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白水杉

8、第八章 碎魂蟒 你便要承我

　　黑蛇身上的鳞片泛着冷光，白和惊觉，那蛇盘踞在那也不动，似是睡着了般。

　　上方楚江的声音不紧不慢，“碎魂蟒。”

　　白和侧头。

　　楚江佯装未见，只淡淡解释：“食刹鸟，碎魂蟒。”他声音散漫，“这食刹鸟最多也就伤了你本源，但这碎魂蟒，这要被咬伤一口，可是要受魂魄割裂之苦的。”

　　恰时，碎魂蟒睁开了眼，金瞳竖起，眼神森然，看猎物般直勾勾盯着白和，白和也看着它，妖鬼与蛇，就这样无声对峙着。

　　片刻后，白和身影微晃，还未有所动作就被看热闹般的楚江打断，“我劝你还是不要有所动作的好，碎魂蟒和食刹鸟不一样，它们一静一动，入了结界的活物食刹鸟都是主动攻击的，碎魂蟒则是敌不动它不动。你如今毫无灵力护体，还是省省气力吧。”

　　白和抿唇，方挤出一句，“你既对这仙台山如此了解，定知晓有何方法可到崖顶。”

　　楚江有些意外，神情忽地愉悦起来，连语调都微微上扬，“哦，这是……要我帮你？”

　　白和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有意思。”楚江瞟了眼盘旋在地的碎魂蟒道，“既是你所求，我自是相帮，不过……”他停了停又道，“你便要承我第三次恩情了，白和。”

　　白和仍是不言，楚江也不催促，视线落向白和的双足，目光闪了闪又移开，“蛇打七寸，上古真灵也是一样。单看你如何出手快过它……”

　　白和心下了然，过了碎魂蟒就能到崖顶，就能取到火炎。他盯着眼前那条蓄势待发的碎魂蟒，闭了眼，手指在天隐下缓缓蓄力，胸口处衣袍纷飞。

　　楚江起初隐隐期待，想看他如何制服这碎魂蟒，却见他周围灵力忽地盛开，以迅雷之速在指尖集了灵力打向碎魂蟒的七寸处！

　　碎魂蟒蛇身乍起数丈之高，昂扬的蛇头嘶嘶吐着红信。白和的攻击未果，落在蛇身溅起一阵黑烟。

　　碎魂蟒疼痛难忍，粗长蛇尾向白和扫来！白和顾不得其他，跃起半空跳到了碎魂蛇的身后，又蓄积灵力于指尖，灵力暴涨似长剑破风直插向碎魂蛇的七寸。

　　恰时，结界内风乍起，黄沙卷着烟尘席卷整个结界，顷刻前还通天的不尽树，树上的炎火迅速收势，本该朝着白和与碎魂蟒之处而来，却不知为何炎火竟有熄灭之相。

　　间隙里，眼见不尽树炎火收势的白和慌了心神，一个跃步便想冲上崖顶，被恼羞成怒碎魂蟒用蛇尾缠住，整个被拉了回来。

　　天隐一紧，兜帽便脱落下来，他脸上顿时被割了好几道口，鲜血一瞬涌出又一瞬凝固。蛇尾越缠越紧，白和只觉胸腔气息凝滞，连喘息都困难，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交代在这仙台山时，只听得耳边劲风之声，紧接着蛇尾一松，从半空重重地砸进飞扬的尘土里。

　　尘土扬起迷了眼，迷蒙中却见一人长身挺立，一双卷纹龙鳞靴，踩着漫天黄土一步一步向他走近，黑色锦云上，云线织就的龙身，随着那人的步伐犹如真龙般游走。

　　“当真是乱来啊。”

　　那人在他面前站定，白和不得不抬头仰视他。

　　楚江负手站在他的面前，仍是那般半阖着眸子看他，没有原先的漫不经心，却透出几分肃色，嘴角仍挂着笑，像是笑他的不自量力。

　　身后“轰”得一声彻响，天地仿佛被砸了个洞。

　　白和侧头去看，碎魂蟒重重砸在地上，蛇颈七寸处俨然被击穿了一个洞，碎魂蟒蛇身仍在抖动，然而蛇尾处已经开始消散，不暇片刻便消于这黄沙之中。

　　楚江的左眼没由来地抽痛了一下，落在白和身上的视线又模糊起来，眼前身影重叠，他偏了头闭了闭眼。

　　白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撑着地面站起身，脸上数道伤口凝结，血红映衬苍白。

　　楚江的眼更痛了，他觑眼看去，竟觉得这样的血色苍白才是妖鬼本色，虽凄惨却很好看。

　　恍惚间听得白和问：“你为何救我？”

　　楚江极快地扬了下眉，并未应他此话，反道，“我当妖鬼如何厉害，敢在这里聚灵，也不怕被这上古神树烧的形神俱灭。”

　　白和没有理会他的嘲弄，重新戴上兜帽，“今日相救我记下了，我一向不喜欠人人情，他日必当归还。”

　　楚江斜睨他，语气淡漠，“你的千年修为哪儿去了？妖鬼再怎么跳脱三界，但你当此处是何地？纵你想蓄灵攻击也合该一招制敌，方能余下时间近得不尽树，一朝不敌，碎魂蟒伤你魂灵是小，结界炎火可是能将你瞬间湮灭。”

　　白和没有解释，眼神有些迷茫。他向上看去，狂风吹的衣袍猎猎作响，结界内似梦似幻和着风沙一起，显得周围一片昏暗，唯有崖顶的不尽树还闪烁着荧光。

　　只是那火舌已没了窜天之相，枝桠处的火舌尽数熄灭，白和心中一紧，眼中瞬间恢复清明，足下轻点向不尽树而去。

　　楚江立于原地，顺着白和的动作看去，眼底复杂一闪而过。

　　适才白和问他，缘何救他？

　　目光沉沉间，风未止，白和已然到了崖顶，正站在不尽树的树下，火光映照着他的脸，倒映进他的眸，眼睫似乎又蜕化成了红色。

　　明明整个人被天隐包裹着，看不真切，可不知为何，他又觉得这才是妖鬼原本的样子，鲜活的，蛊惑的，妖媚的，而非白和平日的清冷。

　　其实楚江自己也很疑惑，他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为何会进这结界来救他。

　　只不过是方才在结界外，见白和与那碎魂蟒缠斗，他原本是抱着看戏的想法，以为以白和这妖鬼之身，就算受伤灵力不济，好歹也有着上千年修为，对付食刹鸟的方法虽不怎么正确却也未曾伤到什么。

　　碎魂蟒看起来虽凶猛，也不至于太过费力才是，却不想见他指尖翻飞，居然胆敢在结界内聚灵，扰了结界安稳不说也未能将碎魂蟒降服，非但如此还险些被碎魂蛇伤了自身魂灵。

　　楚江本欲袖手旁观的，他乃阴天司冥界天子，掌三界万物生死，而妖鬼于三界之外乃天道所受，本不该他插手。

　　可是不知为何……

　　见到白和被蛇身缠裹险些伤魂时，灵台还未反应，他便已经先一步将白和救了下来，待反应过来时连他都讶异自己的举动。

　　他知晓擅自干涉天道，日后必受天谴。可他竟不曾觉得后悔，只是觉得不解，不解凭何心底会没由来的一股愠怒之气，这怒气不是对自己干扰了天道的愤郁，而是白和不顾死活的胡来。

　　这情绪来的无端，来的莫名。

　　自他掌冥界以来，三界在他眼中就如同幻中镜水中月，是过了轮回崖入了轮回殿，六道轮回再走一遭的众生。

　　众生苦难，前世因果循环，该渡的渡，该罚的罚。于他而言不过是漫漫长河中千篇一律的沧海一粟罢了。

　　他自生来与天地共存，早就修得无为，昔日端坐堂前宝相庄严，虽面相怜悯众生也终究是无波无澜的。

　　是以，不过是战后沉眠醒转，这短暂沉睡的千年岁月竟是让他又重新生出来什么别的情绪来吗？

　　烈风在他脚下打着旋，卷的周围的风沙都迷了眼，他抬袖一挥，风止，烟沙落。

　　宽大袖袍上，卷云绣的龙头气势非凡。不尽树的火似乎又灭了些许，许是白和离的又近的一步，炎火虽有熄灭之相，但仍是灼烧。

　　楚江左眼尖锐地跳了一下，他的眸色变浅，不受控地眨了眨。

　　想来定是刚醒不久灵相不稳，加之神识散落未归，这才生出从不曾有过的情绪。结界内的风沙陡然小了，结界似乎也在变弱。

　　楚江垂眸思量，只一瞬，再抬眸时人已经到了崖顶。

　　白和只是侧了一眼，并未回头。余光里，楚江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管楚江了，不知为何这不尽树方才还只是一簇簇的灭，此刻速度之快，整棵树由内向外开始熄灭，眼下只剩外侧枝桠处还有零星火芽。

　　他一刻不敢耽误，从腰侧拿出奇犽袋。竖手在前，轻声默念，“混沌在前，将虚于外，去！”

　　奇犽袋封印应声解除。

　　袋身松开的一瞬，无数嘶哑声响于耳边。阴风戚戚，阴刹冲出奇犽袋后又陡然停住，在袋前盘旋片刻后居然想往回冲，想是受不住这上古炎火的灼气，才想飞回奇犽袋。只是阴刹一出，奇犽袋就已自动回到白和的腰间了。

　　逃脱无果，入袋无门。

　　方才白和又结了一方印，它们此时困在这一方印中进出不得。那厢炎火眼看就要熄灭，白和翻手幻化出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枝，再次捏诀。

　　“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