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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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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点装置被触发,弹性绳将泠白瞬间拽回高楼。
她擦净爪刃上的鲜血,有条不紊收拾好东西原路返回。
宣讲会早已乱成一锅粥,好在与会的都是些见惯生死的政客,短暂的惊叹后明哲保身各奔东西,生怕灾祸落到自己头上。
枭钺的头颅在血泊中缓缓滚到台下,被路畔摄像头捕捉到了一切。
摄像头的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监控房,一个男人翘着脚坐在整齐划一的屏幕前,嘴里还叼着涂满番茄酱的吐司。
屏幕只映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嘴角按捺不住笑意,还没吃完吐司就溢出闷闷的笑。
身后传来马丁靴敲击地板的哒哒声,男人头也不回问道:“黑鸦,你早就料到会出事吗?”
略显喑哑的嗓音回答他:“人类出尔反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可杀死克隆体的是个兽人。”男人调出刺杀的关键帧,画面中的少女露出一星半点的兔爪,俨然是兔人。
他懒洋洋往后倒去,夹得腰与靠背之间毛茸茸的尾巴蜷进了小腹,遮住领带末梢一枚散发冷光的领带夹。
“不过是人类的奴隶罢了。”黑鸦站到男人侧后方,毕恭毕敬说些森森然的话,“人类给她点甜头就感激涕零,被卖了也不知道。”
画面一转来到废置楼宇后的小道,只见一袭黑影掠过,速度快得肉眼近乎看不清,把倍速调低才勉强捕捉到。
男人托腮,目光停留在刺客被针扎得通红的大腿。
腿刺带上空空如也,想必早在行动前就把针剂一股脑儿用了。
他一乜刺客坚毅侧颜,想到她即将面临的处境,又忍俊不禁了。
“联系侘忌了吗?他怎么说?”
“兽权署否认刺客是兽权署的,还说根据现场记录仪,刺客是兔人,很有可能跟兽人内部权利分化有关。”黑鸦说着说着就笑了,“反正人类没少泼脏水,习惯了。现在侘忌在跟他们追堵刺客,所谓贼喊捉贼指的就是他们了。”
“不行,我坐不住。”男人倏忽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扯松领带好像那玩意是束缚着他的镣铐。
他难掩兴奋喘着粗气,“我得去会会他们,尤其是那个小兔子。”
“枭钺!”黑鸦及时拦住他,“现在的你不适合抛头露面。”
枭钺扳着他肩膀,一声不吭就把他甩了开来。
一身长袍的黑鸦趔趄摔在椅子上,被椅背勾住的长袍下露出嶙峋胸膛,胸膛上满是刀疤。
他忿然剜了一眼夺门而出的枭钺,折身关闭监控房的总电源。
呲——
泠白恍惚间已经站在出征时乘坐的警备车旁。
喧哗人群中,一位军装笔挺、器宇轩昂的男人在其他警员簇拥下款款踱出,黢黑的枪口正对着她的额门。
她的顶头上司正对军装男耳语些什么,军装男点点头,拇指轻扣,只听清脆一响,子弹上了膛。
“畜牲,滚开。”他盯着泠白的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什么死物。
泠白张了张嘴,突如其来的变故被杏仁核放大数倍,恐惧使她发不出声,只能期待周围有谁替她解围。
她的余光一一扫过她的同事,他们都默然伫立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针剂的效果在逐渐减弱,紧接着是挥之不去的耳鸣,她的眼缘阵阵模糊、发黑,警备处墨蓝色制服在她眼底幻化成海浪,他们不约而同缄默的面孔像大海里时不时冒出的礁石,船舷触礁而裂,她最后一丝期待也随着目光的迁移而泯没。
泠白死灰般的视线最后落在军装男右胸的名牌上。名牌镀了金,垂落的流苏虚掩着它,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
叶进哲,联合组织兽人权利保障署副署长。
这应该就是她的大领导了。
“听不到我说话吗?我说了,离警备的车远一点。”叶进哲眯缝眼,加重语气重复,“滚开,畜牲。”
扳机将要扣下,一个慵懒的男声先一步闯进众人的耳朵,尖锐牙齿磕碰发出类似粉笔头摩擦黑板的噪音,顷刻冻结了叶进哲即将扣下扳机的食指。
“啊呀啊呀,别那么粗暴嘛。叶署。”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留一头狼尾鬈发的鲨鱼人讪笑,带着一帮同样鲨鱼牙的打手钻出灌木林。
与统一着装的警备处相比,鲨鱼人的队伍松散又恣意,他们翻过灌木,裤腿上还沾着些绿叶。
鲨鱼人掐紧耳麦,露出的虎牙倒显得他俏皮:“咱老大对这兔崽子可是很感兴趣呢,要把她迎请到裟轶。”
老大?
枭钺不是死了么?
不止泠白震惊,连叶进哲淡漠的脸上也出现了波痕。
怎么回事?枭钺没死?
“啊呀啊呀,你们这是什么表情?该不会真以为老大他死了吧?”鲨鱼人歪头笑得灿烂,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其实老大他今天根本没在现场,他怎会傻到跑来鸿门宴呢?今天来的不过是裟轶最新发明的克隆人罢了。”
“倒是这个小兔崽子。”鲨鱼人俯低了身打量泠白,泠白被叶进哲用枪顶着额门,空洞得没有一丝血色。
鲨鱼人冷笑一声,笑声简直能淬出毒来,“替人类干脏活,滋味不好受吧?”
“你在血口喷人什么?!”叶进哲怒吼,警备的人纷纷把枪对准了鲨鱼人和他的手下,“她根本不是我们的人!此次事故起因兽人内部纠纷,责任本该由你们承担,兽权署好心邀请你们来宣讲会,你们竟敢派克隆人做做样子,还在会上搞政.变,把法治社会当什么了?!”
“……我就像个笑话。”
“什么?”
叶进哲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泠白飘曳脱身,爪刃一旋,把守她的警员顿时头颅抛飞,血如泉涌。
喷溅的鲜血染上叶进哲整洁的衣领,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命令:“杀了她!”
数把手枪一齐对准失控的泠白,她水平方向甩出爪刃,爪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割破他们的眼睛。
被割破眼的警员鬼哭狼嚎,伴随哀嚎的是他们无情射出的弹药。
第一个开枪的是先前在警备车上亲切问候泠白给她递早饭的上司,她不假思索叩枪,子弹擦过泠白肩胛画出一道血线,最后在树干烧出个口子。
“杀了她!”
泠白折断一个警员的脖子,缴了他的械后屈膝与叶进哲对枪。
咻咻。
三发子弹虽打了偏,她的进击却逼得叶进哲不得不让开一条道。
看到逃生的出口,泠白小腿肌肉痉挛得像钻进了一条虫子,肢体先于头脑判断,嗖得从中蹿了出去。
打斗中被撕碎的连帽衫随风剥离,滑落的帽檐下忽钻出一双兔子耳朵。
紧紧嵌进皮肉的抑制环发出最高威胁鸣笛,尖锐得似要刺穿她耳膜。
落荒而逃的她一边踉跄躲避偶尔飞来的子弹一边死命抠动环扣,然而颤栗的爪子根本使不上劲。
抑制环信号灯由红变紫,紫色意味着彻底异化成为失去理智的野兽。
泠白曾在训练中心耳闻兽人异化,异化的兽人会被联合组织集中管理,管理的形式不得而知,反正终生不得自由,结局无非沦为医疗研究的耗材。
泠白得知异化结果的第一天起就恐惧异化。
她按部就班服药戴环二十一年,若就此沦为野兽,老天就是拿她耍猴玩。
她的人生简直像个笑话。
她不甘心。
她原来的同事在她耳后不断开炮,不加掩饰敌意,泠白无暇顾及组织派给她的刺杀任务的真相,杏仁核只给她发出一条命令:逃,逃,逃。
浑身骨头针扎般的疼,连带着肌肉撕扯咧咧作响,不经意再触到脖子,光滑的皮肤已布满绒毛。
泠白惊恐往下探,人类的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扎实有劲的兔腿,细长的小腿骨稍一用力便能带动沉重的身体跳跃。
她想要发声,除了呜咽便是嘶鸣,痛苦到极致连半分泪水也流不出。
兔子的本能在逃亡时发挥到极致,她轻而易举翻过围墙,躲在臭烘烘的垃圾箱旁,听到追赶她的警员脚步逼近又拉远。
待竖起的耳朵捕掳不到任何声响,泠白才得以恢复一丝理智,然而疲惫感率先降临,她偎着当作掩体的垃圾箱休息了一小会儿,想再站起却发现腿脚麻木,无法动弹。
回顾方才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强打精神想要从中理出个因果,思维却渐渐迟缓,再抬起兔爪,发现修长的指甲与指缝间渗进星星点点的血,血的味道冲进鼻子,令她泛起阵阵恶心。
就在这里结束吧。
泠白模模糊糊地想,心底却有一道声音在呐喊:不甘心,好不甘心。
在训练中心的时光煎熬得像灵魂脱壳,多少个日夜她辗转反侧,心想再坚持一下,多坚持一下,她的努力将来总有用武之地。
刚进兽权署那阵子为了庆祝给自己买了小蛋糕,忌口忌了那么久吃到第一口甜食感动得她泫然欲泣。她知道兽人社会地位低,也憎恶自己的兽人身份,十分感激愿意接纳她的人类同事与哺育她的养父养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像是陷入一个巨大的骗局,某天猛然惊醒,发现曾经仰赖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人生简直像一场笑话。
身体所感受的剧痛比不上心灵的创伤,她想要嗥叫,想要破罐子破摔,却在刀尖划破人类皮肤时本能地战栗,既想朝他们嘶吼,又想对他们道歉。
对不起。
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该信什么,又不该信什么。
说好等她归来,为何背恩弃义决定杀死她?
既然接纳她做朋友,为何毫不留情就能对她开枪?
“好累啊。”泠白苦笑着呢喃。
与此同时,小径的尽头,被生活垃圾填埋的死胡同忽然传来窸窣。
泠白才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又绷紧,朝那头望去。
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那个阴暗的胡同仿佛藏着深海巨兽,似乎在祂默然逼近时周遭的气温骤然下降,冻结了时间。
哒、哒、哒。
城市的钟敲了三下,一束强光从钟与楼的罅隙陨落,栖息电线杆的乌鸦俯冲,抖落的羽毛飘然落在泠白面前。
光明与黑暗的分界线,一只锃亮的靴子缓缓轧住羽毛。
泠白看向靴子的主人,瞳孔骤缩。
那是——
“小兔子,想逃去哪呀?”与证件照无异的黑西装红领带,领带歪斜搭在肩头,不伦不类的,与她想象的那个他高度重合。
是枭钺。
他笑眯眯问候,猩红的眸子宛如毒蛇吐信:“找不到家么?需要我帮你么?”