡尔下午就从市场背来一袋酵母,回家后发现他那天马行空的朋友已经将葡萄做颜料涂了一张巨大的合照。画中两人并肩而立,背后是怀克里夫庄园的阴影,碾碎的甜汁渗透画纸引来毛茸茸的黄色蜜蜂。
      “这幅画怎么样,喜欢吗?”
      “你有时候真是个烦人鬼,你可真是太幼稚了。”卡尔笑着把酵母扔在地上,不小心被拉绳绊倒,顺势倒在了草坪上。赫伯特刚想拉他起身,卡尔反而伸手一拽。两人躺在草坪上看蓝天慢慢被夕阳染成橘色。整座空旷巨大的宅子只有他们。此刻他们又正年轻。每一日都像是嘉年华,热情似血液在全身流动,两人都以为那段时光只是人生嘉年华的开幕。
      “卡尔,这是我第一次和朋友过完整个夏天。”
      “那你错过太多,我每个夏天都和朋友一起过。”卡尔打了个哈欠。“没事,人生还有很多夏天。”
      拉文国的阴雨季总是格外漫长。夏日短暂,春秋冬三季常处在阴雨中。卡尔能隐隐感觉到庄园里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谜团。如果他不是出生在乡村家庭,可能不会注意到他踩上的湿润土地似乎有松动挖掘的痕迹。赫伯特经常在阴雨天陷入失神的状态,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独处,甚至没有留心到卡尔从市场买来了一只虎斑猫。虎斑猫从一个书架跃到另一个,藏在暗处里观察着庄园里的两人。
      冬日一个难得的晴天,卡尔决定举行一场烤肉聚会,让冻僵的身体暖和起来。肉烤好了,他却到处也找不到赫伯特。卡尔在庄园里呼唤着赫伯特的名字,他走上了阁楼。赫伯特坐在地板上,擦拭一座沾满潮湿泥土的雕像,泥土沾满了双手。
      “这是什么?”卡尔问道。
      “这是贝利斯卡·怀克利夫的雕像,这是传说中我们家族的起源。”
      “不是我多嘴,你家实在有些恐怖,知道吗?正常人家不会有那么多故事的。”卡尔打开阁楼的窗户,让日光照进房间,驱散旧日的鬼魂。
      “好香啊,这是什么。”赫伯特说道。
      卡尔又给赫伯特递了一块烤肉。“我刚烤的,边吃边说吧。”
      “贝利斯卡·怀克利夫实际上是一个皇室成员的小女儿的假名,她的长姐忙于统治整个国度,她从小就对航海感兴趣,她小时候会溜出皇宫和海边的渔夫们学习潜水,之后国家发生了政变,贝利斯卡被迫登上皇位。贝利斯卡很厌恶皇室和那一切政治阴谋,只是这一生都被困在那权力中心。”
      卡尔从赫伯特手里接过雕像,他从底座开始仔细地擦拭这座雕像,这座精致美丽的雕像随着赫伯特的叙述展现在卡尔眼前。
      “有一天,宫殿里找不到贝利斯卡。她的遗体被发现时正以一种向天仰望的姿势被卡在浅海的岩石中,她的白色长发在珊瑚群中浮沉,眼睛已经被鱼琢走。你看,这就是这座雕像的样子,底座这里很独特,雕刻家在她的足下的石碑刻下‘不要美丽,只要决绝’的悼词。”
      “虽然我很喜欢听你讲鬼故事,但你家里能有喜剧故事吗?这烤肉都不香了。我们刚见面你和我说了,你父亲在家闹鬼的故事,哪有第一面就讲这个的。”
      “我看你听得挺津津有味的。”赫伯特撞了一下卡尔的肩膀,难得展现出孩子气的一面。“总之,我们家族有一个神奇的祝福。如果家族后代是为了决绝而死,他们就不会真的死去。他们会像贝利斯卡一样维持着死前的模样,□□和灵魂都会复活。”
      “决绝,可什么算得上决绝?”年轻的卡尔说道。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词。他年少不知道有些词是带着重量的。他那时只是很庆幸自己离开了老家,要不然永远不可能和赫伯特相遇。
      “我也不知道,是秘密。我的父亲说贝利斯卡给予她的后人的从来不是祝福,而是诅咒。他从不多说。”
      “什么意思?”
      “大概怀克利夫的每一个后代生来都有像她那样的特质。如果他们为心中的决绝赴死,就会永生于世间。只是决绝未必是向善,我的家族里曾出现过穷凶极恶的人,无恶不作。法师花了几百年时间追捕怀克里夫家族里的恶人,依然没有穷尽。于是法师伯恩家族造了近百个贝利斯卡的雕像,埋入庄园对抗诅咒。”
      “迷信,没想到你家里比我舅舅他们还迷信。你其他亲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
      “怀克里夫家族已经几代近亲结婚,多数成员则放弃生育。家族没落到我已是最后一代了。父亲去世后,我就再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了。”
      “我不就在这儿吗?今天是谁给你做的烤肉。把我给忘了,不准你吃了。”卡尔从赫伯特手里抢过一串烤肉。
      “是你,是你。”赫伯特笑着说。“抱歉。不该把这些烦恼全丢给你,不用为我担心。”赫伯特平时总是冷着脸,但笑起来很温柔。他让卡尔想起小时候在学校插画书里见到的骑士画像。那是赫伯特本应该成为的样子。赫伯特应该骑着白色骏马越过溪流,在战争中向领主献上忠诚。在富裕华丽的庄园里,无数荣誉为他躬身,而他则跪地为夫人献上一束玫瑰。
      “日子会变好的,只要我们还彼此信任。卡尔,我要再去找一瓶果酒,况且拉文国不会走到灭亡那一步的,只要人们不放弃希望。”眼前的落魄贵族语气平静,他把贝利斯卡的雕像放在卡尔手心。
      日后,赫伯特这段话反复出现在卡尔的梦境。梦里有平静的海水,珊瑚做成的手环,还有白色的茉莉花瓣。赫伯特背对着他在珊瑚群中浮沉,就像死去的贝利斯卡,而他看着一切发生无能为力。

      04
      “后来呢?”乔纳森追问。
      “我砸碎了那个雕像,赫伯特盯着我看了片刻,也跟着大笑起来。我太喜欢人与人之间的欢笑了。他是我的挚友。对当时的我来说,人生如果失去快乐,一切将毫无意义。”
      “哦,快乐。这个世界其实很美好。说点我不知道的,拉文国从我出生以来就在走下坡路上,现在都快灭国了,别指望我能感同身受。”听到此处,乔纳森发出一声尖酸的嗤笑。乔纳森刚想说出些更犀利的话,却看见有眼泪落在深色的杯垫上。
      “对不起。请继续说吧。我是想听完的,好故事,希望是个好故事。”
      “孩子,这不是一个好故事。这一切离好差得太远了。”卡尔声音有些颤抖。“赫伯特在拉文国现在这个暗号政权建立之前就去世了。距今已经二十多年了。我只是太喜欢那段时光了。”
      “尝尝这个吧。”乔纳森为一段苦涩记忆预调了一杯甜酒。
      “二十年前,我干了不少蠢事。有些故事是我后来读了赫伯特的日记和笔记才明白的。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他能照顾好自己,所有才总想着要帮助别人。”卡尔喝下这杯雪梨味甜酒,二十年前那次酩酊大醉重现在他脑海。
      05
      两年过去了。有件事,赫伯特始终没有告诉卡尔,拉文国也没有公开告诉民众。
      那场战争他们没有赢,那只是拉文国报纸标题拙劣的谎言。巨额的赔款也只能暂时隐瞒了事情的真相。可随后的经济低潮却是瞒不住人的,民间流传的歌曲“滚出我的身体,你这软弱而暧昧的灵魂”讽刺着拉文国对外政策与对内经济的无所作为。
      钱,问题的源头还是钱。
      赫伯特退伍后奖金和抚慰金连壁炉里的火苗都喂不饱,更别提支撑整座庄园的运作。卡尔却更加着迷于潇洒作乐。国家管理混乱不堪,城里有意思的把戏反而更多了。赌赛马,搏斗,雇佣人命交易,各种□□买卖……这些卡尔通通来者不拒。有时候卡尔带着一笔巨款回家,可几天后这笔钱又消失了。
      赫伯特的射击天赋在战后唯一用武之处,是在猎场给向往打仗的战争狂们当陪练。
      “小贵族,你都能上战场啊?在战场上他们会给你戴个银色皇冠?还是先撕开你的嘴,摸着你的漂亮脸蛋,喂你子弹。”
      “当然会给他戴的——不过不是皇冠,是弹片。嵌头盖骨里的。”
      赫伯特只是冷笑着,把枪口转向他们。那帮暴民立刻乖乖闭嘴了。
      不过,很快那帮战争狂也发现国家情况不妙。他们开始收拾包裹,或者忙于生计,再也没有闲钱来射击取乐了。赫伯特开始靠在家画画和卖古董为生,没人买也就算了,到后来竟不断有人上门求他收画。
      卡尔则过着一种极为放纵生活。他在酒场上交了更多朋友,回家时身上混合着朗姆和辛辣的烟味。这一切都还在赫伯特预期范围内,直到卡尔身上开始出现了伤痕。家中的浴室散落着绷带,赫伯特在下水口发现了沾血的子弹碎片。这是军用型号,普通市面上不可能流通。与此同时,卡尔将大摞大摞的现钞带回家,摞在桐木桌上。
      赫伯特每每想询问,卡尔总以沉默回应。
      沉默是所有酷刑开始前的吻。
      噩梦是从极为寻常的清晨开始的。赫伯特打开大门,卡尔正由马夫搀扶着爬上层层台阶。卡尔浑身散发着酒臭,雪茄还有浓郁的异国玫瑰香熏。赫伯特让卡尔倚在自己身上。卡尔没走几步就瘫软在椅子上,将一大摞钱从口袋掏出撒在桌上。他用靴子敲了敲桌面,依然半句话没有。
      “卡尔,你欠我一个解释。关于我们的信任。信任一旦打破是无法重建的。我需要知道你是安全的。你做的那些事情......特别那些危险的事情为什么瞒着我。”
      “我没有任何需要解释的。赫伯特。用这些钱去买点喜欢的。家里那些诗集都快翻烂了。”
      “我一直想找你说件事。最开始我想参军或许能帮助这个国家。这是条错路。我最近在读一些关于家族预言的记载,或许我已经在追寻自己的决绝了,很早之前我和你说,你还记得......”
      “闭嘴吧,我们就不能快乐些吗?这些钱你都拿着,与其在这里抱怨,去治治你的脑子吧,我看你多半是这里疯了。”卡尔指着脑袋回答道。
      “卡尔。你喝太多了。”赫伯特眯着眼睛,语气带上了威胁。
      “呸,真把自己当英雄了,这个时代你能做什么?你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人怎么看你的吗,怎么看你这种落魄贵族?我今天在黑市榜上看到了,你这张漂亮脸蛋,已经被标上价了。呵,买主还真不少。我去了那么多次,第一次见道上的杀手和贵妇一起叫价的。你不知道我举了多少次牌子。”
      “卡尔,你在说什么?”
      “赫伯特,你真应该好好犒劳我。我今天赌运好,不仅赚了一大票。”卡尔在赫伯特身上漂移,轻佻地吹了下口哨。“还买下了你。”
      人的愤怒,如果神能看见人的愤怒。
      “卡尔,你怎么能参与那些肮脏的勾当!”
      赫伯特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墙上,这一下撞击让卡尔的鼻子开始淌血。赫伯特多愁善感的灵魂有时候会让卡尔忘记赫伯特的力量绝不输与他。
      卡尔吃痛着呻吟着,转身向赫伯特的脸挥了一拳,书柜里的诗集散落一地。
      他的挚友赫伯特看起来盛满了怒火,扯下了挂在门口的十字架重重地砸在他。血顺着卡尔那张被爱划得四分五裂的脸淌到了地板上。卡尔伏在地上低喘着,向前爬去。他足够健壮,可以承受赫伯特的怒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赫伯特动怒。
      终于像个能在这世道活下去的人了。卡尔在心里调侃。
      在喘息的片刻,卡尔在走廊尽头的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鬼影。那个影子正抽搐着咳血。鬼影在镜子里潜伏着,扭曲着身体翻滚,突然向前攀爬,似乎要撞破镜子。它要冲出来,抓住他。那鬼影停住了,正盯着他看。不,是在盯着他的背后。
      卡尔还没来得及转身,矩形挂钟就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卡尔,你背叛了我。”
      挂钟碎片割伤了卡尔的左眼,眼前瞬间被一层淡粉色的雾笼罩,痛感从他的心脏蔓延到手臂,卡尔想起初见赫伯特时的早霞。卡尔好奇地推了推庄园的大门,他发现这大门竟然没锁。他穿过早就枯萎的玫瑰花园,登上一级级银灰色的台阶。眼前赫伯特独自坐在最高那级台阶上,俯视着山下的小镇,背后是清晨淡粉色的早霞。
      “我没有背叛你,赫伯特。你聋了吗?我没有。你们家族就是有遗传病,神经质的疯子。你以为我每天对着你那张脸就能笑出来吗?”卡尔那张一贯潇洒肆意的脸,竟也带上了歇斯底里。袖子早就在厮打中被扯烂,卡尔试图盖住伤口,可血依然顺着半张脸往下淌,
      “卡尔,发生了什么。别让我猜,永远别让我猜。”卡尔知道那是赫伯特极度哀伤时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幽灵的喃喃自语,忽近忽远。随着赫伯特的靴子跺在木质地面上的声响,他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疲倦混杂着□□疼痛让卡尔头脑昏沉。
      赫伯特小时候被囚禁在这个庄园内,猜测着真实的世界如何运转。他厌倦了,厌倦了这种对真相的模糊认知。
      “卡尔。我要离开这里,你还记得我家族的预言吗。我想到一个好主意,可以拯救这个国家。你,还有所有人都可以过上比现在幸福的日子,我向你发誓,等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赫伯特想把卡尔扶到椅子边,可卡尔甩开了他的手。
      卡尔任由自己倒在了挂钟碎片的废墟里。时间,多奇妙啊,人轻而易举就可以摧毁自己珍爱的事物,却无法摧毁时间和它留下的印记。
      “滚吧。是你邀请我来的。”卡尔喃喃道。
      随后三年,卡尔再也没有见过赫伯特,他就当他死了。他偶尔会回到庄园内打理其中的花草植物。这份难得的友谊和落地的葡萄一起腐烂,成为内心纯净花园里的细菌。他们的故事招来太多蚊虫,生出过量野草。面对这番骇人的景象,他自然会心痛。
      卡尔忙于让一切复原。他也渐渐对□□把戏失去兴趣。只要有空闲时间,他总习惯回到怀克里夫庄园。曾经的美好时光都是真的,那里的快乐曾让他的心灵的花园草木丰茂。一方地就足够了,就像小时候那样简单,照顾好一块地就好了。
      他一切都还算好,直到赫伯特回来的那天。
      准确说,是赫伯特的棺木被马车运回庄园的那天。
      棺木里躺着的正是赫伯特本人。他的遗体已经被清洗干净了,穿戴着纯白镶嵌着金边的袍子和帽子,暗沉的灰眼睛望向天空。如果不是马车下来的搬运工还在谈论着赫伯特的尸体被运回时,胸膛和头骨被利斧劈碎的骇人景象,卡尔一定以为这是场恶作剧。
      卡尔等待着,等待那双灰色的眼睛轻轻眨一下。
      “卡尔,你想我了?这里一点也没变。”赫伯特会从棺材中起身,向他打趣。
      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有几个被雇来的工人在卡尔身边吆喝着要赏钱。
      “真没想到这还是个贵族。给多些吧,给你具体讲讲。”
      “喂,你多少有点眼色。”
      “这怎么了,我听说这个小贵族死得相当随意,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刚进监狱就被私刑处死了,垃圾一般被丢在角落,要不是普利亚女士那天去监狱送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呸,贵族,这都什么时代了。”
      后来卡尔找到了普利亚女士。她坦白,她在极度惊吓中确认这具尸体就是曾帮她修玫瑰园的小少爷。这位灰眼睛的小骑士竟死在了这样肮脏的地方。这位仆人花大价格雇人将赫伯特的尸体送回拉文国山顶的庄园。
      卡尔看着怀里赫伯特的尸体,看着那双失去生机的眼睛,他的心随之下坠,冷汗将全身湿透。赫伯特确实回来了,像他许诺的那样。
      来访的神父说,赫伯特已安睡在上帝的怀中了。他在人间的光荣和罪孽已经结束。现在没有人能让他重返人间,再踏上这片罪土。

      06
      “神父错了。赫伯特不会上天堂的,地狱恐怕也没他的位置。”
      一声尖锐的长鸣划破寂静,这锐利的尖声打破了男人的话语,寒意随之渗入这个小酒馆。四周一片死寂,乔纳森听见自己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他拿着调酒杯的手颤抖起来。乔纳森在卡尔脸上同样察觉到了恐惧。此时卡尔竟发出一声冷笑。
      “乔纳森,听到了吗?那是赫伯特,他正听得津津有味呢。”
      “你说谁?”乔纳森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还有什么要特别补充的地方吗,怀克利夫。”卡尔没有理会乔纳森,他继续自顾自用沙哑的嗓子说着。“难道你还在恨着我?事到如今,你难道要拉我一起下地狱吗?你该感谢我才是,不然法师伯恩家族早就把你烧成白骨了。”
      听到伯恩这个姓,乔纳森·伯恩打了寒颤。他意识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人总会在某些时刻大彻大悟自己的选择很糟糕。乔纳森是因为不想再帮家族干活才到酒吧打工的。人生就是一杯被自己泼洒的鸡尾酒,但他发誓这次绝对是意外。
      “卡尔。别开玩笑了,赫伯特已经死了,不是吗?”
      “赫伯特·怀克里夫,你听到了吗?你早就已经死了,你死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
      酒吧的窗户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掌印,数十个掌印接连着出现在了窗户上。乔纳森知道这个小酒馆被包围了。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忙取下了墙上挂着的步枪。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低沉的吟唱,乔纳森从未听过如此优美的声音,像大提琴的弦音在夜色里流淌。乔纳森被歌声吸引,竟步步走向窗边。。
      “我愿为人的生命放弃生命,为人的忧伤舍弃忧伤。既然生命,既然生命,已被印在黑夜的信封,或许乐土也不再遥远。带着冥河潮水的潮湿呼吸,重新降生于世。你为何面露愁容......”
      乔纳森正想往窗外看去,一只手猛然捂住了他的眼睛,将他拖回吧台。
      “乔纳森·伯恩。你的祖辈伯恩家族就是建造怀克里夫庄园的人,也是曾经用贝利斯卡雕像保护怀克里夫家族的人。这一切都与你息息相关。故事还没说完,听下去。”

      (上篇)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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