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灯》白水杉

27、第二十七章 谋心 我做刀俎，

　　翌日清晨，天光和暖。

　　旭日透过窗户爬上屋内的屏风，白和才睁眼。

　　江兖端着餐食进门时，他正盯着一排排竹子做的屋顶出神。

　　江兖将餐食放在饭桌上，回身唤他，“你醒了？我煮了粥，过来吃点吧。”

　　白和侧倚着身子扫了一眼食物，清粥小菜外加一盘豌豆甜糕，嫌弃道，“你们凡人吃的东西不是挺多的吗？你平时就吃这个？”

　　江兖闻言，笑着问他，“你喜欢吃什么？”又道，“这里与街市尚有些距离，我只会做这几样。”

　　一听是江兖自己做的，白和不情不愿的下了榻，慢悠悠第地走到桌前。

　　江兖已经盛好粥放到他面前，又夹了些许小菜放在旁边，这才在白和身侧坐下，端着慈眉善目笑看他。

　　“你看着我做什么？”白和被他看的有些不自然，“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泡酒！”

　　嘴上虽这么说，但白和还是舀了一口粥，白粥混着小菜的咸香入口，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以往他想吃什么，权且看街市上哪家吃食前面排的队最长，毕竟他不是凡人，那跟着凡人选择总归没错的。

　　凡间的吃食不说全部吃过，也吃了个七七八八了，大多数到嘴里都没什么味道，毕竟妖鬼不食人间物，很多时候都是吃个热闹而已。

　　不过也有他觉得不错的，比如糖糕和梨花酒。

　　这粥确然是第一次尝，虽然看起来寡淡无味，吃起来竟难得的让他觉得还挺好喝的。

　　看他吃的缓慢，江兖问，“如何？”

　　白和松松眉，轻抬了抬眼皮，道：“马马虎虎吧，也不是多么好吃的东西。”

　　“都说妖鬼不吃人间的东西……”江兖轻笑一声，“看来不是真的。”

　　“妖鬼是不吃人间的东西，但不表示不能吃，反正对我而言也只是吃个乐趣罢了，想要增进修还是吃内丹快的多，靠这人间物自然不行。”

　　江兖又给他夹了块豌豆甜糕，见白和微微皱眉又道，“这豌豆是去了皮的。”

　　白和这才勉强咬了一口，这豌豆他虽不喜但这口感与他喜欢的甜糕倒是相似。

　　他正吃着开心，江兖道，“你可曾想过，换一种法子生活？”

　　“这是何意？”

　　“嗜杀妖魔夺丹，虽让你修为大增，但三界生灵都有各自法度，因果循环，他日恐不得己身。”

　　白和听罢，将筷子一掷，冷哼一声，“小道士，你管的太多了吧？我乃妖鬼，跳脱三界众生之外，三界亦不能奈我何！”

　　他眯着眼，眼里全是狠戾，“况且我杀妖魔，与你凡人何干？！”

　　江兖口气微软，“你虽然跳脱三界，仍属于天道，我不希望你……”

　　“呵！”白和身子前倾，一把揪住了江兖了衣领，逼近他，道：“管太多命不长，小道士，我只杀妖魔，不代表我不杀凡人！”

　　桌椅碰撞翻倒在地，江兖面上没有多大变化，那眸中已然一片悲悯神色，那神色当真让人厌恶至极。

　　白和神色一动突然将他放开，“不过是看你有趣才多留了你几日，你当你是谁？”

　　言下之意，别蹬鼻子上脸。

　　可忽然他又想到什么似，眼尾轻轻一挑冲着江兖笑了笑，仿佛刚才揪着衣领的人不是他:

　　“听闻梵界多慈悲，你若不是这么个道士扮相，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和尚了。”

　　顿了顿又道，“你想我不再杀生也不是不行，只要……”

　　江兖不语，端着那悲悯的目光定定的看着白和。

　　“只要……”

　　白和从上到下扫他一眼，神色流转，像是旋涡要把人吸进去，“只要你把你的内丹给我 ……”

　　那声音婉转缓慢，似蛊一般落入耳中，然而江兖却还是那么一瞬不瞬，笑着望着他。

　　白和一下子失去耐心，“怎么？舍不得？”他语气轻蔑，“既然舍不得就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三界六道与你一个小小道士何干？”

　　许是动作太大，筷子在桌面转了好几个圈落在了地上。眼前烟云一闪，已没了妖鬼的身影。

　　江兖微微叹了口气，默默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筷子，筷尖上还残留着些许豌豆糕，鼻尖依稀还能闻见香甜的气息。

　　“区区一介凡人，也敢对我说教！真是不知好歹。”清风云雾里白和一路疾驰，嘴里还在愤愤。

　　想起那个小道士白和便觉得气不顺，再想起小道士脸上那副，无论何时无论何事都不会松动半分的笑，便觉得气更加的不顺。

　　化形这五百年来，能让他觉得气不顺的事已经很少了。作为三界万万年来唯一的妖鬼，白和还不曾吃过这样的亏，受过这样的气。

　　但是想到江兖胸口那颗色泽鲜红如血的珠子，白和的心绪才平了些。他只是奇怪那样纯净的内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凡人身上。

　　若是当做容器也应该是像他这般，再不济也该有几百年道行支撑才是，那样的凡胎□□如何能承受那颗内丹的法力？本该是要爆体而亡才是。

　　他百思不得其解，江兖的相貌不受控制的钻进了他本就不甚清晰的灵台。

　　他不知为何忽觉有些烦闷，本想去人间找处铺子吃梨花酒，不经意一瞥，云雾之下一片翠竹之色。

　　那竹林白和熟悉的很，只是扫了一眼，他便记起这是昨天那片将魔族撕成碎片的竹林；也是他被江兖内丹一下震晕的竹林。

　　混乱的思绪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白和还来不及抓住，手脚已经做出了反应，再定睛已稳稳落在了昨天那处的竹林中。

　　他走向那些倒在地上的竹子，他伸手在地上摸了摸，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那几根竹子被连根拔起，几尺长的翠竹压进了泥里，只余一些竹面还勉强可见。

　　白和盯着那沉进地面的竹子看了好一会，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抽丝剥茧快速的抓住了一个点。

　　良久他站了起来，面上虽不显，眸中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那感觉就像是沉寂许久的暗流忽然涌动，又似快要熄灭的篝火被风一吹又重新燃起的那点点星光。

　　有个声音在心里不断的扩大，无声叫嚣。他要那颗珠子，那颗抵过吞噬万千魔族的内丹

　　——江兖的内丹。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已经得到了那股力量般，眼神贪婪地收紧了掌心。

　　既然那颗内丹只有江兖自己可以取出来，那他便想办法，让他心甘情愿的把内丹给他。

　　手中的茶不知何时已经凉了，白和盯着浮沉的茶尖，从回忆中抽身，好半晌才将视线移向窗外。

　　这才发现被牌匾分成两半的景色里有一棵杨柳树随风摇摆，就在街对面的清水亭旁边，他不由的又是一怔，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在回忆里还是回忆外。

　　他忽地又想起那日，他和江兖分道扬镳后，为了能尽快得到江兖体内的内丹，常常隐在杨柳树上，等着江兖上街在装作不经意的偶遇。

　　江兖则任由他在他身后跟着，什么也不问。既不问他为什么会在这儿，也不问他为什么跟着自己，更不会问他怎的突然就改了性子，竟不去夺丹修炼。

　　一副习以为常好似他白和天生就该跟在他身边一样。

　　之后的一个月里，白和时常与他呆在一起，就连睡，都是在江兖的那间松竹屋里，日日同榻而眠，江兖也未曾置过一语。

　　直至有一天，他迎来了反噬之期。

　　江兖却忽然严肃起来，不见往日万年不动的笑意，眼里不加掩饰的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江兖问。

　　白和浑身疼的在地上打滚，血色尽退，脸上裂开一道道伤口，样子尤为可怖！

　　江兖头一次见他如此模样，蹲在他身旁慌色难掩，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的内丹，白和见他手微不可察的颤抖着取出内丹给自己疗伤，身上虽疼的说不出话来，内心却是一阵欣喜。

　　鱼终于上钩了！

　　浑身的剧痛在那颗内丹的缓解下竟神奇般的消失！就连脸上狰狞可怖的伤口也恢复如初。

　　白和盯着那颗内丹，眼底的喜色就快要藏不住。可这喜色还未收回，那内丹便重新回到了江兖的体内。

　　他盘坐在地，内心还在盘算着怎样能让江兖把内丹心甘情愿的给他，却瞥见江兖正色问。

　　“这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脸……”

　　白和抚上脸庞，笑的一脸无畏，“没什么，不过是吸食阴刹要受的反噬罢了。怎的？你看的史籍里难道没有妖鬼面容可怖这一条么？”

　　江兖听的眉头一蹙，“既然知道要受反噬，为何还要吸食阴刹。你可知阴刹此物本就是极凶之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少息才止住，“你不觉得你这话说的太过滑稽了吗？我是妖鬼，生来便是要吞鬼饲食阴刹的。不吞食阴刹我如何修炼？不过阴刹形成过程实在缓慢，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去杀妖魔夺丹？”

　　“但你要受反噬之苦。”

　　“哼！”白和冷哼一声，“区区反噬算的了什么？我吞食阴刹本就是违反天道之事。”

　　“既然知道违反天道，那你为何还……”

　　“你烦不烦？”白和打断他，若是方才还只是觉得江兖滑稽，现在就是觉得蠢了，他反问，“为何？那我问你，小道士，你为什么当道士？”

　　白和的眸中充满了戏谑，江兖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轻叹一口气，“你何苦执着于修炼？”

　　白和眼中又泛起冷笑，“难道你当道士不是为了修炼？”

　　江兖摇头，“我当道士实则无奈，师父说我体内有仙物，若不修道无法控制体内灵力。但你不同，你是妖鬼又于三界之外，本可以自在逍遥。”

　　“自在逍遥？”白和仿若听笑话般，“妖魔擒我炼化，鱼为刀俎，我为鱼肉，若非我修为尚可早就被他们抓住了！既如此，我做刀俎有何不可？”

　　江兖无言，自知多说无益。想伸手将白和拉起来，手伸到一半突然转了向白和的脸，白和眼中狂傲的神色还未褪去却被江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的一僵。

　　江兖的手很暖，就如同他这个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白和脸上划过，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下一下像是在拨动琴弦，白和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清风拂衣袖，白嫩的发丝被吹到了脸上。

　　江兖顺势将那发丝顺到耳后，时间如同禁止。

　　白和一动也不敢动，眼神随着江兖的手来回的移动，脸上有些痒痒的，他不知道江兖要做什么，警惕又疑惑的盯着他。

　　过了良久才听见江兖极低的一声问，“疼么？”

　　白和怔住了，一时间竟忘了怎么开口。

　　他的眼缓缓向上抬，江兖眼中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原来他抚上他的脸，是因为他反噬时脸上裂开的那些伤。

　　疼吗？

　　也许是疼的吧。

　　可什么是疼？

　　长久以来，他都是独来独往，凡人不知他身份，他也不曾靠近过。

　　魔族只想要他做容器炼化修炼至今，白和只知道该如何变得强大，更强大，也心甘情愿的承受阴刹带来的反噬。

　　只是从未有人问过他，疼吗？

　　他回想起第一次反噬，那时他还尚不知吞食阴刹会遭来反噬，反噬来的时候浑身骨头都似碎裂般的疼。

　　他虽不像凡人有心，但疼起来的时候，白和也会想，凡人常说的钻心，大概就是这般了吧。起初发作的时候他还能忍一忍，再后来忍着忍着也就就习惯了。

　　白和本想反驳，他好歹是妖鬼怎么能当着一个凡人的面说疼？可是不知为何盯着那样一双眼睛，他却鬼使神差的说道:

　　“疼，习惯了。”

　　江兖的眸子闪了一下，似是心疼又似是难过，忽的却笑了，笑的很轻柔。

　　白和只觉耳根发烫，他一把推开江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